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魂者精选章节

小说:无魂者 作者:喜欢麦杆菊的聂广平 更新时间:2026-01-26

李哲在坠落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。但这种认知无法阻止失重感像冰冷的蟒蛇,

死死缠绕住脊椎。他在无边的黑暗中飞速下坠,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,

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。深渊没有尽头,只有一层层加深的墨色,仿佛连光线本身,

都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殆尽。他突然想起,今天是女儿莉莉的七岁生日。

他答应过要带她去新开的水族馆,去看她念叨了整整三个月的蝠鲼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,让他在急速坠落中抓住了唯一的真实锚点。然后,他醒了。

醒来时他平躺着,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,

上面还留着莉莉三岁时用蜡笔画的彩虹——那歪歪扭扭的色彩,他至今舍不得擦掉。

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气味,像是白菊的冷香混着蜡烛的焦味,

还有一种他辨不出的甜腻气息,诡异得让人不安。他想坐起来,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,

仿佛每块肌肉都在抗拒他的意志。他费劲地转头,看见卧室门半开着,

客厅里传来低沉的交谈声。是父亲的声音,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破碎与哽咽,

裹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。“莉莉还太小,她不懂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紧随其后,

同样浸着压抑的哭腔,“她今天还在问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陪她去看鱼。

”李哲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试图喊出声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
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—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气喘吁吁,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
“三天了,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”是弟弟李明的嗓音,比平日里干涩了许多,

“殡仪馆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,追悼会就定在后天上午十点。”殡仪馆?追悼会?

李哲的大脑一片空白,混乱的思绪像被搅碎的玻璃。他挣扎着想要下床,

却发现四肢几乎不听使唤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瘫痪,

更像是身体与意识之间的联结被生生削弱,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尽他全部的专注与力气。

他花了整整五分钟,才勉强从床上坐起来,汗水早已浸透了贴身的睡衣。卧室里光线昏暗,

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他摇晃着站起来,扶着冰凉的墙壁,一步一步挪向门口。

客厅的景象,让他瞬间僵在原地。整个客厅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。正对着门的墙上,

挂着他的大幅黑白照片——那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,他笑得很勉强,

因为当时正为项目延期的事焦虑不已。照片周围环绕着白色和黄色的菊花,花瓣上凝着水珠,

像一串串无声的泪。照片下方的长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,摆着蜡烛、水果,

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,青烟袅袅,散着淡淡的檀香。他的父亲、母亲、弟弟李明、妻子王薇,

还有女儿莉莉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沉默地围坐在客厅中央。

莉莉穿着那条她最讨厌的黑色连衣裙,小手紧紧攥着王薇的衣角,眼睛睁得大大的,

却没有一滴眼泪。王薇正搂着莉莉,手指一下下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,

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。李哲从未见过妻子如此憔悴,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

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。“妈妈,

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莉莉抬起头,声音里满是困惑,却没有半分悲伤,

“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爸爸死了,可爸爸只是睡着了,对不对?

”王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,她猛地把莉莉紧紧搂进怀里,头埋在女儿的颈窝,

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李哲张开嘴,想喊她的名字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发不出来。

他向前迈了一步,脚尖碰到门框,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没有人抬头。

“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。”李明说着,朝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,

可他的目光径直穿过了李哲站立的位置,仿佛他只是一道透明的影子。李哲抬起手,

在李明眼前用力晃了晃。弟弟毫无反应,只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转向父亲:“爸,

您今天按时吃药了吗?”“我不需要吃药!”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

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照片,“我只需要我的儿子回来!

”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刺进李哲的胸口。他大步冲进客厅中央,站在家人中间,

用力挥舞着手臂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:“我在这里!我就在这里啊!”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
莉莉突然挣脱王薇的怀抱,朝着李哲的方向跑了过来——然后,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
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李哲,那不是温度上的冷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,

仿佛有什么属于他的本质,被生生撕裂了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

它们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有温度,有纹理,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。

可当他试图触摸身边的桌子时,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木质桌面,没有任何触感。

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。他发疯似的冲向王薇,站在她面前,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

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:“王薇!看着我!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?!

”王薇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,但几秒钟后,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,

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异样,却又无法捕捉那异样的源头。“我太累了。

”母亲突然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我想去躺一会儿。”“妈,我扶您。

”李明连忙起身,搀扶着母亲走向客卧。父亲还坐在原地,目光焦着在李哲的照片上,

嘴里喃喃自语:“你答应过的,

要陪我过七十大寿的……你这个不孝子……”李哲感到一阵眩晕,天旋地转。他需要证据,

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。他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,那里有他的电脑,他的手机,

有所有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。书房的门关着,可当他伸手去拧门把手时,

手掌再一次穿了过去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咬牙,径直朝着门板撞去——那种感觉难以形容,

像是穿过一道冰冷的水幕,带着轻微的阻力,却又毫无阻碍。书房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

书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,笔筒里插着他常用的几支笔。但桌角多了一个文件夹,

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:李哲—后事安排。他试图翻开文件夹,

手指却一次次穿过纸张。他只能凑近,用尽全身力气去看,

事项:死亡证明(已办理)、殡仪服务(已预约)、遗产分配方案(待处理)……死亡证明?

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又是怎么死的?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碴,一片片涌进脑海。他记得三天前,

也就是莉莉生日的前一天,他在公司加班到深夜,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异常疲惫。

他记得自己把车停进车库,记得走进家门时莉莉已经睡熟了,王薇正坐在沙发上等他,

两人因为他最近总是忽略家庭的事,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——具体吵了些什么,

他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争执过后,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疼得像是要炸开。然后,

他去了浴室,想洗个热水澡清醒一下。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,

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汽……再然后,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难道,

他是在浴室里摔倒了?还是突发了什么疾病?可如果真是这样,他现在怎么会站在这里,

思考,观察,感受着这一切的发生?他必须看到那份死亡证明。李哲失魂落魄地离开书房,

回到客厅。此刻,客厅里只剩下王薇和莉莉。莉莉坐在地毯上,

怀里抱着那个兔子玩偶——那是李哲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,她几乎每天都要抱着睡觉。

“妈妈,我能去看看爸爸吗?”莉莉小声问道,声音软软的。王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,

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宝贝,爸爸……爸爸在睡觉呢。”“我想和他说晚安,

就像以前一样。”莉莉仰着小脸,眼里满是期待。王薇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

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通红:“好吧……但只能待一会儿。”她牵着莉莉的手,

慢慢走向主卧。李哲跟在她们身后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主卧的床上,

被子铺得整整齐齐,空空如也。可王薇和莉莉却径直走到床边,仿佛那里躺着一个人。

莉莉踮起脚尖,对着空无一物的枕头,轻轻说了一句:“晚安,爸爸。我爱你。”说完,

她又对着空气,轻轻吻了一下。这个场景,比灵堂里的黑白照片更让李哲心碎。

他跪倒在床边,看着女儿对着空气撒娇,看着妻子强忍泪水的侧脸,

一股强烈的执念在他心底疯狂滋长——他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让他们知道,他还在这里。

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,死死盯着床头柜上的那个玻璃水杯。既然他无法直接触摸物体,

那或许,他可以用意念影响它们。他想象着自己的手正推动那个杯子,

将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这一点上。水杯纹丝不动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

旁边的台灯突然闪烁了一下,明灭不定。王薇猛地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台灯上。

莉莉也好奇地仰起脸:“妈妈,灯坏了吗?”“可能……只是接触不良吧。

”王薇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环顾了一圈卧室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我们出去吧,

别打扰爸爸休息了。”她们离开后,李哲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却感到一阵狂喜。

台灯的闪烁,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——他还能影响这个世界,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李哲尝试了各种方法,想要引起家人的注意。

他站在他们面前做着夸张的动作,试图制造气流让桌上的纸张飘动,

拼尽全力用意念让电灯闪烁。偶尔会有一些微小的反应——一页纸轻轻颤动,窗帘无风自动,

电视突然跳台——但这些,都被他们当成了巧合,或是设备故障。傍晚时分,

王薇的姐姐王蓉来了。她带来了打包好的饭菜和一些生活用品,紧紧拥抱了王薇,

然后便开始帮忙收拾客厅里的祭品。“死亡证明放在哪里了?我需要一份复印件,

拿去给保险公司报备。”王蓉一边整理文件,一边问道。王薇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。

李哲立刻凑了过去,终于看清了那张决定他“生死”的文件。

10月27日死亡原因:心源性猝死签署医生:陈明远签发单位:市中心医院10月27日,

就是三天前,莉莉生日的前一天。他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,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。

可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三天,那这三天里,他又在哪里?这段记忆是一片空白,

仿佛被人硬生生偷走了。“陈医生说,他走得很突然,没有痛苦。”王蓉叹了口气,

轻声安慰道,“这也算是……唯一的安慰了。”“我不需要什么安慰!”王薇突然爆发,

声音尖锐而破碎,泪水终于决堤,“我只需要他回来!我需要我的丈夫!莉莉需要她的爸爸!

”她蹲在地上,失声痛哭,压抑了三天的悲伤,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。李哲想上前抱住她,

想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,可他的手臂,只能一次次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。那天深夜,

当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后,李哲独自站在客厅的遗像前,第一次真正审视自己的“死亡”。

照片里的他,看起来年轻而充满活力,尽管笑容有些勉强。他才三十四岁,

上个月刚做了全面体检,除了轻微的脂肪肝和血压偏高,身体一切正常。心源性猝死?

这根本说不通。除非……除非那不是真正的死因。一个可怕的念头,

像毒蛇般在他心底悄然生根:如果他不是自然死亡呢?如果,有什么别的原因,

导致了他的“死亡”?这个想法一旦出现,就再也无法压制。

他开始疯狂回忆死前几周的点点滴滴。工作上,他正在负责一个公司的核心项目,

竞争对手曾开出高薪挖他,被他断然拒绝;生活中,他和王薇的关系确实有些紧张,

可那不过是因为他忙于工作忽略了家庭,根本不足以构成什么谋杀动机。也许,是他想多了。

也许他真的只是不幸猝死,而现在经历的这一切,不过是某种临终幻觉,

或是死后的某种意识残留。可如果是幻觉,为什么会如此真实?

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与现实严丝合缝?为什么他能清晰地看到、听到、思考,

却唯独无法被这个世界感知?凌晨三点,李哲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去医院,

找到那个签署死亡证明的陈明远医生。这个决定,

很快带来了一个棘手的问题:他该如何离开这所房子?在之前的尝试中,

他发现自己一旦走出房门,暴露在户外的空气里,就会感到一种奇怪的虚弱感,

仿佛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。只有待在室内,他的意识才会稳定。也许,他需要一个“载体”,

一个能让他锚定自身存在的东西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客厅桌角的一枚旧怀表上。

那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,黄铜的外壳已经氧化,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。他一直将它视若珍宝,

偶尔会拿在手里把玩。怀表是实实在在的物体,更重要的是,它与他之间,

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感联结。他集中全部意念,想象着自己与怀表融为一体,

或是与它建立某种看不见的联系。起初,没有任何变化。

可当他回忆起祖父将怀表交给他的那个下午——老人干枯的手掌,温和的笑容,

还有那句“时间是最珍贵的礼物”——怀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

表盖竟自己弹开了。李哲感到一股奇异的吸力,紧接着,他的视野骤然改变。

他不再是从一个固定的视角观察房间,而是仿佛与怀表合二为一,能从怀表的位置,

清晰地“看到”周围的一切。他能感觉到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,

能感受到它内部齿轮转动的细微震动。这是一个突破性的进展。第二天一早,

当王薇准备去医院处理一些后续文件时,李哲全神贯注地与怀表保持着联系。

王薇拿起钥匙和钱包,目光落在了那枚怀表上,犹豫了片刻,还是将它拿起,

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。“带着它,就好像……你还在我身边一样。”她对着空气,

轻声说了一句。那一刻,李哲感到一阵温暖,那不是物理上的温度,

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联结。他随着王薇的脚步,第一次离开了这个囚禁他三天的家。

医院的环境让李哲感到极度不适。刺鼻的消毒水味,过于明亮的灯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