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血溅家门的橙子额头的纱布渗着淡淡的红,风一吹,伤口针扎似的疼。
我揣着社区医院开的消炎药,脚步虚浮地走在人行道上。秋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
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狗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,是老友老李发来的微信:“老陈,
真不报警?这小子简直是畜生!”我盯着屏幕,指尖发颤,半天回了两个字:“算了。
”算什么?算我欠他的?算他十二岁没了妈,心里憋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怨?我闭了闭眼,
眼前晃过妻子临终前的样子。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抓着我的手,
气若游丝:“老陈,照顾好……照顾好儿子……”那时候,陈默站在床边,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没掉一滴泪,只死死盯着我,仿佛妻子的抑郁症,是我一手造成的。我对得起她吗?
这三十六年,我像老黄牛一样,拉着这个家往前走。我是个中医,
在北京城里守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中医馆,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无忧。我没再娶,
怕委屈了儿子。他上小学,我每天五点起床熬粥;他上中学,我陪他熬夜刷题;他考上大学,
我摆了三桌酒,喝得酩酊大醉,觉得这辈子的苦,总算熬出了头。
可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玩意?回到家,防盗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鼠标声,
夹杂着游戏里的喊杀声。我推开门,一股馊掉的外卖味扑面而来。客厅的地板上,
扔满了塑料餐盒、饮料瓶,沙发上堆着脏衣服,茶几上的烟灰缸里,烟蒂堆成了小山。
陈默窝在卧室的电脑椅上,背对着我,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
嘴里念念有词:“操,又抢我野!废物队友!”我把药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换了鞋,
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药在桌上,记得吃。”“滚!”一个字,像淬了毒的针,
扎进我心里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我住了半辈子的家,看着墙上那张蒙尘的全家福。
照片里,妻子笑得温柔,陈默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,搂着我的脖子,喊着“爸爸最棒”。
那时候,阳光多好啊。我走到厨房,想烧点热水,却发现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,
池子里的水已经发绿。我叹了口气,转身想去阳台抽支烟,
卧室的门突然“砰”地一声被拉开。陈默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衣,眼睛里布满血丝,
脸上泛着熬夜的油光。他盯着我,像是盯着仇人:“钱呢?我要的六万,你到底给不给?
”“家里没钱了。”我声音很轻,轻得像哀求,“中医馆兑出去的钱,都给你还了游戏债,
还交了房租。你那几个游戏账号,装备都快顶一套房子了,还要买?”“你懂个屁!
”陈默突然暴躁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那是**版!错过了就没了!我不管,
今天你必须给我钱!不然……不然我就去卖肾!”“你敢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
抬手就想打他。他躲都没躲,反而往前凑了凑,梗着脖子:“打啊!你打死我啊!
我妈就是被你气死的,你现在打死我,正好下去陪她!”这句话,像一把刀,
精准地捅进我最疼的地方。我僵在原地,手垂了下来,心里的那点火气,瞬间被浇灭了,
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。“我真的没钱了。”我几乎是哽咽着说,“房子也挂出去了,
等卖了房,你想怎么折腾,就怎么折腾吧。”陈默的眼神变了变,他大概是没想到,
我真的走到了卖房这一步。他愣了几秒,突然转身,冲进厨房,抓起案板上的橙子,
狠狠朝我砸过来。“老东西!你就是不想给我钱!”橙子带着风声,砸在我的额头上。
一阵剧痛袭来,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。我伸手一摸,满手的红。
陈默看着我流血的额头,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戾气覆盖。他骂了句“活该”,
转身摔上门,又钻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卧室。我瘫坐在地上,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,
像一朵朵绝望的花。窗外的天,慢慢黑了。我想起妻子下葬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
灰蒙蒙的,飘着细雨。陈默不肯去,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我站在墓碑前,对着妻子的照片,
泪流满面。我说:“对不起,我没照顾好儿子。”今天,我又想说一句对不起。对不起啊,
我用了三十六年,养了个什么玩意。第2章坍塌的十年欢喜我和妻子是自由恋爱。
她是小学老师,温柔贤惠,我们结婚三年,才有了陈默。本以为日子会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,
可陈默十岁那年,妻子患上了抑郁症。起初只是失眠、情绪低落,后来发展到不愿出门,
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。我带着她跑遍了北京的大医院,中药西药吃了无数,可她的病,
还是一天比一天重。陈默十二岁那年的冬天,我去中医馆坐诊,回家时,
看到妻子躺在卧室的床上,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瓶。她走了。那天,陈默放学回家,
看到客厅里的灵堂,突然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打我。他哭着喊着,说我是凶手,
说我只顾着医馆的病人,不管他妈妈的死活。我没躲,任由他的小拳头砸在我身上。
妻子走后,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陈默身上。他青春期叛逆,逃课、打架,
我一次次去学校给老师道歉,回家后,却舍不得骂他一句。我总觉得,他心里苦,
我这个当爹的,得加倍疼他。好在,陈默骨子里不算坏。上了高中后,他渐渐懂事,
开始埋头读书。高考那年,他考上了本市的中医药大学,填报志愿那天,他看着我,
小声说:“爸,我想跟你学中医。”我当时眼眶就红了。我以为,这孩子,终于长大了。
大学四年,陈默表现得很好。他泡在图书馆里,跟着老教授们学习,
放假就来我的中医馆帮忙,抓药、问诊,有模有样。那几年,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。
中医馆的生意稳定,儿子上进懂事,晚上关了门,我们父子俩坐在小饭馆里,点两个菜,
喝两杯小酒,聊聊医理,聊聊未来。我甚至开始盘算,等他毕业,就把中医馆交给他,
我回老家云南,种种花,养养草,安度晚年。陈默二十五岁那年,带回来一个姑娘。叫林薇,
长得眉清目秀,说话柔声细语。我看着儿子牵着姑娘的手,笑得一脸腼腆,
心里比喝了蜜还甜。“爸,这是林薇,我女朋友。”陈默挠着头,脸上满是幸福,
“我们打算处两年,就结婚。”我拍着胸脯说:“好!好!结婚的事,爸来安排!
”林薇第一次上门,拎着水果和补品,嘴甜得很,一口一个“叔叔”,喊得我心花怒放。
她拉着我的手,说陈默在学校里多优秀,说他以后肯定是个好医生。我信了。我以为,
陈默这孩子,总算苦尽甘来,能有个幸福的家了。谈婚论嫁的时候,
林薇的父母提出要二十万彩礼,还要一套婚房。我没犹豫,中医馆这些年攒了些积蓄,
我又跟亲戚朋友借了点,凑够了二十万,打到了林薇的账户上。婚房是我早就看好的,
离中医馆不远,首付我付了,贷款我来还。签购房合同那天,陈默非要加上林薇的名字。
我犹豫了一下,想着以后都是一家人,也就点头同意了。那段时间,陈默每天都乐呵呵的。
他忙着装修房子,忙着挑家具,嘴里哼着歌,走路都带着风。我看着他的样子,觉得这辈子,
值了。婚期定在第二年的五一。可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,林薇那边却突然说,要推迟婚期。
“叔叔,我爸妈最近身体不太好,想先调理调理。”林薇打电话给我,声音带着歉意,
“婚期就推迟半年吧,您放心,我们肯定会结的。”我没多想,只说:“没事,身体要紧。
”陈默也没怀疑,依旧每天乐呵呵地往林薇家跑,送补品,做家务。可半年后,
婚期还是没动静。我有点着急,催着陈默去问问。陈默去找林薇,却发现她家的门锁换了。
邻居说,林家早就搬走了,听说是移民去了国外。陈默懵了。他疯了似的给林薇打电话,
却发现号码已经是空号。他去银行查,那二十万彩礼,早就被取走了。他去房管局查,
那套写着他和林薇名字的婚房,早就被林薇低价转卖,房款,也不知所踪。那天,
陈默失魂落魄地回到家,一头扎进卧室,再也没出来。我站在卧室门口,喊了他半天,
他没应声。我推门进去,看到他蜷缩在地板上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我走过去,想拍拍他的背,安慰他几句。可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从那天起,陈默变了。他辞掉了医药公司的工作,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没日没夜地打游戏。
他不再说话,不再出门,每天靠外卖度日。曾经那个阳光开朗的小伙子,
变成了一个浑身戾气的啃老族。我慌了。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,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
需要慢慢疏导。可他油盐不进,心理咨询师上门,被他一杯水泼在脸上,赶了出去。我以为,
时间能治愈一切。可我没想到,这一躺,就是六年。六年里,他没赚过一分钱。他的生活费,
他的游戏装备钱,他的外卖钱,全靠我的中医馆撑着。为了供他,我缩减了医馆的开支,
辞退了雇佣的坐诊医生,每天从早忙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我看着他一天天沉沦,
看着我的积蓄一点点被掏空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我不止一次问自己,
是不是我太纵容他了?是不是我当初不该同意在房产证上加林薇的名字?
是不是我这个当爹的,太失败了?可世上没有后悔药。中医馆的生意,越来越差。
房租越来越贵,病人越来越少。我知道,这馆撑不了多久了。那天,我坐在医馆的柜台前,
看着墙上的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字,突然觉得,这四个字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我连自己的儿子,都救不了。第3章油盐不进的六年陈默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躯壳。
卧室的窗帘常年拉着,不透一丝光。他的生物钟完全颠倒,白天睡觉,晚上打游戏。
饿了就点外卖,渴了就喝碳酸饮料。房间里的垃圾堆成山,外卖盒摞得比人还高,
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。我试过无数次,想把他从那个房间里拉出来。
我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,端到他门口,他隔着门喊:“拿走!看着就恶心!
”我给他买了中医的典籍,放在他的书桌前,他看都不看,
直接扔在地上:“别拿这些破烂烦我!”我甚至跪下求他:“儿子,爸求你了,
出去找个工作吧,哪怕扫大街都行,别再这样糟蹋自己了!”他冷笑一声,
从门缝里扔出一沓游戏充值记录:“工作?一个月赚的钱,够我买一个皮肤吗?”我的心,
一点点凉透了。为了让他重新振作,我花光了最后的积蓄,请了市里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上门。
咨询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温文尔雅,说话轻声细语。她坐在客厅里,想和陈默聊聊天。
陈默的房门开了一条缝,他探出头,看了看咨询师,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滚!都给我滚!”他红着眼,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“别来烦我!你们都不是好东西!
林薇骗我,你也来骗我!”咨询师吓得脸色发白,匆匆告辞。我送她到门口,
她摇着头说:“陈叔,这孩子的心结太深了。他不是恨你,也不是恨林薇,他是恨自己。
恨自己太傻,太容易相信别人。可他把这份恨,都发泄在了你的身上。”心结?他的心结,
是结在了我的身上。那天晚上,我坐在客厅里,一夜没睡。我看着窗外的天,
从漆黑变成鱼肚白,心里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中医馆的**合同,摆在茶几上。
我签了字,一笔钱打到了我的账户上。那是我半辈子的心血,就这么没了。我拿着这笔钱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