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叩门声林盏搬进青槐巷的老出租屋时,是夏末的一个傍晚。
巷口的老槐树耷拉着枝叶,蝉鸣拖着冗长的尾音,空气里飘着晒透的泥土和槐花混合的味道。
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领着她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,
停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砖木小楼前。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,
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响,像老人喑哑的叹息。“姑娘,
”老太太攥着钥匙的手微微发颤,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,“这屋子空了好些年了,
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,千万别乱开门。”林盏刚毕业,囊中羞涩,
能租到这样离公司近又便宜的房子,已是万幸。她只当是老人的迷信,
笑着接过钥匙:“谢谢您阿姨,我胆子大,不怕。”老太太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
摇着头走了。出租屋的格局很旧,客厅里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,墙上的年画卷着边,
角落里结着蛛网。林盏收拾到半夜,累得瘫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衬得这屋子愈发安静。直到十二点的钟声,
从巷口的老钟楼上悠悠传来。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三声轻柔的叩门声,不疾不徐,
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。林盏的神经瞬间绷紧,她猛地坐起身,攥着手机的手心沁出了汗。
屏幕的光映亮她骤然发白的脸,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,
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。“姐姐,”一道软糯的童声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,
像刚淋过雨,“能给我一颗糖吗?”林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深更半夜的,
谁家的孩子会跑到这荒僻的老房子来讨糖?她咬着唇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门外的童声又轻了些,带着点委屈:“姐姐,我只要一颗糖,就一颗。”林盏还是没应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远去,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。林盏松了口气,
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。她打开手机,翻遍了租房群,也没看见有人说家里丢了孩子。
难道是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,蒙着被子缩了一夜,直到天蒙蒙亮,才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第二天夜里,十二点的钟声刚落,那三声叩门声,准时响起。“姐姐,能给我一颗糖吗?
”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日复一日,雷打不动。林盏彻底慌了。她买了桃木剑挂在床头,
在门口撒了糯米,甚至找道士讨了两道护身符贴在门框上。可那叩门声,像生了根似的,
每晚准时来敲。她开始失眠,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白天上班精神恍惚,差点被领导约谈。
同事见她状态不对,劝她搬离,可这房子的租金,是她眼下唯一能负担得起的。
她忍不住趴在门上,对着门板轻声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门外一片寂静,
只有风声穿过巷弄的呜咽。她开始好奇,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女孩?她的声音那么软,
听着不像恶鬼。或许,只是个被困在这老房子里的,孤单的魂灵?第二章第七次日子一晃,
到了林盏搬进老房子的第七天。这天是周末,她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大袋水果糖,草莓味的,
橙子味的,葡萄味的,花花绿绿的糖纸,在桌上堆了满满一摞。她坐在八仙桌前,
看着墙上的挂钟,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,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
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个沉默的守望者。终于,十二点的钟声,
浑厚地响了十二下。“笃、笃、笃。”叩门声,如期而至。“姐姐,能给我一颗糖吗?
”那软糯的童声,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。林盏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口袋里那颗草莓味的硬糖,
指尖捏着糖纸,手心的汗把糖纸濡湿了一角。她猛地拉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个小小的身影,
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,裙摆上沾着点点泥渍,梳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,
辫梢用红色的头绳系着,头绳已经褪了色。小女孩的脸蛋苍白得像一张薄纸,
嘴唇却透着一点淡淡的粉,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,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,
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。她仰着头,看着林盏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,像一株倔强的小树苗。
林盏的心跳骤然放缓,她蹲下身,刚要把那颗草莓糖递出去,却看见小女孩先一步伸出了手。
那是一双小小的、苍白的手,指尖泛着透明的光。掌心里,躺着一颗糖纸泛黄的水果糖。
糖纸是老旧的橘子味包装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糖身因为年代太久,早就融化变形,
黏糊糊地沾在糖纸上,却被小心翼翼地护着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林盏愣住了,
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。小女孩看着她,黑亮的眼睛里慢慢漫上水光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,
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吹进林盏的耳朵里,也吹进了她的心底。“姐姐,十年前今天,
你在这里丢了一颗糖。”“我帮你捡了十年,现在要还给你。
”第三章旧时光林盏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。十年前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匣子。十年前,
她也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跟着外婆来过青槐巷。外婆的老姐妹就住在这条巷子里,
那天外婆去串门,嫌她吵闹,就把她丢在巷口,让她自己玩。她追着一只花蝴蝶,跑啊跑,
跑过青石板路,跑过爬满爬山虎的院墙,最后跑到了这栋老房子的门口。
蝴蝶停在了老槐树的枝桠上,她踮着脚尖够不着,就蹲在门口,
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——那是外婆早上给她的,她一直没舍得吃。她剥开糖纸,
刚把糖放进嘴里,一只野猫突然从墙角的砖缝里蹿出来,黄澄澄的眼睛瞪着她,
吓得她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手里的糖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进了墙角的砖缝里。
那砖缝又深又窄,她蹲在那里,用手指抠了半天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,手指都抠红了,
也没能把那颗糖抠出来。外婆喊她回家的时候,她还蹲在门口哭,哭得撕心裂肺,不肯走。
最后被外婆拽着胳膊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条老巷。她记得,那天的风很大,
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也吹走了她没吃完的橘子糖。那是她童年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
小到她早就忘在了脑后,忘得干干净净。可她没想到,有人替她,捡了十年。
林盏的眼眶倏地红了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她蹲下身,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,声音发颤,
带着哽咽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小女孩笑了笑,那笑容浅淡得像雾,像风,
像抓不住的梦。“我住在这里呀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怀念,“十年前的今天,
我在这门口玩跳房子,不小心摔了一跤,脑袋磕在了砖头上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”林盏的心猛地一揪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“那天,
”小女孩的眼睛亮闪闪的,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,“我看见你掉了糖,
蹲在这里哭了好久。我想把糖捡出来还给你,可我太矮了,够不着砖缝。
”“后来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你,等了好多好多天,你都没有再来。”“我怕糖被虫子咬了,
就每天蹲在门口守着,守了好久好久,终于把它抠出来了。”她把那颗变形的橘子糖,
轻轻放进林盏的掌心。冰凉的触感,转瞬即逝,像雪花落在掌心,一触即化。
“我知道你会回来的。”小女孩看着她,眼睛里的雾气越来越浓,“现在糖还给你了,
我可以走啦。”林盏攥着那颗糖,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
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泛黄的糖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想抱抱这个小女孩,可伸出手,却只穿过了一片透明的光影。小女孩的身影,
正在一点点变淡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她最后朝林盏笑了笑,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。
“姐姐,以后要开心呀。”话音落,小小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夜色里。巷口的老钟,
又沉沉地响了一声。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第四章糖味林盏攥着那颗橘子糖,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。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,
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淡淡的槐花香。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甜甜的、橘子糖的味道。
她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颗泛黄的糖,糖纸已经被眼泪浸透,黏在她的手心上。原来不是讨糖。
是还糖。原来不是闹鬼。是一个小女孩,用了十年的时间,守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约定。
守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姐姐,遗落的一颗糖。林盏剥开那颗变形的糖,放进嘴里。
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带着点时光的陈旧气息,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。眼泪,
再一次汹涌而出。第二天,林盏去了巷口的居委会。她从老主任那里,
知道了小女孩的名字——叫安安。安安的父母十年前就搬走了,走的时候,
把房子托付给了房东老太太。老主任说,安安是个特别乖的孩子,最喜欢吃橘子糖,
最喜欢在老槐树下玩跳房子。林盏还去了安安的墓地,在城郊的一片墓园里。墓碑上,
刻着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里的女孩梳着麻花辫,穿着碎花裙,笑得眉眼弯弯。
林盏在墓碑前,放了一大袋橘子糖。风一吹,糖纸哗啦啦地响,像小女孩的笑声。从此以后,
青槐巷的老出租屋里,再也没有响起过深夜的叩门声。林盏没有搬走。
她在老房子里住了下来,每天都会在门口放上一颗橘子糖。每年的这一天,
她都会买很多很多的糖,橘子味的,草莓味的,葡萄味的。她知道,那个叫安安的小女孩,
或许不会再回来了。但她会一直记得,十年前的那个傍晚,有个小女孩,蹲在老槐树下,
替她守着一颗,遗落的糖。守着一段,温柔的旧时光。
第五章槐花香林盏依旧住在青槐巷的老房子里。她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,
换掉了泛黄的窗帘,添了几盆绿萝,让这栋老旧的砖木小楼,渐渐有了烟火气。
墙上的年画被她取下来,换成了一张手绘的槐树叶,是她照着窗外的老槐树画的,笔触稚嫩,
却透着暖意。每天清晨,她会被巷子里的鸟鸣声叫醒。推开窗,
就能看见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,阳光透过叶隙,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她会泡一杯温热的牛奶,坐在八仙桌前,看着桌上的糖罐——那是一个陶瓷的小兔子罐子,
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糖,橘子味的糖,永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巷子里的邻居渐渐和她熟络起来。卖早点的张阿姨会多给她加一个煎蛋,
修自行车的李大爷会笑着和她打招呼,说她把这老房子住出了生气。没人知道,
这栋房子里曾经有过一个叫安安的小女孩,也没人知道,她和那个小女孩之间的约定。
只有林盏知道。她开始习惯在每个傍晚,搬一把藤椅,坐在老槐树下。晚风卷着槐花香,
拂过她的发梢,她会剥开一颗橘子糖,放进嘴里,甜腻的味道漫开时,她总觉得,
安安就在她身边,踮着脚尖,看着老槐树的影子,笑盈盈的。有一次,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跟着妈妈路过,看见她手里的糖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阿姨,
你的糖好甜呀。”小女孩怯生生地说。林盏笑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,
递给她:“喜欢就拿去吃。”小女孩接过糖,道了声谢谢,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看着小女孩的背影,林盏的眼眶微微发热。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,
攥着一颗橘子糖,蹲在老房子门口,哭得稀里哗啦。原来时光兜兜转转,
总会留下温柔的痕迹。第六章糖罐里的月光秋去冬来,青槐巷的老槐树落了叶,
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温柔的手。冬至那天,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花落在老房子的瓦檐上,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白色。林盏买了羊肉,
炖了一锅热乎乎的汤。屋子里暖融融的,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,她坐在窗边,
看着雪地里的脚印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响动。她以为是风吹动了门板,没在意。
可那响动,又响了一次。“笃。”很轻的一声,像雪花落在门板上。林盏的心,猛地一跳。
她放下手里的汤勺,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缓缓拉开了门。门外没有小女孩的身影,
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。雪地里,放着一片槐树叶,叶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叶脉清晰可见。
树叶旁边,躺着一颗小小的、透明的玻璃珠。林盏蹲下身,捡起那片槐树叶和玻璃珠。
玻璃珠冰凉的,却带着一丝温润的触感。她认得,那是十年前,
她掉在老房子门口的另一样东西——那天她追蝴蝶时,口袋里的玻璃珠掉了出来,
和那颗橘子糖一起,滚进了砖缝里。她早就忘了这件事。可安安,还记得。
林盏攥着槐树叶和玻璃珠,站在雪地里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,砸在雪地上,
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雪越下越大,月光透过云层,洒在雪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她想起安安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姐姐,以后要开心呀。”她笑了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她知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