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，小雨沉默了。
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挣扎和恐惧。
她从小在母亲的强势和溺爱下长大，懦弱、没有主见，让她去对抗母亲和精明的4S店，无异于让一只绵羊去挑战饿狼。
"姐……我怕……我怕我做不好。"
"你不用做好，你只需要打开录音键，然后把手机揣在兜里。"
我放缓了语气。
"小雨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帮我，也是帮你自己。"
许久的沉默后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轻微，但却无比坚定的声音。
"好。"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，第一次感觉，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，或许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一无是处。
至少在这一刻，我们是站在同一战壕里的姐妹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，我站在了省城奔驰中心的门口。
巨大的玻璃幕墙后，一辆辆崭新的豪车静静地停放着，像蛰伏的猛兽。
银色的三叉星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。
空调的暖风扑面而来，夹杂着皮革和新车特有的气息。
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男销售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：
"女士您好，欢迎光临。请问有预约吗?还是随便看看?"
"我找你们的陈经理。"
我开门见山。
男销售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容更深了：
"您是林晓薇，林女士吧?陈经理交代过了，恭喜您!车已经给您准备好了，停在交车区，随时可以开走。"
他引着我往里走，穿过展厅。
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一家。
我妈周桂兰，穿着她最好的那件红色羽绒服，化了浓妆，正满脸堆笑地跟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、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着什么。
那个男人，想必就是陈经理。
我爸林建军，局促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，双手放在膝盖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。
小雨则低着头站在我妈身后，脸色苍白，眼神躲闪。
在他们视线的焦点，那辆白色的奔驰GLE，像一个巨大的、闪闪发光的讽刺，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车头还系着一朵俗气的大红花。
红得刺眼。
看到我，周桂兰立刻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，朝我招手：
"晓薇，快来!看，妈给你挑的车，漂亮吧!"
陈经理也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，向我伸出手：
"林女士，您好您好，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陈浩。恭喜您喜提爱车!您母亲真的太疼您了，我们所有同事都羡慕得不得了。"
我没有跟他握手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我妈身上。
"人都到齐了，那就开始办正事吧。"
我的冷淡让现场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。
周桂兰的脸色沉了下来：
"你这孩子，什么态度!陈经理忙前忙后帮我们办手续，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?"
"妈，我们家的礼貌，在您签下那份合同的时候，就已经丢尽了。"
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，然后转向陈浩。
"陈经理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来提车的。我是来退车的。"
"退车?"
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，变成了职业化的公式化表情。
"林女士，您是在开玩笑吧?这辆车是您母亲为您定制的，合同上写得很清楚，首付款一旦支付，是不予退还的。"
"我知道。"
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。
"但是，这份合同的签订过程，存在严重的程序瑕疵。第一，作为非车主本人，我母亲在代签合同时，你们并没有核实我的授权委托书，甚至没有与我本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电话或视频确认。这是你们工作的第一个失职。"
陈浩的眉毛挑了一下：
"林女士，当时您母亲说您在国外出差，情况特殊。而且她出示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，支付了高额首付，我们有理由相信她是得到了您的充分授权的。"
"'有理由相信'?"
我笑了一声。
"陈经理，我们都是成年人，别玩这些文字游戏。一个价值百万的商品交易，一句'情况特殊'就能绕过所有风控流程?贵中心的管理，未免也太宽松了。"
我的目光转向我妈，她的脸上已经青一阵白一阵。
"妈，当时你签合同的时候，陈经理是不是跟你说，'阿姨您签就行，都一样'?"
周桂兰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站在她身后的小雨，头埋得更低了，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口袋里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很好，录音已经开始了。
我继续对陈浩说：
"第二，关于'定金不退'的补充条款，你们是否尽到了'显著提醒'的义务?比如，要求代签人，也就是我母亲，对该条款进行手抄或者单独签名确认?据我所知，并没有。这在法律上，属于格式条款提供方未尽提示义务，该条款的法律效力，是有待商榷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