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:“我通过关系,拿到了他们大中华区总裁的私人联系方式。三个月前,我匿名给他们市场部寄过一份市场分析报告,他们很感兴趣。”
“你匿名?”老吴惊讶。
“当然要匿名。那时候我还是味丰的总裁,不能让人知道我在给自己铺后路。”陈默合上计划书,“但现在,可以亮牌了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老街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。
茶馆里,茶香依旧。
陈默端起茶杯,和老吴碰了一下。
没有祝酒词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拯救一艘破船的船长。
他要自己造船,自己扬帆,去征服更广阔的海。
而那些还留在旧船上的人,很快就会发现——
他们欢呼着赶下船的那个人,带走的不仅是尊严。
还有整片海洋的地图。
第三部:风雨欲来
陈默离开后第三天,味丰食品总部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。
表面上看,一切似乎重回正轨。王伟坐镇总裁办公室,每天开不完的会,签不完的文件。老孙亲自跑了三趟丰裕集团,终于带回来一份“合作意向书”。李姐忙着安抚员工,承诺下个月一定按时发薪。刘明接管了生产部,下令重启两条传统罐头生产线。
但水面之下,暗流汹涌。
财务部最先感受到压力。
“孙总监,华北区那边的经销商又打电话催款了。”年轻的会计小张抱着文件夹,站在老孙办公室门口,不敢进去,“他们说……如果这周再不结清上半年的货款,就要停止进货,还要起诉我们。”
老孙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,眼袋深重:“知道了,跟他们说正在走流程。”
“可是孙总监,这已经是他们第七次……”
“我说知道了!”老孙猛地提高音量,随即意识到失态,压低声音,“先拖着,等和丰裕的合作敲定,资金到位就好了。”
小张欲言又止,最终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老孙摘下眼镜,用力揉着太阳穴。账上还有多少钱?他比谁都清楚:一百二十七万。还不够付下个月的厂房租金。
而待付款项呢?供应商货款两千四百万,员工工资三百八十万,银行贷款利息一百五十万,水电杂费六十万……
他拿起那份和丰裕的“合作意向书”。对方承诺提供三千万的过桥贷款,条件是味丰51%的股份,以及由丰裕派团队接管财务和采购。
这是饮鸩止渴。
但不喝,现在就得渴死。
手机震动,是丰裕赵总的助理发来的信息:“孙总,我们赵总明天下午两点有空,可以最后谈一次细节。请您带上公司最新的资产清单和债务明细。”
最后谈一次。
老孙盯着那四个字,手心里全是汗。
生产车间里,机器轰鸣。
刘明背着手在生产线旁巡视,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。两条罐头生产线全速运转,工人们忙碌地装填、封口、贴标。这些都是公司最老的产品,糖水黄桃、冰糖雪梨、橘瓣罐头——九十年代畅销全国,现在只有一些小县城超市还在卖。
“刘总监,这批次黄桃的糖度检测结果出来了,比标准低了0.5度。”质检员拿着报告过来。
刘明扫了一眼,摆摆手:“0.5度而已,不影响。这批货急着出,别耽误时间。”
“可是合同规定……”
“规定是人定的!”刘明不耐烦,“王总说了,现在最重要的是有货可卖,有现金流进账。懂吗?”
质检员低下头:“明白了。”
刘明继续往前走。车间主任老马跟在他身边,小声汇报:“刘总监,咱们重启这两条线,原料库存只够生产一周。黄桃、雪梨这些原料,供应商都要求现款现货,不肯给账期了。”
“那就付现款!”刘明大手一挥,“跟财务部说,生产优先。”
“但是财务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说!”刘明打断他,“你只管生产,钱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老马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什么。
刘明看着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罐头,心里盘算着:一条线日产五千箱,两条线一万箱,每箱毛利十五块,一天就是十五万。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万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能让公司喘口气。
等稳住了局面,他这个生产总监的位置,就坐稳了。
至于陈默搞的那些新品研发?花里胡哨!食品行业,老祖宗传下来的配方就是最好的配方。什么低糖、健康、新口味,老百姓认吗?
他掏出手机,给王伟发了条信息:“王总,生产线全开,日产一万箱,本周可发货。资金请尽快安排。”
几分钟后,王伟回复:“很好。资金正在协调,最迟后天到位。”
刘明笑了。
市场部办公室里,气氛压抑。
王伟(暂代总裁)和市场总监张蕾面对面坐着,中间摊着一份销售数据报告。
“王总,不是我不努力。”张蕾三十多岁,短发干练,此刻却满脸疲惫,“咱们的老产品,在市场上真的没有竞争力了。华北区的李总刚才直接跟我说:‘张总监,你们味丰现在除了价格低,还有什么优势?’我说我们质量好,他说:‘十年前的质量是好,现在呢?’”
王伟沉默地看着报告:本月前三周,传统罐头产品销售同比下降52%,经销商退货率高达18%。
“新品呢?陈总之前不是研发了‘新月’系列吗?”他问。
张蕾苦笑:“刘工团队的人说,所有研发数据都在公司服务器上,需要陈总或刘工的权限才能调取。现在刘工退休了,陈总走了,研发部那边说……他们也不清楚具体进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王伟皱起眉头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张蕾摊手,“我问研发部的小李,他说刘工走之前把实验室电脑都格式化了,纸质实验记录也锁进了保险柜。钥匙在刘工那里,密码……可能只有陈总知道。”
王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格式化?锁起来?
“他们这是故意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。”张蕾打断他,语气冷静得可怕,“但事实是,公司投入几千万研发的新产品,现在成了一堆废数据。我们连配方是什么都不知道,怎么生产?怎么上市?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许久,王伟开口:“如果……我们重新研发呢?找新的团队,从头开始。”
“王总,”张蕾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您知道研发一个成熟的食品配方需要多久吗?从立项、实验、中试、稳定性测试、口味调试、包装设计……最快也要九个月。我们有钱吗?有时间吗?”
王伟说不出话。
“而且,”张蕾补充,“现在行业里稍微有点实力的研发人员,都知道我们味丰的情况。谁会来?来了又能怎样?陈总花了三年时间都没做完的事,我们九个月能做到?”
句句诛心。
王伟靠在椅背上,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总裁位置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先稳住现有客户。”他最终说,“价格可以再降一点,促销力度加大。告诉经销商,公司正在重组,很快会有新产品上市。”
“新产品?”张蕾挑眉,“什么新产品?”
“就说……就说在筹备中,具体细节暂时保密。”王伟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张蕾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停住,回头:“王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总走得太干净了。”张蕾的声音很轻,“我跟他合作三年,他不是那种一走了之的人。他一定留了后手,或者……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王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他拿起电话,拨给IT部:“陈总的邮箱和系统账号,破解进展如何?”
IT总监的声音吞吞吐吐:“王总,我们试了所有常规方法,都不行。陈总的账号有六重加密,最后一次登录记录是……是他离开那天上午。之后账号就锁死了,需要他本人的生物识别信息或者密保答案才能解锁。”
“密保答案呢?不能重置吗?”
“可以重置,但需要回答三个安全问题。问题是陈总自己设置的,我们试了他可能用的所有答案——生日、姓名拼音、公司成立日期……都不对。”
王伟挂断电话,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打开电脑,搜索“陈默”。除了三年前接任味丰总裁时的新闻稿,几乎没有其他**息。这个男人低调得像是不存在,却又无处不在——公司的每一个关键决策,每一份重要合同,每一条核心渠道,都有他的影子。
现在影子消失了,留下的是空洞的黑暗。
董事会上,火药味十足。
“王伟,这就是你**总裁一周的成果?”董事赵德明——公司第三大股东,拍着桌子,“股价又跌了8%!经销商集体要求缩短账期!供应商停止供货!你告诉我,接下来怎么办?”
王伟坐在**旁边,手心冒汗,但脸上保持着镇定:“赵董,公司正在经历转型阵痛,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。我们和丰裕的合作即将敲定,一旦资金到位……”
“资金到位了又怎样?”另一个董事打断他,“丰裕要的是控制权!51%的股份给了他们,我们算什么?子公司?代工厂?王伟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伟声音提高,“但如果不接受,公司下周就可能破产清算!到时候各位手里的股份,就是废纸!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**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:“丰裕的条件,确实苛刻。但就像王伟说的,我们没有选择。现在的问题是,如何最大限度保住我们的利益。”
“怎么保?”赵德明冷笑,“李董,当初是你力排众议让陈默上来的,现在搞成这样,你是不是该负责?”
**的脸涨红了:“赵德明!当初投票的时候,你也是赞成的!”
“我是赞成让他试试,没赞成他把公司搞垮!”
争吵再次爆发。
王伟坐在那里,听着这些身家千万的董事们像菜市场大妈一样互相指责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三年前,公司要倒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副嘴脸。陈默来了,挽救了公司,他们笑脸相迎。现在公司又遇到困难,他们又开始找替罪羊。
永远是这样。
永远有人要负责,永远不是他们的责任。
“够了!”**猛地站起来,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老人环视一圈,一字一句:“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。丰裕的合作,必须推进。我提议,下周召开临时股东大会,表决是否接受丰裕的条件。同时……”
他看向王伟:“正式选举王伟为总裁,不是**。”
王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同意。”老孙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李姐附和。
陆陆续续,大部分董事都举了手。
赵德明冷哼一声,没举手,但也没反对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**坐下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“散会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。王伟最后一个站起来,走到**身边:“李董,谢谢您的信任。”
老人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王伟,我不是信任你,我是没有选择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王伟头上。
“陈默……”**欲言又止,最终摇摇头,“算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王伟离开会议室,在走廊里遇到刘明。
“王总,恭喜啊!”刘明满脸堆笑,“正式总裁了,实至名归!”
王伟勉强笑了笑:“还没正式选举呢。”
“那还不是迟早的事?”刘明压低声音,“王总,生产这边您放心,我一定把产量搞上去。就是资金……能不能先拨两百万?原料款真的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两百万?”王伟皱眉,“怎么要这么多?”
“两条线全开,一天原料成本就要三十多万。”刘明解释,“而且供应商都要求现款,不给账期了。王总,现在生产是我们的救命稻草,可不能停啊。”
王伟犹豫了几秒:“我想想办法。你先维持生产,资金最迟后天给你。”
“谢谢王总!”刘明喜笑颜开地走了。
王伟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两百万。账上只剩一百二十七万。
他从哪里变出两百万?
电话响了,是银行信贷部的经理。
“王总,抱歉打扰您。贵公司下个月到期的八百万贷款,我们行里开会决定……不再续贷了。请您提前做好还款准备。”
王伟的手在颤抖:“张经理,我们合作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王总,理解您的难处,但这是总行的决定。”对方语气客气而疏离,“另外,根据合同约定,如果贵公司发生重大管理层变动,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授信风险。您接替陈总的事,我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王伟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,一场暴雨正在酝酿。
他忽然想起陈默离开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
那个男人走得那么干脆,那么决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陈默不是放弃了。
他是看到了结局,所以提前离场。
而他们这些留在舞台上的人,还要继续演这出注定悲剧的戏。
手机又响了,是张蕾。
“王总,刚接到消息,‘云上斋’——就是那个东方奢侈食品品牌——他们大中华区总裁下周来本市考察。据说……在寻找本地合作伙伴。”
王伟精神一振:“这是个机会!我们能不能接触一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总,”张蕾的声音很轻,“我刚打听到,负责接待‘云上斋’考察团的,是一家新成立的贸易公司,叫‘蔚然商贸’。他们的负责人……姓陈。”
王伟的手机,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