时光荏苒,沈家那桩诡秘婚契早被富贵日子冲淡了。
沈钰这孩子生得白净,眉间那点朱砂痣更是红得妖异。自打会走路起就爱自言自语,有时蹲在墙角嘀嘀咕咕,乳母撞见过几回,问就说在陪穿红衣服的哥哥玩。
给沈父沈母吓得不轻,连忙哎呦哎呦地到神像面前跪拜。
沈钰六岁那年,沈老爷在京城开了间气派的茶铺,夫妇俩带着沈钰搬进了青砖大瓦房,终日只听算盘响,哪还记得什么邪神香火。
到了京城,上了学堂后,沈钰倒是变得正常些许,不再一个人神神叨叨的。沈父母这些年提起的心,慢慢又放回了胸腔里。
沈家茶铺的生意正红火,谁料天降横祸。一年梅雨季,沈老爷带着夫人去南边贩新茶,夜宿荒村客栈。半夜山洪冲了蛇窝,成千上万条青蛇涌进客房,等伙计破门时,只见夫妻俩浑身乌紫,早没了气息。
等管事慌里慌张把消息传回京城,已是半月后了。梅雨季阴潮炎热,尸体腐烂的快,夫妻二人的尸骨被烧成了灰一同带了回来。
京城正小雨淅沥。
望着眼前的瓷坛子,沈钰手中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墨色。
窗外淅沥的雨打着芭蕉,屋内沈钰眉间朱砂痣红得滴血,两行清泪呆呆地顺着瓷白的面皮流下,一片寂静。
十八岁的少年无措的被推上台,被迫担起诺大的沈府。白日里拨算盘的手指稳当得很,入夜后却总爱倚着二楼栏杆望月。
一日,一墨鸦停于枝头,只与二楼望月的沈钰仅一尺之隔。
望着乌鸦那双红彤彤的仿佛可以吞掉生命的玻璃眼,沈钰忽然打了个寒颤,被注视着的感觉。
打那以后,沈钰夜里总睡不踏实。一合眼就瞧见个穿红衣裳的人影在浓雾里站着,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。
有天半夜惊醒,听见窗棂子让风吹得咯吱响,那红衣人竟坐在他床沿上,清泉似的声音往耳朵里钻:“该回老宅瞧瞧了...那儿的青砖都长苔藓了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后面那句沈钰没有听清。
此后一入夜,红衣人影就出现在床边,也不多话,只反复念叨着“回去”。
沈钰心里明白,这是躲不过的,不如回老宅一躺,顺便也好让父母的牌位落叶归根。于是他草草安顿了京中铺面,选了个日子便随镖局动身南下。
到了滇,两路人马分开。后面的路只有他一个走了。
这一路走得艰难。老家那镇子藏在深山老林里头,几十年没人住,路早让野草吞没了。走到后头,连雇来的向导都打了退堂鼓,搓着手赔不是:“沈爷,不是小的不肯带路,前头那雾邪性得很,进去就辨不清方向,怕是……怕是有山鬼哩!”
沈钰没言语,多给了些银钱,自个儿揣着罗盘往那白茫茫里走。
说来也怪,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,待他走近,竟丝丝缕缕散开一道缝,像专给他让路似的。
他在林子里绕了大半天,鞋袜都被露水打透了,总算在日落前瞧见了镇口的歪脖子老槐树。
整个镇子死寂一片,青苔爬满了空屋的墙头,野藤把门窗都封死了。唯有镇子尽头的沈家老宅,那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,门环上竟没多少锈迹。沈钰站在门前,深吸了一口略带着霉味的空气,伸手推开了门。
前院荒草丛生,各种不知名的植物郁郁葱葱。
沈钰抬脚跨过那半朽的门槛,青草味儿混着霉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院内荒草齐腰深,每走一步都窸窣作响,惊起些不知名的小虫。他拨开缠到脸上的蛛网,径直往祠堂去。
祠堂的门歪斜着,里头黑黢黢的。待眼睛适应了昏暗,沈钰不由得怔住了。
那高台上供奉的并不是沈氏祖宗,而是一尊不知名的神像。
神像是个男子模样,俊美得不像凡人,眉眼低垂,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,通体透着股说不出的温和。
可这般慈和的神态底下,身周却盘绕着一圈昂首吐信的青蛇,石雕的蛇身冰冷滑腻,与神像的面容格格不入。
沈钰定定地瞧着,心头莫名一跳。这神像的眉眼……他下意识抬手,想要摸摸神像眉眼。
却突然与之对视上,漆黑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,浓重的墨色浸染眸子,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仿佛活了过来一样。沈钰几乎要尖叫出来,身子猛地往后倒,将身后的蛛网通通勾下。
平复了内心巨大的恐慌,沈钰才抿着唇,又凑了上去,细细端详神像。却见神像慈眉善目,与刚才没有两样。
但沈钰知道刚刚这尊神像绝对是动了下,不知是哪路的山精野怪成了邪,竟成了这么一尊神像。
看来此地不宜久留,得尽快把父母牌位供上去,早走为好。
沈钰心里这么想着。
于是动手将神像移开,恭恭敬敬的将父母的牌位摆了上去,然后将一旁地蒲团取了下来,掸了掸上面的灰,认认真真的对着父母的牌位拜了三拜。
祠堂内,静得可怕,连风声到了这儿都像是被什么吞没了。可沈钰后颈的寒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
分明感到有一道视线,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,带着不满,又似乎…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。
沈钰强作镇定,扭过身子,对着那诡谲神像也拜了三拜。正要直起身,耳边忽地擦过一声低笑,又沉又磁,像贴着耳根子钻进来的。他浑身一僵,愣是没敢抬眼,梗着脖子退出了祠堂。
外头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透,浓雾像黏稠的乳汁,把整个镇子吞得严严实实,三五步外就瞧不清东西。这光景是断然走不出山了。沈钰无法,只得摸回幼时住过的东厢房。
屋里积尘老厚,木床吱呀作响。他胡乱拂了拂蛛网,和衣躺下。窗外雾气弥漫,连月光都透不进一丝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声。
他紧闭着眼,可白日里那尊神像低垂的眉眼、盘绕的青蛇,总在眼前晃,还有那声低笑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,不知自己吸引到了什么妖邪。
正胡乱想着,脖颈后头忽然拂过一丝凉气,像有人凑得极近在打量他。沈钰剩下的那点子困意全被打散了。猛地攥紧了衣角,身子僵直,一动不敢动,冷汗直冒。
浓雾深处,似乎响起了鳞片擦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,沙沙的,由远及近。
身后阴冷扰人的气息还在,本来应该提心吊胆一夜。
但今日赶了半天的路,傍晚又被吓了那么一遭,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。即便心里头害怕,也抵不住身体的困意。
沈玉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
半梦半醒间,忽听得一阵飘渺灵异的调子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随风飘来的,幽幽咽咽,直往人耳朵里钻。眼睛忽的立刻清明起来。
他心头一惊,害怕的闭紧双眼。想装作没听到,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自己坐了起来,木愣愣地就往外走。
夜凉如水,浓雾还没散,那调子引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。
刚走到院门石阶,脚踝猛地一凉,低头就见一条青蛇不知从哪儿游出来,冰凉的蛇身缠了上来。他吓得魂飞魄散,可喉咙里像是被掐住似的,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更骇人的是,四周窸窸窣窣响成一片,数不清的青蛇从荒草里、墙缝中钻出,潮水般涌来,缠上他的腿,推着他的腰,逼着他往村口去。
直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黑黢黢的影子映入眼帘,蛇群才倏地退去,隐入雾中,只剩那诡异的调子还在树梢间盘旋。
沈钰僵立在距老槐树两三尺的地方,冷汗浸湿了单衣。
月光清清,勉强穿透雾气,照亮树下那道身影。那人一身大红喜服,像是刚从哪个画里走出来的新郎官,可脸上却像蒙了层水雾,任沈钰怎么眯眼也瞧不真切。
怪的是,虽看不清面目,沈钰心里却明镜似的。这人正欢喜着,那喜悦劲儿几乎要从那团模糊的人影里满溢出来,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上。
红衣人缓缓抬起手,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精巧的手腕,指尖正正点向沈钰眉间那颗朱砂痣。
虽然没有碰到皮肤,但沈钰额顶的朱砂痣却火热的厉害,浑身一颤,恍惚间,竟觉得这场景在哪儿见过。
沈钰怔怔地望着那袭被月光浸染得愈发猩红的喜服,心头毫无征兆地一颤。
一个名字如同水中的暗涌,猛地翻上心头。
殷祈,殷子辞。
这名字滚过唇齿,带起一阵莫名的战栗。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脊背却抵上了老槐树粗糙的树干。
不知何时,他已然到了老槐树下。
不管此时沈钰心中的惊涛骇浪。红衣男子已然到了他的面前,冷冰冰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庞,然后点了点额头的朱砂痣。
附上他因为恐惧布满冷汗的手,缓缓将手腕上的蛇镯褪了下来。
低沉悦耳犹如清泉般的笑声低低从上方传到沈钰的耳中。
“钰儿”
声音飘渺,虽然近在眼前,但却好像从远方传来。
最令沈钰感到害怕的是,那人分明没有心跳声,就连属于人的体温也没有。
身子不受控制的战栗着,一方面是冷的,另一方面是怕的。
那人身上的幽香慢慢飘进沈钰的鼻,幽香又泛着点血腥味,沈钰迷迷糊糊的想着。眼神开始迷离,一切想法都渐渐淡去,眼睛呆呆的看着前方朝他飞来了一只巨大的蛾虫。
那飞蛾翅膀灰扑扑的,边缘却泛着幽蓝的磷光,硕大的翅膀一扇,便轻飘飘停在了沈钰的鼻尖。
人眼与那密密麻麻的复眼对上的一刹那,沈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,脚下猛地一空。
再定睛时,周遭哪还有深夜浓雾?天色骤亮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身边不知何时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影,个个穿着古旧的衣衫,喧闹声、吆喝声潮水般涌来。老槐树依旧立在原地,枝叶却鲜活得扎眼。
除了眼前的老槐树,哪里还有熟悉的模样。
他愣愣站着,脑子里浑浑噩噩,方才那红衣男子、冰冷的触感、诡异的蛇群,都像是被水洇湿的墨迹,迅速模糊淡去。只余下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,混合血腥气的冷香。
沈钰心头突突直跳,拨开喧闹的人群,狂奔起来。周遭的街景陌生的可怕,青石板路格外硌脚。
冷不防撞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里。
他慌忙抬头,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。那人一身红衣,面容俊美温润,眼眸却深不见底,竟与祠堂里那尊诡谲神像一般无二!
沈钰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
却见那男子眉眼弯弯,笑意温柔得能将人溺毙,他伸手轻抚过沈钰苍白的脸颊,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说不出的蛊惑:“夫人,我们回家吧。”
这声“夫人”钻进耳朵,像一道暖流,奇异地抚平了沈钰心头的惊惧与慌乱。
额头朱砂痣滚烫,他怔怔地望着对方深邃的眼眸,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:对,没错……是要和夫君回家的。
这个念头一起,仿佛堤坝决了口,前十八年关于学堂、父母、茶铺的记忆飞速褪色模糊,像被水浸透的画卷,再也看不清细节。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段鲜活而温暖的记忆悄然浮现。
是与眼前人红烛高照,交杯共饮;是春日凭栏,哺雀观翎;是无数个深夜,两人依偎在老宅窗边,共看庭前花开花落……
他眉间那点朱砂痣隐隐发烫,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不知名的依赖所取代。他轻轻点头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红衣男子笑意更深,自然地牵起他的手,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。
沈钰忘却了刚刚的慌乱,只乖顺地跟着,夫君的手虽凉,却让他无比安心。
红衣男子牵着他,顺着青石板一路走,身边路过的人大多惊惧的不敢看二人,少数借着余光略带好奇的打量着沈钰。
但被殷祈略带威胁地扫了一眼之后,都诚惶诚恐的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二人慢悠悠走,直到一高门大院出现在眼前,单从外部就可以看出此府邸的精美,探出墙院的玉兰花开得正旺,隐隐绰绰可见精巧的阁楼。
殷府到了。
府门大敞,守在门边的两位侍卫半眯着眼,见二人归来,急忙不伦不类的行了个礼。
沈钰没有注意到,只顾着抬头望牌匾,上面立着几只乌鸦。
奇怪,怎么会有乌鸦呢?这么不祥的征兆。
沈钰蹙眉,总感觉此地散发的气息,让人不适,心里头有些退缩。
但他被殷祈牵着手,泛着丝丝凉意的掌心,仿佛给予他极大的勇气。一起穿过朱红色的门楣,踏进了前院。
石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,还冒着袅袅热气,像是算准了他们归来的时刻。
身边的仆人乖顺地低着头,在一旁侍候,不敢开口。
“饿了吧?”殷祈为他拂去肩头落花,嗓音如清泉般动听。
沈钰颔首,任由他牵着自己落座。只是执起筷箸时,余光扫过庭院,心里有些怪异,陌生之外还是陌生,完全没有生活过许多年的那种熟悉。
午饭过后,沈钰便被殷祈带回了后院阁楼休息。
二楼阁楼的房间极为清雅,内里陈设简单而齐整。沈钰被殷祈轻轻牵着衣袖,落坐在狐毛小榻上。
刚一坐下,沈钰就被殷祈翻身压在身下,膝盖抵在在双腿中间。
沈钰被这一变故,吓得惊呼一声。十分不知所措。
殷祈似乎注意到了,于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沈钰颊边的碎发,脸上笑意越发温柔,散发着无害的气息。
他眉眼温和,用黝黑的瞳孔凝望着沈钰的脸。
“夫人记性不好,总是忘了与为夫的约定。”
约定,什么约定?
沈钰努力搜刮脑海中的记忆,无果。
脸颊被手指细细碾压的触感愈发明显。就在沈钰思考之时,一个略带湿意的冰冷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,灵活的舌头带着攻城掠地的狠劲在他口腔中肆意。
惊惧之下,沈钰手指揪着身上人的衣领,使劲往外推攘,腿狠狠踢着对方的身子,却因为那难堪的姿势,愈发暧昧。
充满慌乱的眼睛,凝出泪珠,窒息感几乎侵占了他的大脑,就连鼻子也不会呼吸了。
良久,就在沈钰觉得自己要溺死时,殷祈停下的动作,略带宠溺地点点他的朱砂痣。声音里带着餍足。
“没关系,为夫会自己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。
“啪”
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
殷祈冷白的面皮泛起红印。
沈钰用手覆在眼睛上,不看他,下半张脸还带着泪痕。
语气里带着难堪与哽咽。
“出去,出去!”
殷祈抿了抿唇,深深望了他一眼,有些受伤,良久转身离去。
“对不起”
风把道歉吹到了沈钰的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