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交易与风雨
陆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陆秋妍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陆秋妍停下脚步,背对着老夫人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她转过身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很简单,”陆秋妍理了理衣袖,“我要风风光光地出嫁。八抬大轿,十里红妆,我要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陆秋妍,是从陆家正门嫁进沈国公府的。”
“你做梦!”陆二夫人尖叫出声,捂着还红肿的脸颊,“你一个二嫁女,还想八抬大轿?也不怕折了你的寿!”
陆秋妍看都懒得看她一眼,目光直视陆老夫人,语气淡淡:“祖母是聪明人。陆家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,全靠着昔日的一点余荫撑着。若是沈国公府这时候断了往来,甚至反目成仇,陆家还能在京城立足多久?”
老夫人手里那串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还有,”陆秋妍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弟弟今年十五了,正是读书考功名的好年纪。他若是有了国公府这个姐夫做靠山,往后的仕途自然是一片坦途。若是没有……祖母觉得,凭着二叔那种只会斗鸡遛狗的本事,能给陆家挣来什么前程?”
陆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这确实是陆家的软肋。大房早逝,二房无能,三房……三房那个庶出的儿子,确实读书极有天赋,只是因为是个庶出,一直被她压着不让出头。
“那是你亲弟弟,你当真忍心拿他的前程做赌注?”老夫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陆秋妍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祖母错了。正是因为他是我亲弟弟,我才要给他争这一条路。我若嫁得寒酸,沈家看不起我,自然也看不起我的娘家。只有我站稳了脚跟,弟弟才有出头之日。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,不是吗?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过了许久,老夫人长叹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。
“罢了。”她摆摆手,声音疲惫,“就依你。八抬大轿,走正门。”
陆二夫人还要说什么,被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多谢祖母成全。”陆秋妍福了福身,“还有一事,这两日我就住在晨曦阁备嫁,就不劳烦二婶费心安排住处了。”
说完,她也不等老夫人回话,转身带着连翘离开了正厅。
回到晨曦阁,连翘一进门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,小脸煞白:“小姐,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!若是老夫人不答应,咱们……”
“她会答应的。”陆秋妍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手心里全是冷汗,“利益面前,面子算什么?陆家现在急需一根救命稻草,沈玺就是那根稻草。”
连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有些担忧:“可是小姐,咱们这么逼老夫人,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陆秋妍放下茶杯,目光望向窗外,“先把这一关过了。”
只是,这关真的那么好过吗?
很快,婚期定下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。五日后,也就是六月初六。
陆秋妍看着日历上的那个圈,心里猛地一沉。
六月初六。
李长珩离京的日子,也是这一天。
怎么会这么巧?
“连翘,你去打听打听,安王离京的具体时辰。”陆秋妍吩咐道。
没过多久,连翘便匆匆跑了回来,脸色难看:“小姐,不好了!外面都在传,说安王离京的吉时选在巳时,正好也是咱们迎亲的时辰!而且……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有人放出口风,说安王离京那天,要带走他在京城‘最心爱的东西’,若是带不走,便要毁了。”连翘都要急哭了,“小姐,这分明就是说给您听的啊!”
陆秋妍手里刚拿起的针线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毁了?
李长珩那个疯子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若是两队人马在街上撞见……
不敢深想。
接下来的两日,陆秋妍过得浑浑噩噩。
外面的流言蜚语越传越烈。茶馆酒肆里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,编排着“二嫁女攀高枝,前夫君怒抢亲”的戏码。市井百姓最爱这种豪门恩怨,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,甚至还有人设了赌局,赌这场婚礼能不能办成。
“听说了吗?那安王爷放话了,谁敢抬陆家的轿子,他就砍谁的腿!”
“这也太霸道了吧?都要离京了还不安生?”
“你懂什么?这就叫‘得不到就毁掉’!啧啧,那陆家四小姐也是倒霉,摊上这么个阎王。”
“我看那沈国公也是个硬茬子,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!”
这些话透过高墙,隐隐约约飘进了晨曦阁。
连翘每次听见都要气得直跺脚,陆秋妍却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里摩挲着一把剪刀。
那是她防身用的。
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,若是李长珩真的发疯抢人……
她宁可死,也绝不跟他走。
更何况,她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
第三日傍晚,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沈府那边送来了嫁衣。
来送东西的是沈玺身边的小厮墨砚。
“陆姑娘,国公爷说了,这嫁衣是……是……”墨砚支支吾吾,不敢抬头。
陆秋妍伸手抚上那红艳如火的嫁衣,指尖触碰到细密的针脚,心头微颤。
这是当年陆双双未曾穿上的那件。
尺寸改过了,正好合她的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秋妍声音平静,“替我谢过国公爷。”
墨砚如释重负,放下东西就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低声道:“姑娘别怕,国公爷说了,那日他会亲自来迎亲。不管发生什么,只要他在,就不会让人动您一根头发。”
陆秋妍愣了一下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……”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。
窗外一声惊雷,暴雨倾盆而下。
陆秋妍看着那件嫁衣,突然有些看不清前路。
沈玺是为了陆双双才娶她,也是为了陆双双才护她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窗棂,像极了那一夜花船上的鼓点。
混乱,疯狂,又带着绝望的沉沦。
“小姐,早点歇着吧。”连翘点上灯,“明儿还要早起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