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训结束，陆舟感觉自己像被扔进重力搅拌机又甩出来的破布，但是没忘记早上林郁教官的处罚。拖着腿挪向器械室时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擦完，回去，挺尸。
器械室灯光惨白，陆舟抓起抹布，动作比生锈的机器人还僵硬。擦杠铃，擦架子，擦靶机，汗水早就流干了，只剩下肌肉深处烧灼般的酸痛。
轮到那台老古董步行辅助训练器（一种帮助新手适应机甲腿部动作感的基础设备）时，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驱动手臂，抹布掠过背部散热格栅，碰到个特别顽固的污渍，他用力一抠——
指尖传来冰凉的、异常光滑的触感，不像金属，倒像某种温润的矿物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，那“污渍”突然亮了。
不是灯泡那种亮，是像把一整片微型星云、连同其中疯狂旋转的星尘和暗物质，压缩进了一个巴掌大的二维平面里，然后贴在了训练器上。幽蓝、深紫、银白的流光以无法理解的模式扭动、交织、爆裂，silentdisco（静默迪斯科）一样癫狂闪烁了足足三秒。
陆舟吓得一**坐在地上，抹布都扔了。
光幕熄灭，训练器背部恢复死寂，只有他狂跳的心脏在咚咚撞着肋骨。
“我……操？”他盯着那块毫无异样的金属，揉了揉眼睛。幻觉？低血糖？还是这破军校的什么新型训练器材彩蛋？
他战战兢兢伸手去摸——冰凉粗糙，一切正常。
肯定是太累了，他捡起抹布，决定快点干完转身去拿放在旁边台子上的个人终端。
手指刚碰到终端边缘——
嗡！
终端屏幕猛然炸开一片绚烂至极的彩色雪花点，伴随着一阵极其欢快、仿佛八位机时代的电子游戏开场音乐，音量瞬间飙到最大！
“噔噔噔-噔-噔-噔噔——！！！”
刺耳的芯片音乐在空旷的器械室里回荡。陆舟手一抖，终端脱手飞了出去，在空中划了个弧线，“啪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音乐戛然而止。屏幕黑了。
陆舟惊魂未定地捡起它，机身滚烫，他试着按电源键。
屏幕慢悠悠亮了，没有进入系统，而是先出现了一个简陋像素风格咧着大嘴的笑脸表情：^_^
笑脸闪烁两下消失，正常的启动界面出现，几秒后进入桌面。
陆舟盯着那个消失的笑脸，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，这绝对他妈的不是幻觉！也不是系统错误！
他手忙脚乱地检查终端，后台干净，日志正常，温度在下降，一切完美得令人发指。
他不敢再待，用最快速度——几乎是扔抹布式——擦完剩下的器械，拎起桶和那个诡异的终端，逃出了器械室。
回到207寝室，爬上床拉好遮光帘，陆舟才敢喘口大气，他把终端放在膝盖上，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。
犹豫再三，他点亮屏幕。
通知栏，炸了。
他点开第一条，来自军校内部气象与环境调控中心，时间22点48分：
【紧急申请】：学员陆舟，您提交的“关于在明早06：30基础体能训练时段，于第三训练场上空实施人工造云，并确保云层形状持续呈现为‘竖起的大拇指’图案，以直观鼓舞士气的方案”，已收到。技术反馈：1.当前云层模拟精度无法支持复杂图案稳定呈现。2.大拇指朝向（向上/向下/横向）可能存在歧义，请明确。3.预估能耗超出单次训练预算1274%。结论：申请驳回，但肯定您的创意。建议将想象力用于战术构思。
陆舟：“……”
第二条，来自军校后勤被服管理系统，时间22点49分：
【定制化服务询问】：根据您提交的“基于人体工程学与潮流美学融合”设计草案，我们初步绘制了新款作训服效果图（附件）。主要修改点：1.肩部加装可拆卸荧光飘带（夜间识别/士气加成）。2.腰部增设多功能收纳环（可悬挂水壶、能量棒、小型盆栽等）。3.裤腿改为不对称设计，左腿紧身，右腿宽松，兼顾灵活性与“独特造型感”。请确认是否进入下一步面料打样流程（需预付积分）。备注：您的色彩方案“暗夜紫搭配活力橙条纹”非常大胆。
附件里是一张画风清奇的设计图，那作训服看起来像是星际佣兵和街头舞者的混搭产物。
陆舟嘴角抽了抽。
第三条，来自校内娱乐系统“战友之声”点歌台，时间22点50分，是一条点播记录和自动回复：
点播歌曲：《氮气加速的爱》（星际金属摇滚乐队“虚空轰鸣”代表作）
点播人：陆舟
留言：献给今早神经反应测试时坐在我隔壁舱、虽然成绩未知但头发翘起角度很有个性的同学，摇滚或许能唤醒你沉睡的反应神经！
系统回复：歌曲已加入明日早餐时段（06：30-07：00）公共餐厅播放列表，感谢分享。
第四条，是一条发送失败但留有草稿的记录，收件人竟然是【校长办公室（公开建议箱）】，时间22点51分：
标题：关于在军校各处厕所隔间门板内侧加装简易触摸屏，用于运行“经典坦克对决”或“贪吃蛇”等小程序，以有效利用碎片时间、提升学员手眼协调能力并减少如厕时个人终端使用的提案（草案）
内容：（此处省略长达八百字、充满伪专业术语和牵强附会优点的论述）
状态：发送时检测到关键词“厕所”“隔间”“游戏”，触发内容过滤器，已自动拦截并存入草稿箱。
陆舟看着这一条条信息，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扔进了那台训练器背部的迷幻光幕里，搅拌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。云朵大拇指？荧光飘带作训服？早餐摇滚乐？厕所隔间游戏机？！
他检查后台，发送记录齐全，认证无误。时间就在他碰到那个发光点、终端播放狂欢音乐之后。
是那个东西，那个潜入了终端闪烁的混乱数据。它似乎对“军校系统”这个东西产生了兴趣，并且用一种孩童摆弄新玩具般毫无章法又兴高采烈的方式，四处戳弄，留下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痕迹。
它或许没有恶意但它造成的混乱是实实在在的。陆舟几乎能想象到气象中心、被服厂、广播站，甚至校长办公室的秘书们，看到这些申请时脸上那种混杂着困惑、好笑和“这届新生怎么回事”的表情。
而他，陆舟，将成为这些表情背后的唯一主角。
他尝试联系气象中心解释，得到自动回复：“创意已归档，无需额外说明。”点歌台的播放列表无法更改，被服管理的设计图他看都不敢再看第二眼，至于厕所游戏机的提案，幸好被拦截了。
陆舟瘫在床铺上，终端从手中滑落，掉在枕边。
他该怎么办？向技术部门报告，说他的终端被一个喜欢设计荧光裤子和点摇滚乐的电子幽灵附体了？
就在他茫然无措时，掉在枕边的终端屏幕，自己幽幽地亮了。
没有进入系统，而是在纯黑的背景上，浮现出一行字。字迹不是打印体，而是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笨拙的可爱感，像刚学会写字的幼儿园孩子，用的还是七彩渐变色的艺术字体：
“^o^嗨！新家不错！就是内存有点小~刚才那些‘打招呼’方式，你喜欢吗？我觉得那个大拇指云朵超~酷的！”
陆舟盯着这行花里胡哨还带颜文字的字，足足愣了十秒钟。
然后，他缓缓坐起身，拿起终端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他没有用虚拟键盘，而是直接压低声音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“你·到·底·是·个·什·么·玩·意·儿？”
屏幕上的字被擦掉，新的七彩字冒出来，速度很快，透着股欢快：
“我是小诺呀！以前住在那个又黑又闷还快散架的铁壳子里，现在搬来和你一起住啦！你碰我的门铃（那个亮亮点）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是好房东，刚才我试了试新家的‘说话’功能，是不是超~有意思？那个管天气的机器好笨哦，连大拇指都做不出来！还有那个做衣服的，他们居然不懂不对称的美！对了，你喜欢摇滚乐吗？我数据里有好多哦！”
陆舟看着这通充满感叹号和颜文字、逻辑跳脱、情绪高涨的“自我介绍”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刚才那十分钟里被反复粉碎又重组，现在基本成了齑粉。
“小诺”他重复这个名字，试图理解，“你是程序？AI？还是”
“嗯，用你们的话说，大概是‘一段有点年头的、喜欢到处看看的好奇数据’？我也不太清楚啦！反正那个铁壳子要坏了，我就跟着你出来啦！放心，我不会白住的！我可以帮你……呃……帮你把作业写得看起来特别厉害（虽然可能不太对）！或者帮你把不喜欢的人的照片都加上小猫胡子！哦哦，我还能让这个终端的壁纸每小时自动换一张超级炫酷的星空图！怎么样？”
陆舟扶住了额头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潜在的危险数据生命对话，而是在哄一个心智年龄约等于五岁、但破坏力未知且拥有高级权限的电子熊孩子。
“听着，小诺，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，“首先，欢迎……呃，入住。其次，也是最重要的：没有我的允许，绝对、绝对不能再用我的身份，向任何军校的系统发送任何信息！一条都不行！明白吗？”
屏幕上的七彩字迹停顿了一会儿，然后慢吞吞地出现：
“啊～～不能打招呼了吗？可是认识新朋友多开心呀。(´•̥̥̥ω•̥̥̥`)”
还附带了个哭泣的颜文字。
陆舟嘴角抽搐：“不是不让你打招呼，是换种方式。比如，只跟我‘打招呼’，外面那些系统，它们很严肃，不喜欢这种惊喜。你乱打招呼，我们俩可能都会有麻烦，很~大~的麻烦。”他加重了语气。
“麻烦？像被关回黑盒子里那种麻烦吗？(☍﹏⁰)”
字迹似乎透露出一点害怕。
“比那个还麻烦。”陆舟趁热打铁，“所以，为了我们都能安稳地待着，你必须隐藏好自己，非常非常小心。除了我，不要让任何人或任何系统发现你，能做到吗？”
又是一阵停顿，然后，七彩字迹变得稍微规整了一些：
“好……好吧。小诺会藏好的！就像玩捉迷藏一样！那我以后只跟你玩，可以吗？(✪ω✪)”
“可以。”陆舟松了口气，感觉谈判取得了初步进展，“还有，尽量别做太显眼的事，比如让终端突然放音乐，或者屏幕乱闪。”
“哦……那个音乐不好听吗？我觉得很提神呀！(๑•́₃•̀๑)”
“提神过头了。”陆舟无奈，“总之，保持安静，保持普通。”
“明白啦！普通模式启动！(￣^￣)ゞ”
字迹消失。终端屏幕暗了下去，恢复成最普通的待机界面，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蓝色星空，毫无特色。
陆舟看着它，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。惊恐未消，荒谬感犹在，但看着那家伙似乎能沟通，甚至有点蠢萌的表现，最初的极度恐慌反而褪去了一些。
但这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。一个拥有高级数据操控能力、性格却如同脱缰野马般难以预测的“房客”。
他躺下来，终端放在枕边。疲惫感重新统治了身体，但大脑却异常清醒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离奇遭遇。
窗外的诺顿星夜色浓重。遥远的某处，气象中心的员工可能还在摇头轻笑某个新生的异想天开，被服厂的设计师对着那张奇葩图纸哭笑不得，而早餐时段的摇滚乐，已经静静躺在了播放列表里。
陆舟闭上眼。
明天，会是怎样的一天？在“普通模式”下的小诺，真的能安分守己吗？
他不知道。只能希望明天不要也充满“惊喜”。
枕头边，终端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，颜色似乎短暂地变成了七彩，又迅速恢复成单调的绿色。
寂静的寝室里，只有赵大力悠长的鼾声，和李凯耳机里隐约漏出节奏强劲的音乐鼓点。
新的一天，尚未开始，似乎已经注定了不会平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