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刺破河岸的宁静，由远及近。
白小江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。直播还开着，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一万三，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得他眼睛都跟不上。
【来了来了！警车来了！】
【主播挺住，你是清白的】
【我已经截图了，这直播效果史无前例】
【老刑侦呢？出来分析一下啊！】
两辆警车刹停在堤岸上，车门打开，下来四名警察。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警，步伐利落，制服笔挺，眼神扫过河岸时像探照灯。
白小江赶紧站起来，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。
女警走近，目光先落在他脸上，又移向草地上那台湿漉漉的笔记本电脑，最后定格在他手里还在直播的手机上。她眉头微皱。
“你报的警？”女警开口，声音清晰冷静，“我是刑侦支队的林默。”
“是，是我。”白小江点头如捣蒜，“林警官好，我就是……正常钓鱼，然后钓到这玩意儿。”他指了指电脑，“它挂我钩上了。”
一名男警员已经蹲下，戴着手套小心地检查那台电脑和水泥块。“林队，绑得很专业，死结，水泥是新凝固的，时间不超过一周。”他抬头，“要提取指纹吗？”
“先拍照固定现场。”林默说着，目光又回到白小江脸上，“你是做什么的？为什么在这里直播？”
白小江咽了口唾沫：“我以前是情感主播，最近转型……钓鱼。今天首播，跟人打PK，然后就这样了。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，“我真的就是来钓鱼的。”
林默没说话，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目光让白小江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。
弹幕已经疯了。
【这女警姐姐好飒！眼神杀我】
【主播别怂啊！你又没干坏事】
【情感主播转型钓鱼钓出案子，这情节拍电视剧吧】
【林警官怀疑的眼神哈哈哈，主播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】
“直播关了。”林默忽然说。
“啊？”白小江一愣。
“涉及可疑证物，关闭直播，配合调查。”林默语气不容置疑。
白小江看了眼直播间疯狂刷屏的“别关！”“我们要看后续！”，又看看林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，一咬牙：“家人们，配合警方工作，先下了！关注点一点，有后续我会……”
“现在关。”林默打断他。
白小江手指一抖，按下了结束直播。屏幕黑掉的瞬间，他仿佛听见了万千观众遗憾的叹息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河水的流淌声和警员们低声交流的声音。
“身份证。”林默伸手。
白小江乖乖递上。
林默核对信息，又看了他几眼：“白小江……你以前在‘心有灵犀’平台做情感咨询？”
“是……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。”白小江尴尬地笑了笑，“现在专心钓鱼。”
“是吗？”林默把身份证还给他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钓得挺别致。”
这时，那名检查电脑的男警员抬起头，表情有些古怪：“林队，电脑外壳有个模糊的标签，像被刮过，但还能看出点轮廓……好像是‘鑫隆建材’的LOGO。”
林默眼神一凛：“鑫隆建材？”
她快步走过去，蹲下身仔细查看。白小江也好奇地探头，被林默一个眼神制止在原地。
几名警员低声交谈起来，白小江只隐约听到“那个案子”、“账目”、“失踪”几个词。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了。
林默站起身，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白小江看到她脸色越来越严肃。
几分钟后，她挂断电话走回来，看向白小江的眼神更加复杂：“白先生，这台电脑我们需要带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查。你也需要跟我们回去做个详细笔录。”
“我？我也要去？”白小江心里一紧。
“你是第一发现人，也是唯一目击者。”林默已经转身走向警车，“走吧。”
白小张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林默的背影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默默收拾自己的钓具——鱼竿、饵料箱、折叠椅，动作慢吞吞的。
“东西可以先放这儿，我们的人会看着。”林默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先上车。”
白小江只好放下东西，小跑着跟上。坐进警车后座时，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，发现微信已经炸了。
几十条未读消息，有家人的，有朋友的，还有以前直播平台的同事。
最新一条是妻子赵月发的：“赵小刀”：我刚看直播了。你……没事吧？晚上还回来吃饭吗？
白小江苦笑着打字：“去派出所做笔录，不知道几点。别等我了，跟妈说……我今天可能钓到比鱼更大的东西了。”
发送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警车驶入市公安局大院。
白小江不是第一次来派出所——上次是因为楼上邻居装修纠纷报警调解——但刑侦支队他还是头一回进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。
他被带进一间询问室，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三把椅子，墙上是单面镜。林默坐在他对面，另一名年轻警员负责记录。
“白先生，放松点，只是例行询问。”林默打开记录本，“你把今天下午的事情，从头到尾，详细说一遍。”
白小江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述。从如何决定开直播钓鱼，到跟刚子PK，再到浮漂那一下轻微的顿口，扬竿，遛“鱼”，最后笔记本电脑出水……
他说得很细，包括自己当时以为钓到大鱼的狂喜，和看到电脑时的懵逼。林默安静地听着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“……然后我就报警了。”白小江说完，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，“林警官，我真不知道那电脑怎么回事。我就是个倒霉……不，走运的钓鱼佬。”
“走运？”林默挑眉。
“钓到证物，协助破案，这不是走运吗？”白小江试图挤出笑容，“虽然我更想钓到鱼。”
林默没有笑。她合上记录本，身体前倾：“白先生，你认识鑫隆建材的人吗？或者，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相关的人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白小江摇头，“我就是个小主播，哪认识什么建材公司老板。”
“那你钓鱼的地点，是谁选的？”
“我自己选的啊。”白小江说，“就地图上随便看的一段河，觉得人少清净。”
林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。然后她站起身：“在这里稍等，不要离开。”
她和记录员一起走出询问室，门轻轻关上。
白小江独自坐在房间里，看着墙上的单面镜，猜测镜子后面是不是有人在观察自己。他不安地挪了挪身子，掏出手机——还好，没被收走。
微信又多了几条消息。
大学同学群里已经传开了：“小白钓出大案子了！”“真的假的？”“直播录屏我都看了，绝对真！”
还有以前情感区的同事发来慰问：“兄弟，转型转得够硬核啊。”
他苦笑着退出微信，打开直播平台后台。虽然直播中断了，但后台数据还在疯涨。关注数从早上可怜的三百多，已经冲到了八千多。私信塞满了，有问他情况的，有催更后续的，还有问他下次什么时候直播的。
“下次？”白小江喃喃自语，“我还能有下次吗？”
正想着，门又开了。
林默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她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白先生，”她把平板放在桌上，屏幕朝向白小江，“技术科那边有了初步结果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内部——已经被拆开了。几个部件特写，还有一份检测报告。
“电脑硬盘做了物理破坏，但我们的技术人员恢复了一部分数据。”林默的声音很沉，“里面是鑫隆建材近五年的完整财务流水，包括几笔……见不得光的账目。涉及金额很大。”
白小江眨了眨眼：“所以……这真是犯罪证据？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林默滑动屏幕，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名单截图，“里面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，破解后是一份行贿记录和关系网。牵扯的人……不少。”
她看向白小江：“你钓上来的，可能是一个重磅炸弹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白小江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原本以为只是钓到个被扔掉的旧电脑，顶多牵扯点小纠纷，没想到……
“我现在能走了吗？”他干巴巴地问。
林默沉吟片刻：“可以，但手机保持畅通，我们可能随时需要你再配合。另外，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件事在调查结束前，请暂时不要在任何平台公开讨论细节。”
“我懂，我懂。”白小江连忙点头。
走出公安局大楼时，天已经擦黑。晚风吹在脸上，带着凉意。
白小江站在台阶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摸出手机，看到赵月又发来消息：“赵小刀”：妈炖了鸡汤，给你留着。早点回来。
他心头一暖，回复：“马上。”
正要叫车，手机震动起来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，他接起：“喂？”
“白小江先生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，“我是市局宣传科的。关于今天下午的事情，我们领导看了直播录屏和案件初步情况，有个想法……”
白小江听着，眼睛慢慢睁大。
十分钟后，他挂断电话，站在夜色中，表情像是刚被人用锤子砸了脑袋。
宣传科的意思很简单：他这次“钓鱼钓出证据”的事件，有很好的正面宣传价值，体现了市民的责任感和警民协作。局里希望他能配合，在适当的时候做个“正能量宣传”，甚至可以给他发个“热心市民”之类的表彰。
“表彰？”白小江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林默最后送他出来时说的话：“白先生，虽然过程有点……特别，但你的确帮了我们一个大忙。谢谢。”
就为了这句“谢谢”，一下午的惊吓好像都值了。
他打开直播平台，看着后台还在不断上涨的关注数，和私信里那些催更的留言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也许……转型之路，可以换一种打开方式？
拦了辆出租车，报出家里地址。车子驶入夜色，白小江靠在座椅上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：下次直播，标题该叫什么？
“热心市民白小江的钓鱼日常”？
还是……
“除了鱼，什么都可能钓到的奇幻河岸”？
他笑出声来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直播平台的官方通知：“您今日的直播内容因涉及重大正面社会事件，平台已给予首页推荐位展示。恭喜！”
白小江盯着那行字，笑容渐渐扩大。
也许，明天该去换个结实点的鱼竿？
毕竟，谁知道下次钓起来的，会是什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