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三更铁锹声凌晨三点十七分,李铁成的铁锹第三次狠狠磕在石头上。
沉闷的“咚”声炸开在豹子岭的寂静里,惊飞了崖边槐树上缩成一团的麻雀。
山风裹着秋夜的霜气,吹得他额角的汗珠子瞬间冰凉,他直起身,捶了捶酸得发麻的后腰,
掌心的老茧被木柄磨得发烫,却硬是不肯松劲。月光泼在新翻的红土上,
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,像一道刻在山坳里的、不肯弯折的疤。这片豹子岭,
是青溪村最后一块没被推土机啃过的坡地。村支书赵天明在全村大会上拍着胸脯喊,
只要推平这片山,引进矮化苹果苗,明年挂果,后年就能让家家户户的存折数字翻番。
这话像钩子,勾得村里老少心尖发痒。可没人敢提,
坡地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土坟——埋着李铁成的爹,李德山。当年饥荒,
李德山领着村民啃树皮嚼草根,硬是没让一个人饿死;后来搞联产承包,
他顶着压力把豹子岭划给村民,说“守着土地,就饿不死”。“铁成哥,还杵着呐?
”手电筒的光柱突然刺破夜色,晃得李铁成眯起了眼。村会计周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,
人还没到,廉价香烟的呛味先飘了过来,“天明书记下了死命令,今晚必须清完这片地,
明早推土机一进山,耽误一分钟都不行。”李铁成没回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周斌,
你家祖坟要是搁这儿,你能眼睁睁看着推土机碾过去?”周斌的脚步顿住了,
光柱落在那座土坟上。坟头没立碑,只插着一根褪色的木牌,
上面“李德山”三个字被风吹雨打,早就模糊得看不清。他叹了口气,走上前,
拍了拍李铁成的肩膀,掌心的凉意透过粗布褂子渗进来:“铁成哥,我知道你念旧。
可你瞅瞅村里,年轻人都跑光了,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。张婶家孙子发烧,
翻三座山才送到镇上医院;二柱家闺女考上高中,凑不齐学费,硬是辍学去了东莞打工。
这果园建起来,村里有了产业,年轻人才能回来,孩子们才有指望啊。”“指望?
”李铁成冷笑一声,弯腰捡起一块碎石,指腹摩挲着石头上的纹路,
“我爹当年领着村里人开荒,手上磨掉三层皮,才把这石头缝里的土刨松,种出救命的苞谷。
现在倒好,一句话,就要把他埋骨的地方,刨了种果树?这不是指望,是忘本!
”周斌沉默了。他知道李铁成的倔,也知道这倔里藏着的苦。李铁成的媳妇王秀兰,
为了给瘫痪的婆婆买药,为了供儿子李浩读书,常年在外打零工,
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;李浩才十五岁,就跟着他妈在工地搬砖,手掌磨得全是茧子。
这家人,比谁都盼着富起来。“天明书记说了,迁坟给补偿,八千块。”周斌压低声音,
像是怕惊扰了坟里的人,“还能在村东的公墓选块最好的地,立块像样的碑。八千块,
够给你妈买半年的药,够给浩子交一年的学费。”八千块。这三个字像重锤,
狠狠砸在李铁成的心上。他望着那座土坟,夜色里,坟头的草在风里晃,像是爹在叹气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李铁成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家。破旧的土坯房里,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草药味,
呛得人鼻子发酸。王秀兰坐在炕边,正给瘫痪的婆婆擦身子,她的眼圈发黑,
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,看见李铁成回来,连忙起身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回来了?
早饭温在灶上,快吃点。天明书记又派人来了,说要是再不答应迁坟,
就把咱们家的低保给撤了。铁成,我们……我们实在耗不起了。”李铁成没说话,
脱了鞋坐在炕沿上,盯着炕席上的破洞发呆。婆婆躺在床上,眼神浑浊,
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,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。这个家,
像一艘漏水的船,在生活的浪涛里,摇摇欲坠。王秀兰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冰凉,
指尖全是裂口:“补偿款能给八千块,能给妈换个好点的轮椅,能给浩子买台电脑,
让他好好复习。铁成,爹在天有灵,会理解我们的。”理解?李铁成闭上眼睛,
眼前浮现出爹临终前的样子。老人躺在病床上,拉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:“铁成,
守住……守住这片地……守住村里的人……”那只手,枯瘦如柴,
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现在,他要守不住了。泪水,无声地淌过他的脸颊,
砸在炕席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,豹子岭的方向,
传来了隐约的发动机轰鸣声。第二章迁坟的雨第二天一早,
赵天明就带着人堵在了李铁成家的门口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夹克,皮鞋擦得锃亮,
脸上堆着精明的笑,一进门就嚷嚷:“铁成啊,想通了就好!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!
”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汉子,手里拿着一份印着“补偿协议”的纸,
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李铁成坐在炕沿上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王秀兰忙着给众人倒茶,
搪瓷缸子磕在桌子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她的手却抖得厉害。赵天明坐在炕边,翘起二郎腿,
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圈飘到婆婆脸上,老人咳嗽起来。
他皱了皱眉,把烟蒂摁灭在炕沿的烟灰缸里:“铁成,我跟你说,这迁坟的事,
可不是我逼你。这是全村人的意思,是为了青溪村的未来。你放心,补偿款一分不少,
八千块,当场兑现。另外,果园建成后,我给你留个技术员的岗位,一个月两千块,
不比你撅着**种地强?”李铁成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,
像是淬了霜:“坟可以迁,我只有两个条件。”“你说你说!”赵天明眼睛一亮,
连忙凑上前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“第一,我不进公墓。”李铁成一字一句地说,
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要把我爹葬在村东的老槐树下。
那是我爹当年领着村民栽的树,他喜欢那儿。”赵天明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
大手一挥:“行!老槐树下就老槐树下!不就是一块破地吗,没问题!”“第二,
”李铁成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锐利如刀,“果园里的树,必须按我爹当年的法子种。
深耕三尺,施有机肥,不准用农药化肥。要是用了,我宁可不干这个技术员,宁可跟你拼命。
”赵天明心里暗骂一声“老顽固”,脸上却笑得更灿烂:“行行行!都听你的!你是老把式,
听你的准没错!”他心里清楚,等果园建起来,怎么种还不是他说了算。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赵天明让人把补偿协议递过来,李铁成接过笔,手抖得厉害,签名字的时候,笔尖戳破了纸。
三天后,天阴沉沉的,像是随时要下雨。铅灰色的云压在豹子岭的上空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铁成请了村里几个老伙计,都是当年跟着他爹开荒的老人,扛着铁锹,沉默地往豹子岭走。
没有锣鼓,没有鞭炮,只有几声沉闷的铁锹声,在山坳里回荡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
李铁成亲手刨开坟土,泥土沾在他的手上,凉得刺骨。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父亲的骸骨,
用一块红布包好,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父亲。老伙计们站在一旁,低着头,
谁也不说话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。雨点落下来的时候,
他们刚好走到村东的老槐树下。那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才能抱住,
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。当年李德山领着村民栽下它的时候,它还是一棵小树苗,如今,
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李铁成跪在地上,亲手挖了一个坑,把红布包放进去,填上土。
他没有立碑,只是在坟头栽了一棵小槐树,是他前几天从老槐树根部移栽的,
嫩芽还带着几分青涩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
额头磕在湿泥里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额头破了,渗出血丝,混着雨水和泥水,
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爹,儿子不孝……”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,嘶哑得不成样子,
“儿子没能守住豹子岭……但儿子答应你,
一定会守住这片土地上的根……守到死……”王秀兰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,站在他身后,
泪水混着雨水,一起淌了下来。油纸伞挡不住风,她的衣服湿了大半,冷得浑身发抖,
却不肯离开。推土机开进豹子岭的那天,村里的人都去看热闹了。孩子们追着推土机跑,
大人们站在路边议论纷纷,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。李铁成也去了,他站在老槐树下,
远远地看着。轰鸣声震耳欲聋,挖掘机的铁臂高高扬起,又狠狠落下,
把成片的荒草和灌木连根拔起。红土翻飞,像是一道道伤口,刻在豹子岭的胸膛上。
那片他爹用命护住的土地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李铁成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嵌进掌心,
渗出血丝。他看着那台推土机,像是看着一头吞噬土地的怪兽。周斌走到他身边,
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铁成哥,别难过了。等果树长起来,豹子岭会更漂亮的。
”李铁成没说话,只是望着那片被翻搅的红土。他知道,豹子岭的模样,再也回不来了。
果园的建设很顺利。半年后,一排排整齐的苹果苗,就栽满了豹子岭。
李铁成成了果园的技术员,每天穿着胶鞋,在果园里穿梭。他手把手地教工人深耕土地,
教他们如何沤制有机肥,如何识别病虫害。赵天明嘴上答应着他,
背地里却偷偷买了化肥和农药。李铁成发现后,和他大吵了一架,差点辞了技术员的工作。
最后赵天明拗不过他,只好作罢,心里却恨得牙痒痒。这天,李铁成正在果园里给果树浇水,
周斌忽然跑了过来,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,语气里透着几分谄媚:“铁成哥,天明书记找你,
说是有贵客来了,城里来的大老板。”李铁成皱了皱眉,放下水桶,
跟着周斌往果园办公室走去。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,像乌云一样,压了上来。办公室里,
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。他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戴着金丝眼镜,
手指上戴着一枚亮闪闪的金戒指,看起来文质彬彬,眼神里却透着商人的精明。
赵天明坐在他身边,点头哈腰,笑得像朵花。“铁成,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
”赵天明看见李铁成进来,连忙起身,声音里带着讨好,“这位是城里来的陈老板,
是咱们果园的投资方!陈老板,这就是我说的李铁成,咱们村的老把式,
果园的技术全靠他了。”陈老板站起身,伸出手,脸上带着客套的笑,指尖冰凉:“李师傅,
久仰大名。赵书记说,你是个懂行的人,以后果园的事,还要多仰仗你。
”李铁成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,和他握了握。他的手粗糙,布满老茧,
和陈老板细腻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“李师傅,”陈老板推了推眼镜,开门见山,
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房子上,那是李铁成的家,“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商量个事。
我想在果园里建个农家乐,再搞个采摘园。你看,这里山清水秀,要是搞旅游,肯定能火。
到时候,门票钱、采摘钱、农家乐的收入,比卖苹果强多了!”李铁成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麻烦来了。“不过,”陈老板话锋一转,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,“建农家乐,
需要一块平地。你家的老房子,就在果园边上,位置最好。我想……”他没说完,
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李铁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。那座老房子,
是他和父亲一砖一瓦盖起来的。是他出生的地方,是他长大的地方,是这个家最后的念想。
“不行!”李铁成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嘶哑,带着绝望的狠劲,“这房子,我不卖!
多少钱都不卖!”赵天明的脸立刻沉了下来,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:“铁成,
你怎么又犯倔了?陈老板说了,给你双倍的补偿,两万块!还能在村里给你盖一套新房子,
比你这破房子强十倍!”“我不稀罕!”李铁成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,
“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,是我们李家的根!你就是给我一座金山,我也不卖!
”陈老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看了看赵天明,又看了看李铁成,冷哼一声,
语气里带着威胁:“李师傅,你可想清楚了。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,错过这个村,
就没这个店了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“我清楚得很。”李铁成一字一句地说,转身就走,
“这房子,我死也不卖!”他的背影挺直,像是一株被狂风暴雨吹打过,
却依旧不肯弯折的槐树。留下赵天明和陈老板,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。
第三章孤立无援从办公室出来,李铁成的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秋风吹过果园,
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。他知道,拒绝赵天明和陈老板,
意味着什么——他要面对的,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果然,没过几天,麻烦就找上门了。
先是果园里的工人,看他的眼神变得异样。以前,大家都喊他“铁成哥”,尊敬他是老把式,
愿意听他讲种地的门道;现在,有人背地里喊他“老顽固”,说他挡了全村人的财路,
看见他来了,都远远地躲开,像是躲着什么瘟神。然后,赵天明开始处处刁难他。
今天说他浇的水太多,把果树的根泡坏了;明天说他施的肥太少,果树长得比别人家的慢。
明明是按照他的方法种的树,却被赵天明挑出一堆毛病。李铁成忍了,他知道,
赵天明是在逼他妥协。可他不能妥协,那座老房子,是他最后的底线,是他爹留下来的根。
这天,李铁成正在果园里修剪树枝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他抬起头,
看见儿子李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“爸!
”李浩喊着,声音里带着喜悦,跑到他身边,抱住他的胳膊。李铁成又惊又喜,
连忙放下剪刀,伸手擦掉儿子额头上的汗:“浩子?你怎么回来了?不用上课吗?
”“学校放月假。”李浩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爸,我想你和妈了。我这次考试,
考了全班第一!”李铁成看着儿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他已经半年没见着李浩了,儿子瘦了,
也黑了,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,肩膀也宽了不少,像是一下子长大了。
肯定是在学校里没吃好,舍不得花钱买饭。“走,回家,爸给你做好吃的。
”李铁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心里的烦闷消散了不少。他领着李浩往家走,路上,
李浩兴奋地说着学校里的事,说着他的老师和同学,说着他的梦想——他要考上农业大学,
回来种果树,让青溪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。李铁成听着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儿子的脸上,金灿灿的。“爸,”李浩忽然问道,
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,“村里是不是要建农家乐?我听同学说,咱们家的房子要被拆了?
陈老板给了两万块补偿款?”李铁成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没想到,这事连李浩都知道了。
村里的风言风语,比刀子还伤人。“没那回事。”李铁成强装镇定,揉了揉儿子的头发,
“别听别人瞎说,那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,谁也拆不了。”李浩却皱起了眉头,
眼神里带着不解:“爸,咱们家不是缺钱吗?奶奶的药快吃完了,我的学费也还没凑齐。
要是把房子卖了,就能给奶奶治病,还能给我交学费了。不就是一座破房子吗,
卖了就卖了呗。”李铁成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了。他看着儿子,
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,还有一丝心疼。他知道,儿子是被穷怕了,是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。
“浩子,”李铁成停下脚步,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眼睛,语气郑重,“这不是一座破房子。
这是你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是我们李家的根。钱没了,可以再挣。房子没了,根就没了。
人不能忘本,知道吗?”李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却没再说话。他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,
心里忽然觉得,父亲说的话,或许是对的。回到家,王秀兰已经做好了饭菜。
红烧肉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都是李浩爱吃的。饭桌上,李浩吃得很香,狼吞虎咽的,
像是饿了很久。李铁成却没什么胃口,只是看着儿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晚上,李浩躺在床上,
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月光,想起了母亲在工地搬砖的样子,
想起了奶奶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的样子,想起了父亲蹲在地上,看着老房子的眼神。
他忽然觉得,那座破旧的房子,好像真的不一样。麻烦,来得比预想的更快。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李铁成正在家里看电视,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戏曲。
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起身跑出去。
月光下,他家的院墙,被人推倒了一大截。碎砖烂瓦散落一地,像是一地的狼藉。
院墙的豁口对着豹子岭,像是一张嘲笑的嘴。“谁干的?!”李铁成怒吼一声,
声音在夜色里回荡,震得远处的狗叫了起来。黑暗中,几个黑影一闪而过,
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。他们跑得很快,像是早就预谋好了。王秀兰吓得脸色发白,
紧紧抓住李铁成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铁成,怎么办?这肯定是赵天明干的!
他这是在报复我们!我们报警吧!”“报警?”李铁成苦笑一声,眼神里带着绝望,
“报什么警?赵天明在县里有关系,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?不过是走个过场,
最后还是不了了之。”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。他知道,
这是赵天明的警告。警告他,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“没事。”李铁成深吸一口气,
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拍了拍妻子的肩膀,“明天我就把墙砌起来。他想逼我,没那么容易。
我李铁成,守得住爹的坟,就守得住爹的房子。”可第二天一早,当李铁成扛着铁锹,
准备去镇上买水泥的时候,却发现家里的大门,被人用一把大锁锁上了。锁是新买的,
亮闪闪的,上面还挂着一张纸条,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识相点,赶紧搬。不然,
有你好受的。李铁成气得浑身发抖,抬脚就踹向大门。可那锁是新买的,结实得很,
踹了好几脚,纹丝不动。门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木头,像是一道伤疤。“赵天明!
你给我出来!”李铁成对着村口的方向怒吼,声音嘶哑,“你这个小人!有本事当面跟我谈!
背地里搞这些阴招算什么本事!”他的吼声,引来了不少村民的围观。大家站在远处,
指指点点,却没有人敢上前。有人脸上带着同情,有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,还有人摇着头,
说李铁成太倔了,活该。过了一会儿,赵天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
扇着风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,像是看一场好戏:“铁成,你这是干什么呢?大清早的,
吵什么吵?影响大家休息。”“赵天明!”李铁成指着大门上的锁,眼睛里冒着血丝,
“是不是你干的?!是不是你推倒了我的院墙?!你这个卑鄙小人!”赵天明摊了摊手,
一脸无辜,语气里带着嘲讽:“铁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我什么时候锁过你的门?
什么时候推过你的院墙?你可别血口喷人啊。要是你再这么闹下去,我可就报警了,
告你诽谤。”“你!”李铁成气得说不出话来,浑身发抖,冲上去就要打赵天明。
旁边的几个村民连忙拉住了他,劝他“别冲动”“不值得”。“铁成啊,”赵天明凑近他,
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**裸的威胁,“我劝你还是识相点。把房子卖了,大家都好过。
不然,你的院墙倒了,还会有别的东西倒。你儿子还要上学,你婆婆还要治病,你想清楚了。
别连累了你的家人。”说完,他拍了拍李铁成的肩膀,得意洋洋地走了。折扇扇出的风,
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。李铁成站在原地,看着赵天明的背影,看着围观的村民,
看着被锁住的大门,一股绝望的情绪,涌上心头。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愤怒,
却无力。这时,李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跑到李铁成身边,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
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:“爸,我们去告他吧。去镇上告,
去县里告,去市里告!我就不信,这世上没有王法了!”李铁成看着儿子,
看着他眼里的泪光,看着他脸上的倔强。心里的绝望,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,
漾起了一圈涟漪。他想起了爹临终前的话,想起了老槐树下的坟,想起了那座破旧的房子。
告他。对,告他!就算是倾家荡产,就算是粉身碎骨,他也要告到底!他就不信,
这朗朗乾坤,能容得下赵天明这样的蛀虫!李铁成深吸一口气,伸手擦掉儿子脸上的泪水,
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。那火焰,像是荒原上的野草,烧不尽,吹又生。“好,
”李铁成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坚定,“我们去告他!”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房子上,
洒在老槐树上,洒在李铁成和李浩的身上。像是给他们,披上了一层铠甲。
第四章告状的少年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李浩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,
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出了门。书包里装着纸笔,还有他熬夜写的举报信,
信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山路崎岖,布满碎石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,
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。他走得又快又急,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,却不敢有半点停歇。
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火——他要去镇上,去告赵天明那个贪官!
赶到镇上时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。镇**的大门敞着,门口的石狮子瞪着眼睛,
看起来威严得很。李浩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书包带,抬脚走了进去。**办的办公室里,
一个中年男人正跷着二郎腿,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报纸,地上扔了一地的瓜子皮。李浩推开门,
声音带着一丝怯意,却又无比坚定:“叔叔,我要告状!”男人抬起头,扫了他一眼,
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小孩子家家的,告什么状?不好好上学,跑这儿来添乱。
”“我要告青溪村的村支书赵天明!”李浩梗着脖子,把举报信递了过去,
“他强拆我家院墙,锁我家大门,还贪污果园的补偿款,逼着我们卖房子!
”男人漫不经心地接过举报信,扫了几眼,随手扔在了桌上,嗑了颗瓜子,吐出皮:“行了,
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吧,我们会调查的。”“真的会调查吗?”李浩的眼睛亮了起来,
满是期待。“真的真的,”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快走吧快走吧,别耽误我上班。
”李浩信以为真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他朝着男人鞠了一躬,高高兴兴地往家走。路上,
他甚至幻想着,等赵天明被抓了,家里的大门就能打开,父亲的眉头就能舒展开,
奶奶也能有钱买药了。可三天过去了,村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赵天明不仅没被调查,
反而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了桌酒席,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吃肉,笑声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。
更过分的是,第二天一早,李铁成就被通知,果园技术员的岗位被撤了。
赵天明站在果园门口,叉着腰,当着全村人的面喊:“李铁成,你不识抬举,
还敢让你儿子去告我?从今天起,你别想踏进果园一步!谁要是敢帮他,
就是跟我赵天明作对,就是跟全村人作对!”这话像一盆冷水,
浇灭了李铁成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。“爸,我们去县里告!”李浩咬着牙,眼眶通红,
“镇上不管,县里肯定管!我就不信,没有王法了!”李铁成看着儿子倔强的脸,
心里一阵发酸。他摸了摸儿子的头,声音沙哑:“好,我们去县里。就算是砸锅卖铁,
也要告到底!”第二天,父子俩揣着家里最后一点积蓄,天没亮就出发了。赶到县城时,
已经是中午。他们先去了县**局,又跑了县纪委,可得到的答复,
全是“这事不归我们管”“回去等消息”。赵天明在县里有关系,这话果然不假。
父子俩在县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,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舍不得买一个馒头。
李浩看着路边的包子铺,咽了口唾沫,拉了拉父亲的衣角:“爸,我不饿。
”李铁成的眼眶红了。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五十块钱,咬咬牙,给儿子买了一个馒头。
李浩接过馒头,掰了一半递给父亲:“爸,我们一起吃。”父子俩蹲在路边,
啃着干硬的馒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,心里五味杂陈。“爸,为什么没人管啊?
”李浩啃着馒头,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馒头上,“赵天明明明是坏人,为什么就没人管他?
”李铁成蹲在地上,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想说些什么,
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是个农民,没权没势,
怎么斗得过赵天明那样的人?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记者服的女人路过,看见他们蹲在路边哭,
停下脚步,关切地问:“小朋友,你们怎么了?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?”李浩抬起头,
看着女人胸前的记者证,眼睛忽然亮了。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把举报信掏出来,
哽咽着把赵天明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。女人听完,脸色越来越沉。她接过举报信,
认真地看了起来,眉头越皱越紧:“小朋友,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“千真万确!
”李浩用力点头,“我爸可以作证!还有村里好多人都可以作证!”女人看着李铁成,
李铁成红着眼眶,点了点头。“你们放心,”女人的眼神很坚定,
“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查清楚。正义可能会迟到,但绝不会缺席。”几天后,
一篇题为《山村支书强拆民房,父子告状无门谁来管?》的报道,刊登在了县报的头版。
报道里,详细写了赵天明的所作所为,还附上了被推倒的院墙、被锁住的大门的照片。
报道一出,立刻引起了轩然**。县领导高度重视,立刻成立了督查组,进驻青溪村调查。
赵天明慌了。他想找人销毁证据,却发现一切都晚了。
督查组的人找到了他贪污补偿款的账本,找到了他威胁村民的录音,
还找到了他贿赂县里干部的证据。赵天明被带走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。村民们站在路边,
看着警车呼啸而去,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。掌声越来越响,回荡在青溪村的上空,
像是一场迟来的正义。李铁成和李浩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,
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。陈老板听说赵天明被抓了,吓得连夜跑了。他留下的果园,
被村里收了回来,交给了李铁成管理。李铁成重新当上了果园的技术员。
他按照父亲当年的法子,领着村民们深耕土地,施有机肥,用生物防治病虫害。
他站在果园里,看着一排排整齐的果树,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把这片果园管好,
守住父亲留下的根。这天,李浩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,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果园里。
他的脸上,洋溢着灿烂的笑容。“爸!我考上农业大学了!”李浩举着录取通知书,
大声喊道。李铁成接过录取通知书,手都在发抖。他看着上面的“农业大学”四个字,
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通知书上,晕开了一小片墨迹。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李铁成哽咽着,
说不出话来。李浩看着父亲,认真地说:“爸,等我毕业了,我就回来。我要和你一起,
把豹子岭的果园,搞得越来越好。我要守住这片土地,守住我们的根。”李铁成看着儿子,
又看了看眼前的果园,看了看远处的老槐树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他们身上,
暖洋洋的。他知道,豹子岭的根,没有断。
第五章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到农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青溪村的空气里都飘着喜气。
王秀兰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,炖了满满一锅鸡汤。鸡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,
瘫痪的婆婆坐在炕上,鼻子嗅了嗅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嘴角淌出了口水。
王秀兰连忙拿毛巾给婆婆擦干净,笑着说:“妈,浩子考上大学了,以后咱们家就有盼头了。
”李铁成蹲在院子里,仔仔细细地摩挲着那张录取通知书,看了一遍又一遍,
像是怎么也看不够。通知书的边角被他摸得发烫,上面的字却依旧清晰——“李浩同学,
你已被我校农业技术专业录取”。他想起了李浩小时候,跟着他在地里干活的样子。那时候,
李浩还小,穿着开裆裤,跟在他身后,捡他掉在地上的种子,奶声奶气地问:“爸,
这是什么呀?”一转眼,儿子就长大了,考上了大学,还是农业大学。“爸,妈,吃饭了!
”李浩端着一盆鸡汤,从厨房里走出来,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。
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旁,王秀兰给婆婆盛了一碗鸡汤,又给李铁成和李浩各盛了一碗。
鸡汤炖得软烂,香气扑鼻。李浩舀了一勺鸡汤,递到婆婆嘴边:“奶奶,你尝尝,可香了。
”婆婆张着嘴,喝了一口鸡汤,眼睛里露出了满足的神色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
像是在夸好喝。李铁成喝了一口鸡汤,眼眶又红了。这几年的苦,
像是一下子都被这碗鸡汤冲淡了。他看着儿子,看着妻子,看着婆婆,心里充满了温暖。
“浩子,到了大学里,要好好读书。”李铁成放下碗,看着李浩,语气郑重,“学真本事,
以后回来,把咱们村的果园搞好。”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李浩点了点头,“我一定好好学习,
不仅要把果园搞好,还要引进新品种,新技术,让咱们村的水果,卖到全国各地去。
”王秀兰看着儿子,眼眶红了:“浩子,到了城里,要照顾好自己。缺钱了,
就给家里打电话,妈去工地干活,再苦再累,也供你读书。”“妈,你放心吧。
”李浩握住母亲的手,“我在学校里会勤工俭学的,不会让你和爸太累的。”饭桌上的气氛,
温馨而又带着一丝不舍。李浩要去省城读大学了,那是他第一次离开青溪村,离开家。
临走的前一天,李浩特意去了老槐树下。父亲的坟就在老槐树下,
坟头的小槐树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,枝叶翠绿。李浩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:“爷爷,
我考上农业大学了。等我毕业了,就回来,和爸一起,把豹子岭的果园管好。
我会守住这片土地,守住咱们家的根。”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,
像是爷爷在回应他。李浩走的那天,村里的人都来送他了。张老根拎着一篮子鸡蛋,
塞到李浩手里:“浩子,到了大学里,要好好吃饭,别亏待了自己。
”王小虎拍着李浩的肩膀:“浩子,以后发达了,可别忘了咱们青溪村的兄弟。
”李铁成和王秀兰送李浩到村口的汽车站。汽车缓缓开动的时候,李浩趴在车窗上,
看着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,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爸!妈!你们放心吧!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!
”李浩大声喊道。李铁成和王秀兰站在路边,挥着手,看着汽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,
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。李浩走了以后,李铁成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果园里。
他领着村民们,按照李浩临走前教他的方法,给果树剪枝、施肥、浇水。
他还在果园里挖了一个水塘,用来积蓄雨水,灌溉果树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
果园里的果树长得越来越茂盛。春天的时候,果树开花了,雪白的苹果花、粉红的桃花,
开满了整个豹子岭,像是一片花的海洋。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着,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。
村里的人都说,李铁成把果园管得真好,比赵天明在的时候好多了。李铁成听着这些话,
心里却想着李浩。他不知道,儿子在大学里,过得好不好。这天,
李铁成正在果园里给果树浇水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。他抬起头,看见周斌跑了过来,
脸上带着笑容。周斌自从赵天明被抓了以后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趋炎附势,
而是踏踏实实做事,帮着李铁成管理果园。“铁成哥,浩子来信了!”周斌举着一封信,
大声喊道。李铁成连忙放下水桶,跑了过去,接过信。信是李浩写来的,字里行间,
充满了对家的思念,对果园的牵挂。李浩在信里说,他在大学里学到了很多知识,
还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学。他说,等放暑假了,就回来,帮着李铁成管理果园。
李铁成拿着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他知道,青溪村的希望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