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谢知衡,长公主的义弟。
在京都众人眼里,我姐姐谢知鸢是天边月,是水中莲,是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贵花。
安王爷为她一掷千金,新科状元为她呕心作诗,镇北将军为她当街驯马。
整个京都都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,赌坊的盘口一天三变。
只有我知道,我那看似温柔的姐姐,是个多么离谱的存在。
她能把王爷送的东珠按斤两估价,把状元的情诗批注得满篇红,还能跟将军从排兵布阵聊到战马的草料配比。
后来,这帮人被逼急了,闹上金銮殿,请圣上为我姐做主。
我当时就想,完了,这回总没辙了吧。
结果,龙椅上我那便宜姐夫,当朝天子,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,问我姐:
“皇姐,这仨货……您看怎么处理?”
那一刻,我悟了。
搞了半天,这天下,才是我姐最大的嫁妆。
我叫谢知衡。
我姐,谢知鸢,是当朝长公主。
这两个身份摆在一起,听着挺唬人。
但实际上,我在京都只有一个名号——长公主那个没用的跟屁虫弟弟。
我姐的名声比我大多了。
她是京都第一美人,也是京都第一老大难。
说她是美人,没人反对。
见过她的人,都说她是谪仙下凡,多看一眼都怕脏了那份仙气。
说她是老大难,也没人反对。
因为她今年二十了,还没婆家。
这事儿愁坏了宫里的那位,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姐夫,当今天子。
他三天两头就找我,唉声叹气。
“知衡啊,你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?朕把京都的青年才俊都过了一遍筛子,她怎么一个都看不上?”
我能说什么?
我只能低着头,装鹌鹑。
因为我知道,我姐不是看不上,她是觉得那些人……有点耽误她收租。
对,你没听错。
我姐,当朝长公主,最大的爱好,是收租。
她在宫外开了个茶楼,叫“清风楼”,地段极佳,日进斗金。
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,我是其中一个。
她每天最开心的时候,就是换上布衣,坐在茶楼柜台后面,一边听着南来北往的八卦,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。
她说,那声音,比编钟好听。
所以,当安王爷,当今圣上最受宠的弟弟,带着半车珠宝堵在公主府门口,声称非我姐不娶时,我的第一反应是:
坏了,这个月茶楼的账本,我姐怕是没心思看了。
安王爷长得人模狗样,家底也厚,在京都是头一号的钻石王老五。
他捧着一个半人高的珊瑚树,站在门口,嗓门大得能把鸟吓下来。
“请转告长公主,本王之心,如这火树银花,天地可鉴!”
我站在二楼,隔着窗户缝往下看。
我姐就坐我对面,正慢悠悠地给她的宝贝多肉浇水。
她头都没抬,问我:“知衡,你觉得这珊瑚,能卖几个钱?”
我嘴角抽了抽。
“姐,人家是来求亲的,不是来典当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她终于放下水壶,拿起一块桂花糕,“东西到了我手上,怎么处置,就是我的事了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,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
底下,管家已经快顶不住了。
安王爷铁了心要见我姐一面。
我姐叹了口气,那样子,仿佛不是要去见一个王爷,而是要去见一个催债的。
“罢了,让他进来吧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。
“知衡,你去,把库房里那个最大的算盘拿过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姐,你要干嘛?”
“收礼,总得当面点清吧?”她一脸理所当然,“这是规矩。”
我感觉我快疯了。
安王爷被请进了前厅,满面春风。
他以为公主是被他的深情打动了。
结果,我姐一坐下,第一句话就是:“王爷,礼单呢?”
安王爷的笑僵在脸上。
我抱着那个比我还高的金丝楠木大算盘,站在我姐身后,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刑场的刽子手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王爷的礼物太贵重,本宫得入库登记。”我姐说得一本正经,“免得日后说不清楚。”
她接过礼单,纤纤玉指在上面划过。
“东海夜明珠,十二颗,成色尚可,市场价大概三千两一颗。”
“西域羊脂玉,一对,雕工粗了些,算五千两吧。”
“火珊瑚,看着还行,就是采得急了,有点损伤,一万两,不能再多了。”
我姐每说一句,安王爷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而我姐身后的我,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“噼里啪啦”响。
整个前厅,安静得只剩下我姐清冷的报价声和算盘的脆响。
安王爷带来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,在我姐嘴里,跟菜市场的白菜没什么区别。
最后,我姐放下礼单,端起茶杯。
“王爷,总价三万七千八百两。您看是现结,还是我给您打个欠条?”
安王爷:“……”
他可能是想说点场面话,比如“这些俗物怎配得上公主”之类的。
但我姐没给他机会。
“哦,对了。”我姐补充道,“按市价,这些东西我给您打了八折,算是熟人价。如果您觉得不合适,现在就可以拉回去。”
安王爷的脸,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绿色。
他这辈子估计都没受过这种委屈。
他气得嘴唇都在抖,指着那堆珠宝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最后,他一甩袖子,走了。
珠宝?
他没脸带走。
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又看了看我姐。
她正拿着小手帕,仔细地擦拭着算盘上的灰尘,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“知衡,记住了,所有用钱能解决的问题,都不是问题。”
“那什么是问题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“问题是,总有人想用钱,来制造问题。”她抬起眼,眸子里一片清明,“然后让你觉得,你欠了他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公主府的库房里,多了一堆亮闪闪的东西。
而京都的坊间,多了一个传说。
长公主殿下,当面把安王爷的求亲礼物折算了现银,还问人家要不要打欠条。
安王爷为此大病一场,半个月没出府。
我以为这下总能清净了。
结果,第二天,新科状元李闻舟,带着他写的上百首情诗,递了拜帖。
我看着那厚厚一摞纸,头皮发麻。
这位,比安王爷还难对付。
毕竟,算盘能算清金银,可算不清这之乎者也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