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新学期,我转入市立三中的第一天,就注意到了她。
“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”、“物理实验创新大赛冠军”、“多篇论文发表于省级学术期刊”。
底下传来窃窃私语,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。我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教室,
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。她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头几乎要埋进桌子,
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周围空着一圈座位,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。“陈超同学,
你就坐...”老师环视教室,有些为难。“老师,我可以坐那里吗?
”我指向那个女孩旁边的空位。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随即响起压抑的惊呼。
老师的表情有些复杂:“那里是林可可同学的位置,不过...你确定吗?”“确定。
”我背着书包走下讲台,在全班注视中走向那个角落。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样子。校服有些旧,
洗得发白,袖口有些磨损。长发虽然挡住了脸,但能看见她紧握的双手,指节泛白。
当我拉开旁边的椅子时,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“你好,我叫陈超。
”我坐下后主动打招呼。她没有回应,甚至连头都没有抬。第一节课是数学,
老师讲的内容对我来说很简单。我一边听课一边用余光观察这位同桌。她桌上摊着课本,
但根本没有在听,手在桌下做着什么小动作。当老师提问时,她尽量缩起身子,
希望不被注意到。“林可可,这道题你来做一下。”数学老师突然点名。她慢慢站起来,
低着头。教室里响起几声嗤笑。“快回答啊,会不会?”老师有些不耐烦。
我瞥见她课本下的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外卖接单的界面。原来她刚才在偷偷看这个。
“答案是根号三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刚好她能听见。她犹豫了一下,
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:“根号三。”“什么?大声点!”老师说。“根号三。
”这次声音大了一些。“嗯,坐下吧。上课要认真听讲。”老师转身继续讲课。她坐下时,
飞快地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一闪而过的感激,但很快又被戒备取代。
下课铃响后,几个同学围到我桌边。“陈超,你真要坐这里啊?
她...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,“她手脚不干净,上学期王明的手机丢了,
最后是在她书包里找到的。”“就是,老师都不管她,你离她远点比较好。
”另一个女生附和道。我抬起头,微笑着说:“谢谢提醒,
不过我相信学校安排座位有学校的考虑。对了,刚才那道拓展题很有意思,
我这里有几种不同的解法,你们要看吗?”话题成功地被转移开了。当他们讨论题目时,
我注意到林可可悄悄离开了教室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尝试和她交流,都以失败告终。
她总是早来晚走,上课时要么睡觉,要么偷偷看手机。老师们似乎已经放弃了她,
几乎不点她名,也不检查她的作业。直到周四下午,事情发生了变化。那是体育课后,
大家回到教室准备上最后一节自习。突然,前排传来一声惊呼:“我的钱包不见了!
里面有一千块,是我妈让我交辅导费的!”说话的是李娜,班里的文艺委员。瞬间,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的林可可。“林可可,是不是你拿的?”一个男生直接质问道。
她猛地抬起头,脸色苍白:“我没拿。”“除了你还有谁?体育课就你一个人没去!
”李娜生气地说,“上次王明的手机也是你偷的!”“我没偷...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
“体育课我在图书馆...”“谁看见了?有人能证明吗?”李娜环视教室。没有人说话。
林可可紧紧咬着嘴唇,眼睛开始发红。“搜一下书包不就知道了。”有人提议。“对,
搜书包!”几个同学已经朝她的座位走来。林可可紧紧抱住自己的书包,
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“等等。”我站了起来,“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搜别人书包,
这不合适。”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,包括林可可。“陈超,你别被她骗了!”李娜说,
“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。”“我只知道,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一个人是不公平的。
”我平静地说,“而且体育课她不是一个人在图书馆,我也在。我们可以互相作证。
”教室里一片哗然。“你...你和她在一起?”李娜难以置信地问。“是的,
我们在讨论一道物理题。”我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所以她不可能是小偷。
”林可可震惊地看着我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“可是钱包确实不见了...”李娜不甘心地说。
“会不会掉在操场或更衣室了?我建议大家先仔细找找自己的物品和周围,
真的找不到再报告老师处理。”或许因为我是新来的“学霸”,
或许因为我说话的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,大家暂时安静下来,开始检查自己的物品。
“找到了!”突然,李娜的同桌喊道,“在你自己的外套口袋里!
你体育课前把外套放教室了,钱包从裤子口袋滑到外套里了!”李娜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教室里气氛尴尬,没人再提偷窃的事,但投向林可可的眼神依然充满厌恶。放学后,
我整理书包时,林可可突然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。“不客气。
”我微笑回应,“你其实不用谢我,我只是说了事实。”她抬起头,第一次完整地露出脸庞。
她很瘦,脸色有些苍白,但五官清秀,尤其是一双眼睛,虽然带着疲惫和防备,却依然明亮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问,声音里充满怀疑,“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我吗?
”“我帮你不因为别的,只因为那是正确的事。”我背上书包,“明天见,林可可。
”她没有回应,但我看到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。第二天,我刻意提前到校,
在公交站遇见了她。她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。“早啊。”我跟上她。
“...早。”“你每天都是这个时间上学吗?”我试图找话题。“嗯。”“你家住哪里?
”“关你什么事。”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。我耸耸肩:“只是问问。我住枫林小区,
离学校三站路。”她没有接话,但脚步慢了下来。我们一起沉默地走到了学校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每天都会在公交站“偶遇”她。起初她很抗拒,但渐渐地,
她似乎接受了我的存在,不再刻意避开。一周后的周一,英语课上,老师检查周末作业。
当走到林可可面前时,老师皱起眉头:“你的作业呢?”“我...我没写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为什么没写?上周末的作业不多吧?”“我忘了。”教室里响起窃笑声。
英语老师摇摇头:“林可可,你不能总是这样。如果下次再不交作业,
我就请你家长来学校了。”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下课后,她趴在桌子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我递过去一张纸巾,她没接。“需要帮忙吗?”我问。“你能帮什么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
“帮我写作业?还是帮我应付老师?”“也许可以教你更有效地安排时间。”我说,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同情我?
还是觉得帮助问题学生很有成就感?”我认真地看着她:“林可可,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,
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。我只相信我看到的——一个聪明但被困住的女孩。
我帮助你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潜力,包括你。”她愣愣地看着我,
许久,才轻声说:“我周末要照顾妈妈,还要打工,没有时间写作业。”“什么工作?
”“送外卖,晚上和周末。”她苦笑,“很惊讶吗?坏学生不都是这样吗?
”“我不觉得你是坏学生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比如,
利用课间时间写作业,或者我帮你划重点,提高效率。”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脆弱的信任。我开始在课间帮她补习,发现她其实很聪明,
一点就通,只是基础太差。她也会在我帮她讲题时,
偶尔透露一点自己的事——母亲卧病在床,父亲在监狱,爷爷奶奶重男轻女,
家里的经济压力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。“他们都说我偷东西,”有一天,她突然说,
“但其实那次,是有人把手机塞进我书包的。因为他们知道,不管我说什么,
都不会有人相信我。”“我相信你。”我说。她看着我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然而,
学校里的谣言并没有停止。因为我和林可可走得近,开始有人说我被“带坏”了,
甚至有人说我们在谈恋爱。班主任也找我谈话。“陈超,我知道你心地好,想帮助同学,
”班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但林可可的情况比较复杂。你刚转来,可能不了解,
她之前确实有一些...问题。学校和她家里联系过很多次,但她家长也管不了。
你是个有前途的学生,不要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上面。”“老师,林可可没有传言中那么糟。
”我说,“她只是需要一点帮助和信任。”“帮助和信任我们给过,但她自己不争气。
”班主任摇摇头,“你知道她上学期旷课多少次吗?成绩一直是年级倒数。这样的学生,
不是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。”“如果没有人尝试,就永远不会有改变。”我坚持道,
“老师,请给我一点时间,也给她一次机会。”班主任叹了口气:“好吧,
但我希望你不要影响自己的学习。”谈话并没有改变我的决定,反而让我更坚定了。
但麻烦很快又来了。一个月后,期中考试成绩公布,林可可的名次上升了五十多名,
虽然还是在后半段,但进步显著。这本该是好事,却引发了新的猜疑。“她肯定作弊了,
”有人说,“要不然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?”“说不定是陈超帮她作弊呢。
”“或者是考试时偷看了别人的答案。”这些谣言在班级里悄悄传播,终于在周五爆发了。
物理老师把林可可叫到办公室,询问她成绩突飞猛进的原因。“我没有作弊。
”林可可站在办公室里,面对老师的质疑,声音虽然小,但很坚定。“那你怎么解释这进步?
”物理老师指着成绩单,“从不及格到七十分,这跨度太大了。”“陈超同学帮我补习了。
”“补习能在一个月内有这样的效果?”老师显然不信,“林可可,诚实比成绩更重要。
”“我真的没有作弊。”她重复道,声音开始颤抖。“那好吧,
我这里有一套难度相当的试卷,你现在做一下,如果能得六十五分以上,我就相信你。
”我看到她紧握拳头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,都在看着这一幕。
“老师,这不公平。”我走进办公室。“陈超?你来做什么?”“我听到你们的对话。
”我说,“林可可没有作弊,她只是很努力。我每天帮她补习,她的进步是真实的。
”物理老师看着我:“陈超,我知道你是好学生,但有时候,过于善良反而会被人利用。
”“不是利用!”我提高声音,“老师,您为什么宁愿相信她是作弊,
也不愿相信她是通过努力取得进步的?就因为她过去的成绩不好?
就因为那些没有证据的传言?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其他老师都停下手中的工作,看着我们。
“陈超同学,注意你的态度。”物理老师说。“我的态度基于事实。”我毫不退让,
“林可可这一个月每天最早到校,最晚离开,课间都在学习。我亲眼见证了她的努力。
如果您怀疑她作弊,那么也应该怀疑我,因为是我帮她补习的。或者,
您可以出一套更难的题,我和她一起做,看看结果如何。”林可可惊讶地看着我,
眼中闪着泪光。物理老师与我对视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好吧,我相信你,陈超。
你的成绩和人品一直很有说服力。”他转向林可可,“林可可同学,我为我的怀疑道歉。
你的进步值得表扬,希望你能继续保持。”走出办公室时,林可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谢谢你,”她哽咽着说,“从来没有人这样为我说话。”“不用谢,”我递给她纸巾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