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上,一件民国旗袍拍出天价。专家说这是当年上海滩第一名媛沈佩筠的遗物。
我作为古董修复师受邀上前鉴定时,旗袍突然无风自动。
当晚我梦见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我床边:「你终于来了,我等了你七十年。」第二天,
我的左手腕出现了一圈青紫勒痕。和当年沈佩筠被情夫勒死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---一拍卖厅冷气开得足,阴恻恻地贴着人后颈钻。
空气里浮动着旧物特有的、混合了樟脑、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气息,
底下压着另一种更蓬勃的味道——金钱、欲望,以及被精心包装过的窥探欲。
西装革履的男人,旗袍或套裙的女人,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
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聚光灯下的透明恒温恒湿展柜上。柜子里,挂着一件旗袍。
墨绿色的底子,浓得化不开,像深夜无月的湖。料子是顶重的真丝绉,灯光一打,
流转着幽暗晦涩的光泽,仿佛自己会呼吸。领口、襟前、下摆,蜿蜒着繁复的手工刺绣,
不是寻常花鸟,而是纠缠的、近乎狰狞的蔓草与不知名的暗纹,银线掺着极细的金丝,
绣得密密匝匝,针脚利落得透着一股狠劲。旗袍是旧了,边角有些微不可察的磨损,
颜色也沉淀得愈发幽深,可那股子气韵还在,孤峭,凌厉,隔着玻璃都能刺人。“接下来,
是本场拍卖会的重中之重,Lot188,”拍卖师的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更加煽情,
“民国时期,上海滩传奇名媛,沈佩筠女士的遗物——墨绿色真丝刺绣旗袍一件。
品相保存极为完好,来源清晰,传承有序。起拍价,三百万。”台下响起一片克制的吸气声。
举牌此起彼伏,数字像坐了火箭往上蹿。五百万,八百万,
一千两百万……叫价声在寂静的大厅里碰撞,带着金属的冷意。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
手里攥着拍卖目录,指尖冰凉。目录上印着那件旗袍的黑白老照片,照片里的女人身段玲珑,
下巴微扬,眼神透过几十年的光阴望过来,空茫茫的,没有焦点。她就是沈佩筠。
关于她的传说很多,最高频的关键词是:美丽,富有,神秘,以及,
死于非命——1948年春,被发现在自家公寓内身亡,官方说法是突发急病,
但小报和流言从未停止过描绘她与某位权要不伦恋情的香艳与惨烈,
说她是被情夫用一根**勒毙,死后许久才被发现。“两千万!
”前排一个胖胖的收藏家喊出这个数字后,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。拍卖师环视四周,
开始倒数。就在槌子即将落下的瞬间,我的眼皮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,
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狠狠一抽。展柜里,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
袖口处似乎极其轻微地,飘动了一下。无风。恒温恒湿柜是绝对密封的。我死死盯着那里,
背脊窜上一股寒意。是错觉,一定是灯光折射,或者自己太累眼花了。槌声落下,成交。
掌声响起,有些稀落,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和未能得手的遗憾。
买家是那位胖收藏家,他站起身,矜持地向四周点头。
我被邀请上前做例行交割前的初步目视鉴定。这是拍卖行的规矩,对于天价拍品,
总要有个“专业人士”走个过场,安抚买家情绪。
我是这家拍卖行长期合作的外聘古董纺织品修复师,林溪。慢慢走上前,
聚光灯烤得我额角微微冒汗。越靠近那柜子,那股寒意就越重。墨绿色的丝绸近看更觉深邃,
上面的刺绣纹路盘根错节,盯久了竟有些头晕。我凑近玻璃,
仔细看领口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、米粒大小的标签,上面用褪色的墨写着“朱记绸庄,
癸未年定制”。字迹娟秀。“林老师,没问题吧?”拍卖行的主管在旁边小声问。我点点头,
刚想直起身退开,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——旗袍右侧的腰身处,一道轻微的褶皱,
像是曾经被用力拉扯过,此刻,那褶皱极其缓慢地,舒展开来,然后又缓缓恢复原状。
像一次无声的呼吸。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,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耳边拍卖行的嘈杂、主管的询问、买家的笑声,全都急速退去,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
和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耳鸣。视野里,只有那一抹不断流动、不断加深的墨绿。
“林老师?”主管的声音提高了些,带着疑惑。我猛地回过神,仓促地后退一步,
脚跟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东西……很好。
”交接仪式草草结束。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拍卖厅,外套都忘了拿。
深秋夜晚的风刮在脸上,刀割似的,我才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,内衣紧紧贴在背上。
回到家,昏黄的灯光也没能带来多少暖意。我泡了杯浓茶,手还在抖。打开电脑,
鬼使神差地,在搜索框输入“沈佩筠旗袍”。资料零碎而矛盾。有说她最爱墨绿与宝蓝,
有说她只穿西洋裙装。唯一一张较为清晰的照片,就是拍卖目录上那张,穿着浅色旗袍,
笑容标准而疏离。关于她的死,更是众说纷纭,勒毙的说法流传最广,细节却各不相同。
我关掉网页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躺在床上,闭上眼,黑暗中却总是晃动着那抹幽绿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睡得很沉,却不安稳。感觉一直在往下坠,
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潮湿的霉味。然后,脚下触到了实地,很凉,是旧式拼花地板。
眼前渐渐有了光,昏黄的,摇曳的,是一盏孤零零的壁灯。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,
照着一双穿着丝绒拖鞋的脚,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的颜色红得刺眼,像血。
视线上移,是光滑的小腿,墨绿色的旗袍下摆,紧紧包裹着窈窕的身躯。再往上,是一张脸。
很美,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、带着颓唐艳光的美。皮肤白得像上好的骨瓷,嘴唇却涂得极红,
乌黑的头发烫着那个年代时髦的波浪,一丝不苟。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,
瞳孔极黑,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怨恨?悲伤?还是……期待?
房间里很冷,我动弹不得,也发不出声音。她朝我走近了一步,旗袍摩擦,
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,那声音贴着我的耳膜爬进来。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
带着一种老式留声机般的沙哑质感,一字一句,
敲打在我的神经上: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涂着鲜红蔻丹的手,
轻轻抚过自己纤细的脖颈。“我等了你……七十年。”我猛地惊醒,弹坐起来,大口喘气,
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,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是梦,
只是个噩梦。我打开床头灯,暖黄的光驱散了一些恐惧。我摸索着拿起水杯,想喝口水压惊。
右手握住杯子时,左手手腕无意中蹭过冰凉的玻璃杯壁。一阵清晰的、冰凉的触感,
伴随着微微的滞涩。我低头看去。左手腕内侧,白皙的皮肤上,
赫然浮现出一圈青紫色的痕迹。不是擦伤,不是淤青。那痕迹轮廓清晰,宽窄均匀,
大约一指宽,紧紧环绕着手腕一周,颜色深得发黑,边缘甚至微微凸起,像一道无形的镣铐,
刚刚被解开,留下了烙印。不疼,只是冰凉,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。我呆呆地看着那道勒痕,
又抬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梦中那个女人抚过脖颈的画面,
与拍卖行资料里关于沈佩筠死状的模糊描述,瞬间重叠。
被**勒毙……脖颈上的勒痕……我颤抖着伸出右手,指尖轻轻碰触左手腕上的青紫。冰冷,
僵硬。和梦中那股缠绕不散的寒意,一模一样。二第二天,我请了假。
手腕上的勒痕没有消失,颜色似乎更深了些。我用粉底液试图遮盖,但厚重的膏体下,
那圈青紫依然顽固地透出来,像一个沉默的诅咒。我不敢去医院,
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道凭空出现的伤痕。我必须做点什么。困坐家中只会被恐惧吞噬。
我去了市档案馆。民国时期本市的报纸保存得还算完整,但关于沈佩筠的报道并不多,
且语焉不详。她像一颗骤然划过夜空的流星,光芒耀眼,却迅速陨落,
留下的只有捕风捉影的谈资。在1948年4月的一份小报边角,
我找到一则几十字的社会简讯:“名媛沈佩筠于寓所病故,身后哀荣。
”简讯旁配了张模糊的照片,似乎是公寓楼外景,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我记下了那公寓的地址:霞飞路(现淮海路)一带的“佩德罗公寓”。
那是当年法租界的高级公寓楼。走出档案馆,天色阴沉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招手叫了车,
报出那个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“佩德罗公寓”还在,
是一幢有些年岁的ArtDeco风格建筑,外墙的淡黄色涂料斑驳脱落,显出沧桑,
但骨架依旧优美。楼下开着咖啡馆和boutique店,
进出的是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,早已不复当年模样。我仰头望着那些沉默的窗户,
试图辨认出哪一扇可能属于七十年前的那个女人。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。
我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发生。没有突然心悸,没有幻听幻视,
手腕上的勒痕安安静静地存在着,像个嘲弄的印记。也许真是我想多了?
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和癔症?手机响了,是拍卖行的主管,语气有些急:“林老师,
休息好了吗?出了点状况,可能需要您来看看。”“那件旗袍?”“对。买家……有点问题。
”我赶回拍卖行。贵宾室里,气氛凝重。昨天那位志得意满的胖收藏家,此刻脸色发白,
眼袋浮肿,不住地用真丝手帕擦着额头的汗。那件墨绿色旗袍,已经从恒温柜取出,
平铺在铺着白色软垫的长桌上,幽绿的颜色在日光灯下,更添几分诡谲。“怎么回事?
”我问。主管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买家今早来说,东西不能要了,要退货。
”“为什么?合同已经签了。”“他说……”主管眼神有些闪躲,“他说这衣服……不干净。
昨晚他把它放在书房里,半夜老是听到女人哭,还有……脚步声。他老婆也被吓到了,
说看到书房门口有个人影,穿着绿衣服。”我心头一凛,看向那件旗袍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
华美,寂静,像一个沉睡的陷阱。“还有,”主管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说他早上起来,
脖子上……有一圈红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”我猛地看向买家的脖颈。
他今天穿着高领毛衣,但在他擦拭汗水仰头时,我清楚地看到,他粗短的脖子侧面,
露出一小段暗红色的痕迹,边缘模糊。买家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猛地低下头,
把毛衣领子又往上拽了拽,眼神惊惶。“林老师,您是专家,
您看这……”主管为难地看着我。我走到长桌前,仔细审视那件旗袍。除了昨日所见,
并无异样。我戴好手套,小心地拈起一只袖口,想看看内侧的绣线和衬里。
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丝绸——“嘶啦!”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裂帛声。
我吓得一哆嗦,猛地松手。只见袖口与衣身连接的缝线处,崩开了寸许长的一道口子。
细密的针脚齐齐断裂,断口崭新。可我根本没用力!买家“啊”地一声惊叫起来,连连后退,
撞翻了椅子。“你看!你看!它自己坏的!这东西是活的!是活的!”他语无伦次地喊着,
再也不顾什么体面,夺门而逃。主管脸色也变了。我盯着那道裂口,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。
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果然,当天深夜,我又梦见了那个房间,那双鲜红的蔻丹,
那件墨绿的旗袍。这次,她离我更近,
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陈旧的脂粉香和一种……类似铁锈的气息。她不再说话,
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我的左手腕。我低头,看到手腕上的青紫勒痕,颜色变得紫黑,
仿佛皮肉之下有黑色的血在流淌。然后,场景变换。我“看到”了另一个视角。一个男人,
背影高大,穿着挺括的西装,手里攥着一截肉色的、丝质的东西(是**!),从后面,
猛地勒住了一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女人的脖子。女人挣扎,
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男人的手臂,踢蹬着双腿,
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窒音。男人手臂肌肉鼓起,面目狰狞,嘴唇翕动,
似乎在低吼着什么。光线很暗,我看不清男人的脸,只能看到他后颈的短发茬,
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西装布料。女人的挣扎渐渐微弱,最终,身体软了下去。视角拉近,
对准女人垂落的手腕。那里,旗袍宽大的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,
和手腕上……一道清晰的、被粗糙绳索或类似物勒出的红痕。位置,形状,
和我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“记住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凄厉而缥缈,
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,“找到他……”我再次惊醒,浑身湿透,
左手腕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。抬手一看,那圈青紫勒痕的边缘,
竟然泛起了一圈不正常的潮红,微微发烫。而梦中男人后颈的短发茬,
和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雪茄与皮革的冷酷气息,却异常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。这不是癔症。
有什么东西,通过那件旗袍,缠上我了。是沈佩筠的……残念?她要我“找到他”。
找到那个勒死她的男人。为什么是我?就因为我碰了那件旗袍?还是……有什么更深的原因?
三接下来的几天,我如同惊弓之鸟。手腕上的痕迹时好时坏,有时颜色淡些,
有时又变得紫黑刺痛。我开始频繁地做那个片段式的噩梦,有时是勒杀的场景,
有时是女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徘徊,哼着咿咿呀呀的、不成调的戏曲。我精神萎靡,
黑眼圈浓重,同事都问我是不是生病了。我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。
我必须主动去揭开沈佩筠死亡的真相。或许只有解开了她的执念,我才能摆脱这该死的纠缠。
我重新梳理手头有限的线索:沈佩筠,1948年春死于佩德罗公寓,传言被情夫勒毙。
情夫是谁?小报上影影绰绰提到过几个名字,有政要,有富商,有帮派头目,莫衷一是。
那个年代,这种事情往往被压下去,真相沉入历史的泥沼。我需要更直接的资料,
可能存在的警方档案、户籍记录,或者……当年公寓的邻居、旧仆?
我跑遍了本市的图书馆、历史资料室,甚至托关系询问了一些研究本地民国史的老学者。
收获甚微。关于沈佩筠,官方记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,只有生卒年、居住地那寥寥几行。
她的社交圈,她的人际关系,一片模糊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
将关于她的一切敏感信息都抹去了。直到我在一个私人收藏家举办的“老上海风情展”上,
看到了一张合影。照片摄于某个豪华舞厅,男女宾客云集,衣着光鲜。
角落里的一个女人吸引了我的目光——她侧身对着镜头,穿着宝蓝色的旗袍,脖颈修长,
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却冷淡疏离。虽然只是侧影,但我几乎可以肯定,
那是沈佩筠。而她的身旁,站着一个正在为她点烟的男人。男人背对镜头,
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高大背影,后颈的短发茬,和握着打火机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那个背影,和我梦中行凶者的背影,瞬间重合!我心脏狂跳,几乎要喘不过气。我强自镇定,
找到展览主办方,询问这张照片的出处。主办方是个和气的中年人,他告诉我,
照片是他从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,原主人早就不知所踪。
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百乐门,卅六年秋,佩筠留念。”卅六年,
就是1947年。“这个男人是谁?”我指着那个背影问。收藏家摇摇头:“不清楚。
照片上其他人,现在也几乎没人认得了。那个年代,这种事……嗨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但那个背影,那后颈的短发茬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的记忆里。
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本市一些还保留着老传统的场所流连,
比如某几家历史悠久的西装定制店、老式理发店(也许还保留了传统的修面服务?
)、甚至雪茄吧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也许是一种感觉,
一种属于那个年代、那个特定阶层男人的气息。我手腕上的勒痕成了我的“指南针”,
每当靠近某些特定的地方或人(通常是年长的、气度威严的男性),它就会隐隐发烫、刺痛。
有一次,在一家老牌西装定制店的陈列室,我看到一件四十年代风格的双排扣条纹西装,
手腕的刺痛突然加剧,让我差点叫出声。店主是个老师傅,看我脸色不对,关切询问。
我谎称低血糖,匆匆离开。还有一次,在一个关于民国金融的讲座上,
主讲人是位白发苍苍、风度翩翩的老先生,据说家族是当年的银行世家。
当他用低沉舒缓的语调讲述旧日风物时,我手腕的勒痕冰凉一片,
但当他提到某个特定年份的某次金融风潮时,那痕迹猛地一烫。我抬头看去,
老先生神情平静,眼神睿智,没有任何异常。我像个无头苍蝇,
被手腕上时冷时热的“印记”牵引着,在城市的角落盲目乱撞。恐惧和焦虑与日俱增,
睡眠越来越差,幻觉开始出现。有时走在街上,
眼角余光会瞥见一个穿墨绿旗袍的身影闪进巷口;有时深夜独坐,
会听到极轻的、高跟鞋敲打地板的声音,从客厅传来。更糟糕的是,
我发现我的记忆似乎也受到了侵扰。
破碎光影、雪茄烟雾袅袅升起、男人低沉的轻笑、女人压抑的啜泣……这些片段混乱而扭曲,
带着强烈的情绪——屈辱、绝望、愤怒,还有一丝丝扭曲的眷恋。
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慢慢拖入一个七十年前的漩涡,沈佩筠的记忆和情绪,像黑色的藤蔓,
缠绕上我的意识。我开始分不清,哪些是我自己的恐惧,哪些是来自她的“馈赠”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击垮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。一天傍晚,
我疲惫地回到家,发现门口的信箱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邮票,没有寄件人,
只有手写的“林溪亲启”。笔迹遒劲,有种刻意的板正。我疑惑地打开,
里面只有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复印件,和一页简短的手写说明。照片上,是沈佩筠。
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,坐在一张西式沙发里,背景是华丽的壁炉和书架。她微微侧着头,
看向镜头,眼神不再空茫,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警惕?忧伤?还是认命?
她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,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。
真正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,是照片角落。壁炉边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只被拍到了小半边身子和一只手。那只手扶在壁炉架上,手指修长有力,
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独特的戒指,戒面似乎是黑色的玛瑙或墨玉,镶嵌成某种抽象的徽记。
那只手,那枚戒指!和我梦中行凶者勒紧**时,那只青筋微凸的手,指间的戒指,
一模一样!四我颤抖着拿起那页手写说明。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:“沈佩筠,
摄于1947年冬,佩德罗公寓自宅。注意其手腕翡翠镯,及壁炉边男子之手。
该男子疑为时任本市警察局副局长,贺振声。贺于1948年沈死后不久调任,后赴台,
情况不明。其家族部分成员仍在本市。戒指为贺家祖传徽戒,男子皆佩。资料存疑,慎用。
阅后即焚。”贺振声!警察局副局长!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如果这是真的,
那么勒死沈佩筠的,很可能不是普通的“情夫”,
而是手握权柄、足以掩盖一切罪行的警察局长!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关于她的死,
官方记录如此干净,传闻虽多却无一实证。给我送资料的人是谁?
他/她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?为什么帮我?又为什么如此谨慎,甚至要求“阅后即焚”?
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。但此刻,最清晰的是那个名字——贺振声。还有那枚独特的戒指。
我按照说明烧掉了信纸和复印件,灰烬冲进马桶。但那张照片的细节,
尤其是那只戴着徽戒的手,已经深深烙刻在我脑海里。我开始暗中调查贺振声及其家族。
**息很少,只知道他确实是当年的实权人物,1948年后去向成谜。
他的家族曾是本地望族,1949年后沉寂,但似乎并未完全离开。
我小心翼翼地利用各种关系打听,终于在一位专做家族史研究的朋友那里,
得到一点模糊的信息:贺家在本市还有一支远亲,似乎从事教育或文化行业,非常低调。
朋友还提到,贺家确实有一枚祖传的男性戒指作为信物,据说是一种特殊的墨玉,
上面刻有复杂的家族纹样。手腕上的勒痕,在我得知“贺振声”这个名字后,
变得异常“活跃”。不再是时冷时热,而是一种持续的低烧般的灼痛,
颜色也固定在了那种不祥的紫黑色。夜晚的梦境更加清晰、连贯,
沙发缝隙;一张签着“贺振声”名字的支票被撕碎;女人绝望地朝着某个方向(似乎是窗户?
)伸出手……我知道,沈佩筠在催促我。我需要接近贺家的人。但怎么接近?
直接上门询问七十年前的旧案?无异于打草惊蛇,自寻死路。机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降临。
五本市即将举办一场高端慈善拍卖晚宴,拍卖行是协办方之一,我有工作邀请函。
主管私下告诉我,贺家那位在本市教育界颇有声望的远亲,贺文彬老先生,也会出席。
贺老先生是已故贺振声的侄孙,风评极佳,热衷公益。晚宴那天,我刻意打扮过,
手腕上的勒痕用特制的遮瑕膏和一条精致的黑色蕾丝腕带仔细掩盖。
宴会在一个历史建筑改造的酒店举行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我端着酒杯,
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很快,我看到了他。贺文彬,一位清癯儒雅的老者,约莫七十多岁,
穿着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正与人温和地交谈。
他的气质沉静,与我想象中贺振声的冷酷截然不同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恰好他身边的客人离开,给了我一个空隙。“贺老先生,您好。我是‘华艺拍卖行’的林溪。
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。他转过头,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地看了我一眼,
微微颔首:“林**,你好。”“久仰您在教育界的贡献。
我们拍卖行最近征集到一些有趣的民国教育史料,不知您是否有兴趣看看?
”我抛出事先准备好的话题。贺文彬果然表现出兴趣,我们聊了几句。他言辞谦和,
学识渊博,让人如沐春风。但我全部的精神,都集中在他的手上。他端着酒杯的手指,
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。右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戒指。银质的指环,造型古朴,
戒面是黑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幽光。上面雕刻的纹样……虽然缩小了许多,
也简化了些,但那抽象的线条组合,与我看到的照片复印件上那枚戒指,
和我梦中那枚行凶的戒指,核心特征惊人地相似!我的心脏骤然缩紧,
手腕上的勒痕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狠狠烫了一下。
我几乎拿不稳酒杯,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。贺文彬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,
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带着一丝关切:“林**,你脸色不太好,不舒服吗?”“没……没事,
可能有点闷。”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掩饰性地喝了口酒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
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恐惧。“贺老先生,您这枚戒指……很特别,是家族传承的吗?
”贺文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,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悠远,随即恢复了平和:“是啊,
祖上传下来的小玩意儿,戴着是个念想。”他的语气自然,听不出任何异常。是巧合吗?
是贺家男性都有类似的戒指?还是……我无法确定。贺文彬给人的感觉太正面了,
我无法将他和一桩七十年前的残忍谋杀联系起来。但他手指上那枚戒指,
和我手腕上此刻火烧火燎的疼痛,都在尖叫着:有关联!一定有!晚宴后半程,我魂不守舍。
贺文彬似乎对我这个“对民国教育史有兴趣”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留意,临别时,
还客气地递给我一张私人名片,说如果有什么史料需要鉴定,可以联系他。名片很简洁,
只有名字和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。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,却觉得重逾千斤。回到家,
我瘫坐在沙发上,久久无法动弹。晚宴上温和儒雅的贺文彬,
照片复印件上那只戴着徽戒的、属于贺振声的手,
梦中那个勒紧**的冷酷背影……这些画面在我脑中疯狂旋转、交织。贺文彬知道吗?
关于他叔祖父贺振声可能做过的事?如果他不知道,我贸然提起,会是什么后果?
如果他……知道呢?手腕上的勒痕持续散发着高热,颜色紫黑得吓人。镜子里的我,
眼窝深陷,脸色惨白,像个游魂。“找到他……”沈佩筠的声音仿佛又在我耳边响起,
带着冰冷的催促。我找到的,是贺振声的后人。一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人。然后呢?质问?
揭露?证据呢?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照片复印件,和我这无法示人的“勒痕”?
还有那些越来越侵扰我神智的、真假难辨的记忆碎片?我陷入了更深的迷惘和恐惧。
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黑暗的悬崖边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往事深渊,
背后是紧追不舍的冰冷怨念。往前一步可能是真相,
也可能是万劫不复;退后一步……我还有退路吗?
就在我对着贺文彬的名片和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发呆时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:“小心贺文彬。他书房里,
有沈佩筠的画像。”发送时间,是五分钟前。我盯着那行字,浑身的血液,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闪烁,却照不进我此刻如坠冰窟的心。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
像一个永不消散的幽灵,正将它冰冷滑腻的触角,从七十年前的黑暗里,丝丝缕缕,
缠绕至今,将我,将贺文彬,将所有人都拖向一个早已布好的、危险的棋局。而我,
已然无路可退。手机屏幕的光,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地亮着,映着我惨白的脸。
那行字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眼球:“小心贺文彬。他书房里,有沈佩筠的画像。
”发信人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我回拨过去,只听到冷冰冰的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是谁?那个给我送照片复印件的神秘人?他(或她)一直在暗中观察我,
甚至知道我去见了贺文彬,知道我的反应?一股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。我攥紧了手机,
指尖冰凉。贺文彬的书房……有沈佩筠的画像。六一个德高望重的教育家,
书房里挂着七十年前一位“声名狼藉”、惨死他乡的交际花的画像?
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欣赏艺术。照片复印件指向贺振声,戒指的线索也指向贺家,现在,
又多了这幅画像。沈佩筠的怨念,我手腕上日益狰狞的勒痕,都在无声地尖叫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无法再等了。恐惧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我。我翻出贺文彬的名片,
盯着那行手写的电话号码。理智告诉我应该更谨慎,应该寻找更多证据,
应该寻求帮助(但谁能帮我?警察?说我被一件旗袍和噩梦缠上了?)。
但左手腕上传来的、一刻不停的灼痛和冰冷交织的怪异感觉,
还有脑海中越来越频繁闪现的、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痛苦碎片,正在一点点蚕食我的理智。
我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,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。第二天下午,我拨通了贺文彬的电话。
**响了几声,被接起,传来他温和依旧的声音:“喂,哪位?”“贺老先生,我是林溪,
昨晚拍卖行的林溪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。“哦,林**啊,你好。有什么事吗?
”“关于昨天提到的民国教育史料,我正好整理出几份比较特别的,想请您帮忙掌掌眼。
不知道您方不方便?”我捏着嗓子,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求知欲和恰到好处的忐忑,
“我知道您很忙,如果太打扰的话……”贺文彬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。这短暂的几秒钟,
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手腕上的勒痕突突地跳着。“难得林**这么有心。
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笑意,听不出丝毫异样,“今天下午我正好在家整理些旧书。
如果你方便,可以过来一趟。”他报了一个地址,是城西一片幽静的、颇有年岁的别墅区。
那里树木蓊郁,多是些有历史的老房子,闹中取静。挂掉电话,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
我到底在做什么?主动送上门,去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秘密的人家里?
就凭一条匿名短信和越来越严重的幻觉?但我没有选择。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
那个叫沈佩筠的女人,还有我手上这圈挥之不去的烙印,都没有给我选择。
我换上不起眼的深色衣服,将左手腕用宽大的运动护腕严严实实地遮住,
又检查了包里的防狼喷雾(幼稚但聊胜于无),最后,
将手机设置了紧急联系人快捷拨号和录音功能。贺家的别墅是一幢独立的西式小楼,
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,在深秋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萧瑟。院门虚掩着。我按了门铃,不久,
贺文彬亲自来开门。他今天穿着居家的棉麻衬衫和长裤,更显儒雅。“林**,请进。
”他侧身让开,笑容温和。屋里很安静,陈设是中西合璧的风格,看得出主人的品味和底蕴。
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书墨香和旧木头的气息。一切都很正常,
正常得让我心里的不安更加剧烈。“家里就我一个人,保姆今天请假了。
”贺文彬引我走进客厅,“坐,喝点茶。”我依言坐下,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。客厅宽敞,
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摆满了书籍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有山水,有书法,
没有人物画像。“史料带来了?”贺文彬沏了茶,端过来。“啊,在这里。
”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
里面是我临时从网上打印的、无关紧要的几份民国学校章程复印件,只是个幌子。
贺文彬接过,戴上一副老花镜,认真地翻看起来,不时点评几句,确实见解独到。
我配合地点头,心里却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画像……书房……“贺老先生藏书真丰富。
”我故作自然地望向那面书架墙,“您书房一定更是汗牛充栋了。”贺文彬抬起头,
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,眼神温和依旧:“都是些老东西,胡乱堆着。
林**对书房感兴趣?”“我一直很向往那种充满书卷气的空间。”我尽量笑得无害,
“要是有机会参观一下,就太好了。”他放下手中的复印件,静静地看着我,
有几秒钟没说话。客厅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。手腕下的护腕里,
那圈勒痕像活了一样,开始细微地搏动,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。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,
或者产生怀疑时,他却笑了笑,站起身:“既然林**有兴趣,那就随便看看吧。
不过确实有些乱,别见笑。”我暗自松了口气,心跳却更快了。跟着他,穿过客厅,
走向一扇紧闭的橡木门。他掏出钥匙——书房是锁着的——打开了门。门开的瞬间,
一股更浓郁、更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气味扑面而来,还混杂着一丝……极淡的、冷冽的香气,
像是某种早已停产的旧式香水。这味道让我头皮一麻。书房比我想象的更大,两面墙是书架,
另一面是落地窗,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,此刻拉开了一半,透进些许天光。
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上面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和一些文件。
书桌后的墙上……我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七那里挂着一幅油画肖像。尺寸不大,但非常醒目。
画中的女人,穿着墨绿色的旗袍——正是拍卖会上那件的颜色和款式!
她侧身坐在一张高背椅上,背景是深色的帷幕。她的面容美丽而哀戚,眼神望向画外,
空洞中带着一丝绝望的期待。那眉眼,那神态,与我梦中、与老照片上的沈佩筠,别无二致!
画像的笔触细腻传神,尤其是对旗袍质感和颜色的渲染,几乎与实物一模一样。
光影处理得极好,女人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,或者,随时会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。
“这幅画……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。贺文彬走到我身边,也看着那幅画像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侧脸在窗棂透进的微光里,显得格外平静,甚至有些……悠远的感伤。“一位故人。
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许多,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“她……是沈佩筠?
”我直接问了出来,心脏狂跳。贺文彬似乎并不意外我知道这个名字。他点了点头,
目光没有离开画像:“是。你也知道她?”“拍卖会上那件旗袍……就是她的。
”我紧紧盯着他的反应。“我知道。”贺文彬的语气平静无波,“那件旗袍,
本来就不该再出现。”他的话像一块冰,砸进我心里。“不该再出现?为什么?
”贺文彬终于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镜片后的眼睛,依旧温和,但那温和底下,
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起,冷静,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。“林**,”他缓缓道,
“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?经常做噩梦?尤其是……关于这件旗袍,关于沈佩筠的噩梦?
”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他知道!他果然知道!“你手腕上,
”他的目光落在我刻意遮掩的左手腕,“是不是有什么……痕迹?”我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,
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架。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的喉咙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贺文彬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书桌后,拉开一个抽屉,
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紫檀木盒子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铺着深红色的丝绒,
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。银质指环,黑色墨玉戒面,雕刻着那独特的家族徽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