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钱胡同名副其实,狭窄的巷道两侧,歪歪扭扭长着些老榆树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。院子位于胡同最深处,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门,墙头瓦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茎。
车夫放下她们和那点可怜的行李,收了几个铜板的脚力钱,便赶着马车匆匆离开了,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这里的穷气。
小雀看着眼前紧闭的、油漆斑驳的门扇,又看看周围寂静破败的环境,下意识地往洛千影身边缩了缩:“**,这里……好安静。”
洛千影没说话,走上前,拿出钥匙。铜锁有些锈涩,她用力拧了几下,才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推开沉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尘土、霉味和淡淡荒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小的前院,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,角落堆着些不知何年的破烂杂物。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,青砖灰瓦,但窗户纸几乎烂光了,门板也歪斜着。西侧有个低矮的厢房,东侧是墙,墙根下还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。
标准的破败、荒废、不值钱。
但洛千影的眼睛却亮了起来。她缓缓走入院中,脚下踩着干枯的草梗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小雀,关门,上门栓。”她吩咐道,自己则开始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打量这个院子。
院子不大,但围墙是完整的实心砖墙,高度大约两人高,顶部没有插碎瓷片之类的防护,但整体结构还算结实。门是厚重的实木门,门栓粗大,虽然旧,但用料实在。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结构——对她目前的处境而言,安全性是首要考虑。
正房三间,中间是堂屋,左右各一间卧房。里面空空荡荡,积着厚厚的灰尘,屋顶有几处漏光的破洞,但主梁看起来完好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地,潮气很重。
西厢房更小,更像是杂物间或厨房,有个坍塌了一半的土灶。
最后,她走到那口井边,用力挪开盖着的石板。井口黑洞洞的,丢下一块小石子,良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噗通”回响。有水,而且听起来不浅。这一点至关重要。
“**,这……这怎么住人啊?”小雀跟着看了一圈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这里比侯府那个破落小院还不如,至少那里屋顶是好的。
“能住。”洛千影言简意赅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而且,很快会变得能住人。”
她心中已经快速列好了优先级清单:
第一,安全。修复大门门栓,检查围墙有无狗洞或易攀爬处,清理院子视野,设置简易预警装置(暂时用绳索和铃铛)。
第二,生存基础。清理出一间能暂避风雨的屋子(西厢房优先,因为小,容易收拾,且靠近水井和可能的厨房位置),获取干净的饮用水和食物。
第三,身体。必须尽快开始恢复性训练,这具身体的虚弱是当前最大的短板。
第四,信息。熟悉周边环境,了解邻里构成,找到获取信息的渠道。
第五,资源。将三百两银票兑换部分成现银和铜钱,采购必要物资。
“小雀,”她转身,看着惶惑不安的小丫头,“怕吗?”
小雀咬着嘴唇,用力摇头:“不、不怕!跟着**,哪里都不怕!”
“好。”洛千影从怀里掏出那袋散碎银子,掂了掂,取出约莫二两的样子,“你现在出去,办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找这附近的街坊,最好是看着面善的婶子大娘,打听一下,哪里可以雇到手脚干净、做短工的人,帮忙清理打扫院子,修补屋顶门窗。工钱按市价,日结。”
“第二,打听最近的、信誉尚可的杂货铺、米铺、油盐铺在哪,价钱如何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看看附近有没有铁匠铺,或者木工作坊。”
小雀仔细记下,接过银子,重重点头:“**放心,我这就去!”
“注意安全,遇到不怀好意的人,立刻回来,不要纠缠。”洛千影补充一句。
小雀揣好银子,小跑着出去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洛千影一人。寒风穿过破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她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带着尘土的空气,走到院子中央,闭上眼睛,缓缓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肩膀。
然后,她开始动了起来。
动作很慢,甚至有些笨拙。这是一套极其基础的伸展和适应性训练,旨在唤醒沉睡的肌肉,评估关节活动度,促进血液循环。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,哪怕这虚弱的身体只能做到形似。
抬臂,后展,侧屈,缓慢深蹲……不过一刻钟,她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变得急促,双腿更是颤抖得几乎站立不稳。
太弱了。这具身体不仅营养不良,缺乏锻炼,而且似乎……还有不少暗伤。肩膀、后背、膝盖,在某些角度会传来隐约的刺痛,那是长期遭受推搡、罚跪留下的痕迹。
她停下动作,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,眼神却越发冷冽。
原主承受的,她会记着。但现在,这身体是她的武器,她的工具。必须尽快让它变得趁手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小雀回来了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“**,打听清楚了!”小雀语速很快,“胡同口东边第二家孙婆子说,她儿子就在码头做零工,认识不少老实肯干的汉子,可以帮忙介绍,一天管两顿饭,再给三十文工钱就成。杂货铺和米铺在前面街拐角就有,价钱比内城便宜些。铁匠铺……胡同往西走到底,再往南拐,靠近城墙根那边有一个,姓张,据说手艺不错,就是脾气有点怪。”
很好。效率不错。
“孙婆子家离这里多远?”洛千影问。
“就隔了四五户人家。”
“你现在去孙婆子家,请她儿子帮忙找两个……不,三个看起来老实本分、力气大的汉子,明天一早过来。告诉他们,主要清理院子,修补屋顶门窗,活干得好,工钱可以日结,中午管一顿干粮。”洛千影吩咐,“另外,从孙婆子那里,先买点现成的、干净的干粮回来,再借两个水桶和扁担。钱从刚才给你的银子里出,记得记账。”
小雀再次领命而去。
洛千影则回到西厢房,开始亲手清理。她没有工具,就用手和脚,将坍塌的土灶碎块清理到角落,扫去厚厚的积尘和蛛网。灰尘飞扬,呛得她连连咳嗽,但她动作不停。
这不仅仅是清洁,更是对空间的熟悉和掌控。每一寸地面,每一面墙壁,她都要亲手触摸过,了解其质地和结构。
等小雀借来水桶,洛千影让她看着院子,自己则提着桶来到井边。她将绳索系牢,缓缓将木桶放下,听着轱辘转动的声音,感受着手中绳索逐渐绷紧的重量。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刺骨,略显浑浊,但静置后还算清澈。她尝了一小口,水质偏硬,但无异味,煮沸后应该可以饮用。
有了水,心里便安定了几分。
傍晚时分,小雀带回了几个粗面馒头和一包咸菜,还有借来的水桶扁担。两人就着冷水,啃着干硬的馒头,算是解决了穿越后的第一顿“自力更生”的饭食。
夜里,她们暂时栖身在刚刚简单清扫过的西厢房角落,铺上带来的旧铺盖。寒风从破窗和门缝里钻进来,冰冷刺骨。主仆二人挤在一起,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。
洛千影几乎没有睡。她听着夜里的风声,远处隐约的狗吠,还有小雀渐渐均匀的呼吸声,大脑飞速运转。
三百两银票,是启动资金,但绝不能坐吃山空。身体恢复需要营养,院子修葺需要钱,建立情报网更需要钱。她需要尽快找到生财之道,或者……将手中的钱,变成更有用的东西。
武器。她现在手无寸铁。在现代,她是枪械和冷兵器的专家。在这里,弄把枪不现实,但弄一件趁手的冷兵器,是当务之急。那个铁匠铺,明天要去看看。
还有,信息。孙婆子这样的街坊,是初步的信息来源,但远远不够。她需要更高效、更隐蔽的渠道。
在纷乱的思绪中,天色渐渐泛白。
第二天一早,孙婆子的儿子果然带了三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过来。都是典型的底层劳力模样,皮肤黝黑粗糙,手掌宽大布满老茧,眼神里带着惯常的麻木和一丝对新活计的期待。
洛千影已经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旧衣服,头发用布包起,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。她站在院中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。
“活计很简单:清理院里所有杂草杂物,修补正房屋顶和窗户,加固大门,把西厢房那个破灶台拆了清理干净。工钱一天三十文,中午管一顿干粮,日结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干脆,“我只有两个要求:第一,手脚干净,该修的修好,不该碰的别碰;第二,做完验收,合格付钱。若谁偷奸耍滑,或以次充好,工钱没有,我还得找你说道说道。”
三个汉子被她这小姑娘般年纪却异常沉静冷冽的语气镇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领头一个憨厚的汉子忙点头:“东家放心,我们都是老实干活的人,孙大哥可以作保。”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洛千影不再多言,指了指堆在墙角她昨晚就规划好的工具——几把孙家借来的旧锄头、铁锹和木梯。
汉子们开始干活后,洛千影让小雀在一旁看着,顺便烧点热水。她自己则揣上几块碎银子和一把从侯府带出来的、唯一还算锋利的旧剪刀,出了门。
按照小雀指的方向,她向西走去。胡同越走越窄,地面也越发不平,两侧的房屋也越来越低矮破旧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牲畜粪便和某种金属煅烧的混合气味。
靠近城墙根的地方,果然看到一个挂着破旧幌子的铺面,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铁锤图案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来,时断时续。
洛千影走近。铺面很暗,里面炉火正红,一个赤着上身、肌肉结实、约莫五十岁的老者,正抡着锤子,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。火花四溅,映亮了他黝黑专注的脸庞和花白的短发。
她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老者下锤极稳,落点准确,节奏分明。他在打的似乎是一把柴刀的雏形,动作简洁高效,没有一丝多余。是个好铁匠。
等到老者将那铁条浸入水中,发出一阵嗤响和白烟,暂时停手擦汗时,洛千影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“掌柜的。”她开口。
老铁匠抬起头,看到是个面生的小娘子,穿着朴素,脸上还带着灰,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,不像寻常妇人。他粗声问:“打什么?菜刀?锅铲?农具价钱墙上挂着。”
洛千影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式成品,大多是粗糙的日用铁器。她摇摇头:“我想打点……别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