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宗的白胡子老道士,在村口支摊的第三天,林温冬才被她娘王寡妇半拖半拽地拉过去。
不是她不想测,是她觉得这事儿忒不靠谱。
那测灵石灰扑扑的,边角还缺了一块,老道士的幡子上写着“铁口直断仙缘”,可幡子破了个洞,风一吹,“仙缘”俩字就变成了“二缘”。
“娘,”林温冬试图挣扎,“我觉得我仙缘可能就值‘二缘’,咱别测了,省下铜板买肉吃多好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王寡妇眼睛一瞪,手上力道更大了,“你爹当年可是……”
话说一半,她眼圈就红了。
林温冬立刻老实了。她爹,村里最好的猎户,三年前为护着她们娘俩,死在了发狂的野猪妖爪下。那是她娘心里最深的刺。
“测,我测。”林温冬反过来拉住她娘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
队伍不长,前面就七八个孩子。村长的孙子李虎正把小手按在石头上,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石头“嗡”地一声,亮起一团稳定的土黄色光晕,不刺眼,但很扎实。
“土灵根,中品!”老道士抚须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“可入外门。”
李虎爹娘喜得见牙不见眼,李虎自己也昂起头,像只斗胜的小公鸡,目光扫过队伍,落在林温冬身上时,故意撇了撇嘴。
林温冬当没看见。
很快就轮到她。
王寡妇的手在抖。
林温冬吸了口气,把手掌按在那冰凉的石头表面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石头毫无反应。
老道士摇摇头,正要开口——
“嗞…啪!”
石头猛地闪烁了一下!
那光晕极其怪异,完全不成型,像是一团被胡乱搅在一起的颜料,红黄蓝绿白什么颜色都有一点,微弱、杂乱、极不稳定地闪了那么一下,然后彻底熄灭。
比李虎那土黄光晕暗淡十倍不止。
场面一度十分安静。
老道士凑近石头看了又看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……五行俱全,却样样稀薄,流转滞涩……是‘杂灵根’,而且是最驳杂的那种。”
他抬头看林温冬,眼神里带着点同情:“小姑娘,修行之道,首重灵根纯粹。你这灵根……嗯,强身健体或许有余,但想引气入体,踏入仙门,难,难如凡人登天。”
翻译过来就俩字:没戏。
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起来,目光复杂。王寡妇脸色瞬间惨白,身子晃了晃。
林温冬却第一时间扶住了她娘,然后朝老道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谢谢道长指点。”
她脸上没什么沮丧,反而有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平静。从小她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,力气大得有点出奇,恢复也快,但就是对天地灵气那种玄乎的感觉异常迟钝。如今不过是得了个官方认证。
李虎挤了过来,嗓门很大:“林温冬,听见没?难如登天!以后我成了仙师,你家要是缺柴火,可以来求我,我让我的仙鹤给你叼两根!”
他那几个跟班嘻嘻哈哈地笑起来。
林温冬抬眼看他,很认真地问:“李虎,你的仙鹤,一天能叼几根柴?”
“啊?”李虎一愣。
“要是叼得少,不够烧,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还有,仙鹤叼柴火,工钱怎么算?按根算还是按斤算?管饭吗?”
李虎被这一连串无比实际的问题问懵了,张着嘴“我”了半天,没“我”出下文。
周围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。
林温冬已经扶着她娘,转身往家走了。背挺得笔直。
王寡妇一路沉默,到家门口才哑着嗓子说:“冬儿,娘……”
“娘,”林温冬打断她,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,眼睛亮晶晶的,“没测出灵根,是不是就不用交那十文钱的‘鉴定费’了?咱省了钱!晚上我想吃鸡蛋羹,放俩蛋!”
王寡妇看着女儿故意装出的财迷样儿,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,心里又酸又暖,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:“……好,放俩蛋。”
家里穷,鸡蛋也是金贵物。
但王寡妇还是真给蒸了碗嫩嫩的鸡蛋羹,金黄油亮,点了两滴麻油,香得勾魂。
林温冬吃得舔嘴咂舌,心里那点因为“仙缘”落空带来的微妙失落,早就被美食驱散了。
什么修仙长生,哪有眼前热乎乎的鸡蛋羹实在?
夜里,她照旧溜到屋后小树林“练功”。
月光清凉如水,透过叶缝洒下斑驳光影。她从熟悉的树洞石缝里摸出那个小布包,解开,露出里面两把旧斧头。
木柄被她的手汗浸润得光滑趁手,斧面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暗红。
她掂了掂,开始挥动。
劈、砍、撩、扫……没有套路,全是这三年来她自己琢磨、或者说身体本能带出的动作。起初只是为了发泄丧父之痛和旁人的冷眼,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,一天不练,浑身都不自在。
奇怪的是,无论白天多累,只要握住这斧头挥上一阵,疲惫就会消散,心里也格外宁静。
“爹,您留这斧头,是不是早知道我测不出灵根,让我以后专心劈柴啊?”她对着空气小声嘀咕,手上却没停。
挥到第三十七下时,异变陡生!
右手的斧头,重量突然消失了一瞬!
不是变轻,是彻底感觉不到重量,仿佛她挥动的只是一道影子。但斧刃破开空气的锐响却异常清晰。
林温冬动作一滞,差点闪了腰。
她惊疑不定地停下,举起右手斧头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
月光下,斧面锈迹依旧,毫无异常。
“错觉?”她皱眉。
为了验证,她再次挥动。
这一次,她全神贯注。
起手,发力,挥出——
就在斧头划过某个特定角度时,那种“失重感”再次出现!虽然只有一刹那,但她捕捉到了!
而且,并非错觉!在失重感出现的瞬间,斧刃边缘的空气,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,像透过晃动的热水看东西。
林温冬的心脏咚咚跳起来。
她换个姿势,换个角度,一遍遍尝试。
很快,她摸到了一点规律:只有当她的呼吸节奏、发力方式、挥斧轨迹以某种极其别扭却又莫名和谐的方式结合时,那种奇特的“失重”与“空气扭曲”才会出现。
十次里,大概能成功一两次。
但每一次成功,她都能感觉到,斧头划过的轨迹上,似乎留下了一丝极淡、极凉、转瞬即逝的……“痕迹”。
那不是风,也不是光,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这斧头……”林温冬看着手中这对陪伴她三年的“老伙计”,第一次觉得它们无比陌生,“到底什么来头?”
她爹只是个普通猎户,这点毋庸置疑。那这斧头是他从哪儿得来的?祖传的?捡的?还是……
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:难道她爹,也不是普通人?
旋即她又自己否定了。记忆里,爹除了力气大些、打猎本事高些,和村里其他汉子没啥不同,也会为柴米油盐发愁,也会在娘生气时笨拙地哄人。
想不通,干脆不想。
林温冬把斧头仔细包好,塞回藏匿点。她有种预感,这个秘密,不能让别人知道。
回到家,王寡妇已经睡了。林温冬轻手轻脚爬上床,却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“失重感”带来的酥麻。
窗外,后山方向,黑魆魆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夜幕下。
那座山里,到底藏着什么?
第二天,村里果然炸了锅。
不过,源头不是林温冬的“杂灵根”,而是李虎。
这崽子,丢了!
据他哭天抢地的爹娘说,昨晚李虎兴奋得睡不着,念叨了一夜要去后山寒潭捞传说中的“银鳞鱼”,好带到青阳宗给仙师当拜师礼。今早天没亮,人就没了,只在屋里留了张鬼画符的字条:“取鱼,勿念。”
村长气得胡子直抖,挨家挨户拍门喊人,组织青壮上山找。
后山寒潭那地方,邪性得很,村里老人严禁小辈靠近。可丢的是村长孙子,还是刚测出中品灵根的“仙苗”,谁也不敢说不去。
王寡妇也被叫去了。她出门前,把林温冬锁在了屋里,千叮万嘱:“冬儿,你好好看家,绝对、绝对不准往后山跑!听见没?”
林温冬扒着窗户,看着她娘急匆匆汇入搜寻队伍的瘦削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知道娘是担心她。测灵根的事,加上李虎失踪,让娘本就紧绷的神经更脆弱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晌午了,搜寻的人回来了一部分,个个面色凝重,摇头叹气。
“没找见,潭边就看到一只鞋。”
“寒潭那水,啧,看一眼都心里发毛。”
“虎娃子怕是凶多吉少……”
王寡妇也回来了,脸色灰败,眼里全是后怕。她一把抱住林温冬,抱得紧紧的:“冬儿,你答应娘,这辈子都不准去那鬼地方!”
林温冬能感觉到她娘身体的颤抖,乖乖点头:“嗯,不去。”
可她心里,那个关于斧头的疑问,和后山寒潭的传说,却像两颗种子,悄无声息地纠缠在了一起。
下午,村里气氛更加压抑。
李虎娘哭晕过去两次,他爹提着柴刀,红着眼要独自进山,被众人死活拦下。
就在这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林温冬家篱笆外。
是钟家那个总是低着头、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姑娘,钟无迷。
她怀里抱着个布包,布包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。
“王婶,温冬。”钟无迷声音细细的,眼神躲闪,不太敢看人,“我……我听说后山的事,这个……给你们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篱笆下的石头上,转身就跑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王寡妇和林温冬走过去,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几株新鲜的、带着泥的草药,还有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。草药是村里后山常见的止血草和宁神花,不算珍贵,但品相极好。红薯还温着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王寡妇叹了口气。钟无迷在钟家日子不好过,亲娘早逝,爹不疼嫡母不爱,性格孤僻,只喜欢跟小动物待在一起,村里孩子都不爱带她玩。没想到这时候会悄悄送东西来。
林温冬拿起一株宁神花,放在鼻尖闻了闻,清冽的香气让人心神安宁。她看向钟无迷消失的方向,心里微微一动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
搜寻队彻底回来了,一无所获。村长仿佛一夜老了十岁,宣布明天去镇上禀报官府,或许还得求青阳宗的仙师帮忙。
村里早早熄了灯,弥漫着不安和悲戚。
林温冬躺在床上,听着她娘在隔壁翻来覆去的叹息,自己也是毫无睡意。
寒潭……银鳞鱼……失踪的李虎……
还有她怀里,那枚冰凉坚硬的物件——白天钟无迷送来的布包里,除了草药红薯,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灰扑扑的椭圆形石头,触手温润,被她下意识藏了起来。
她把石头举到眼前,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细看。
石头表面似乎有些天然纹路,但看不太清。
忽然!
石头内部,极深处,仿佛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芒,闪烁了一下。
快得像幻觉。
林温冬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。
许久,再无动静。
她把石头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温度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。
后山,必须去一趟。
不是为救李虎,也不是为探什么宝藏。
她只是觉得,那里有什么东西,在隐隐呼唤她。或许,跟她爹留下的斧头有关,跟这块奇怪的石头有关,也跟她那“杂灵根”下隐藏的、连测灵石都测不出的东西有关。
这个念头一起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她轻轻起身,穿好衣服,将那块石头塞进怀里,又摸到屋后,取出那两把用布缠好的斧头,紧紧绑在背上。
然后,她对着王寡妇房间的方向,无声地磕了个头。
“娘,对不起。我就去看一眼,很快回来。”
月色下,七岁女孩瘦小的身影,背着一对与她体型不符的斧头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通往后山的黑暗小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