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扣三笔款,追回一个你第1章

小说:误扣三笔款,追回一个你 作者:爱吃清炖萝卜的金多闻 更新时间:2026-01-27

我提着那篮水果站在凤凰银行南山支行门口时,犹豫了整整三分钟。

玻璃门像面诚实的镜子,映出我此刻的模样——三十岁,格子衬衫的领口微微卷边,头发被六月的热风吹得东倒西歪。手里那个果篮倒是精致,红苹果和黄橙子摆得像艺术品,透明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廉价却用心的光。

真滑稽。我对着倒影扯了扯嘴角。

推门进去,空调的凉风裹着银行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打印纸、皮革座椅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大堂里很安静,只有几位老人坐在等候区,手指在智能手机上笨拙地划拉着,眉头紧锁,像在破解什么密码。

“贺先生?”

声音从柜台后传来。我抬头,看见她站起身,绕过工作台走过来。

柳如烟今天穿着银行统一的制服,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,深蓝色西装外套剪裁合身,衬得她腰身纤细。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简洁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。
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先弯起来,然后嘴角才跟着上扬。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,不深,但足够让人记住。

“柳经理。”我把果篮递过去,手心有点出汗,“真的,太感谢了。”

“您太客气了。”她接过果篮,手指纤细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没有涂任何颜色,“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
我们握了握手。她的手温暖干燥,握住时有力却不失礼貌性,三秒后自然松开,专业得无可挑剔。可就在那三秒里,我感觉到她食指侧面有薄茧,虎口处也有一小块硬皮——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
松开手时,我竟有些舍不得。

这事得从两个月前说起。不,准确地说,是从那个周五晚上,那碗吃到一半的泡面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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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我加完班回到租住的公寓,已经九点半了。

房子是十年前的老小区,一室一厅,四十平米。房租占了我工资的三分之一,但好在离公司近,通勤只要二十分钟。我瘫在沙发上,撕开泡面包装,倒入开水,看着热气蒸腾而起,在节能灯惨白的光里慢慢消散。

手机就是这时候震动的。

银行APP的月度账单推送,准时得像每个月必来的姨妈。我单手划开屏幕,另一只手用叉子搅着面饼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目——房租转账4500,外卖订单总计876,共享单车月卡16.8...

等等,这是什么?

我放下泡面桶,把手机凑到眼前。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变得刺眼:三笔不明扣款,分别出现在5月12日、6月2日和6月12日。金额分别是980元、920元和900元,加起来整整两千八百元。收款方显示着“XX保险”的字样,后面跟着一长串看不明白的编码。

保险?我什么时候买保险了?

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然后开始加速狂跳。两千八,这不是小数目。它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伙食费,相当于那双看中很久但没舍得买的球鞋,相当于我可以请全部门同事喝一次不错的下午茶。

我退出APP,重新登录,刷新页面。那三笔记录依然在那里,像三道伤疤。

接下来的半小时,我像个蹩脚的侦探,在记忆的迷宫里翻箱倒柜。保险...链接...弹窗...

啊!

想起来了。大概是五月初,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新闻。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时,页面底部突然弹出一个红包图标,金灿灿的,旁边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:“点击领取百万医疗保障!限时免费!”

困倦让人的判断力降到最低。我的手指已经快过大脑,下意识就点了下去——就像条件反射。

页面跳转得很快,快得来不及反应。几个鲜艳的大字占据整个屏幕:“恭喜您获得免费保障资格!”“国家认证”“三甲医院直通”。我依稀记得往下划了几下,看到一些关于重大疾病保障的说明,底下有个绿色的按钮,写着“同意协议并领取”。

那时候正好同事小陈发微信问我项目进度,我一边单手回复“差不多了,明天给你”,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下去。

就是那一下。

绿色的按钮变成了灰色,弹出一行小字:“您已成功领取百万医疗保障,服务将于次日生效。”

我当时太困了,困到连那行小字都没读完,就按了返回键,关掉手机,沉沉睡去。

现在想来,那一夜我睡得多沉,陷阱就埋得多深。

我瘫在椅子上,看着泡面汤表面凝结的油花,一圈一圈,像年轮。两千八,就因为手欠点了一下,因为困,因为没仔细看。

那晚我几乎没睡。凌晨三点还在网上搜索“误点保险链接怎么办”,搜索结果铺天盖地,每一条都让人更绝望——

“保险公司不会退款的,认了吧。”

“就当交学费了,下次注意。”

“我也被坑过两千多,扯皮一个月,最后放弃了。”

“这是典型的套路保,专门骗你这种手滑的。”

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时,我做了决定:明天一早就去银行。

那是五月十三日,星期六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本该是我和大学室友约好爬山的日子。我发了条微信:“临时有事,去不了了。”

室友回了个“OK”的手势,什么都没多问。成年人的友谊就是这样,不过问太多,是基本的礼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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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凤凰银行南山支行。

银行刚开门,卷帘门还没完全升到顶。保洁阿姨正在拖地,消毒水味浓得呛人。我第一个走进去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
“先生您好,请问办理什么业务?”

我抬头,第一次看见柳如烟。

她站在大堂的引导台后,身后是银行的Logo——一只展翅的金色凤凰,下面一行小字:凤凰银行,伴您飞翔。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,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,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。

“我...我的钱被扣了。”我把手机递过去,声音沙哑,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无处发泄的焦躁,“莫名其妙扣了三次,加起来两千八。”

柳如烟接过手机,目光迅速扫过屏幕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露出那种“又来了一个粗心鬼”的表情。她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平静而专注,像在说:别急,我听着,我在这儿。

这个眼神让我突然鼻子一酸——很奇怪,人有时候在陌生人的善意面前反而更脆弱。

“您先坐。”她指向旁边的等候区,那里的椅子是深蓝色的,椅背上印着小小的凤凰图案,“我去给您倒杯水。”

她走开的背影挺直,制服合身得体,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寸,黑色**包裹着匀称的小腿。她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清脆却有节制的声响。

回来时,她手里多了杯温水。纸杯,外面套了个防烫的杯套,上面印着银行的标语:服务用心,诚信相伴。

水是温的,不是冷的——这个细节我当时就注意到了。人在焦虑时喝冷水容易**肠胃,温水更能让人平静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她入职培训时学到的:给情绪激动的客户倒温水,温度以不烫手为宜。

“贺先生是吗?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坐得太近,保持着一个礼貌而让人安心的距离,“您慢慢说,什么时候发现的扣款?扣款前您做过什么操作吗?”

我开始叙述,语速很快,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,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混乱:“我就是点了下,真的就点了一下,我以为是领什么优惠,我不知道是保险,我没买保险,我身体挺好的...”

柳如烟听得很耐心,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句。她用一支黑色的签字笔,字迹清秀工整。她问的问题都很关键,像在拼一张复杂的拼图:什么时候点的链接?具体是哪天?页面长什么样?有没有收到短信验证码?扣款后有没有接到确认电话?

“我当时在回同事消息,没仔细看...”我越说越懊恼,手指**头发里,“就那么随手一点,我真该死。”

“很多人都会这样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温和,没有一丝责备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现在的页面设计就是利用用户的惯性操作和心理弱点。那些‘同意’、‘领取’、‘免费’的按钮特意做得鲜艳醒目,放在手指最容易触碰的位置。而免责条款、自动续费说明、扣款授权这些关键信息,用浅灰色小字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滚动好几屏才能看到。”

她顿了顿,翻看我手机上的账户流水截图:“三笔扣款都来自同一家保险公司,时间间隔有规律。这是典型的自动续费扣款模式——第一次扣的是首期保费,后面两笔是系统自动扣的后续费用。您看,扣款日期都是每月的2号或12号。”

“能追回来吗?”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。

柳如烟没有立刻给我肯定的承诺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她的职业习惯,不轻易许诺做不到的事。她说:“我们会尽力。首先需要联系保险公司说明情况,提供证据证明这是误操作。银行这边可以出具账户流水作为辅助材料。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,而且...”

她抬眼看向我,眼神坦诚:“而且不保证一定能全额追回。保险公司可能会以‘已提供电子协议’、‘用户已点击确认’为由拒绝退款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声音里多了种笃定,“我上个月处理过类似的案例,最终追回了80%的款项。关键是证据和沟通方式。如果您信任我们,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。”

她站起身,白衬衫的衣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:“我们需要您签一份授权书,并留下联系方式。另外,方便的话,请把当时点击链接的大致时间、使用的手机型号和运营商也告诉我,这些信息可能会有用。”

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头,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。

办理授权手续时,我注意到她的工作牌:柳如烟,大堂经理。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金融理财师(AFP)。工作牌的照片上,她微笑着,但笑容比现在拘谨些,应该是刚入职时拍的。

“柳如烟,”我念出声,“很好的名字。”

她正在填写表格,闻言笔尖顿了顿,抬起头看我。阳光正好移到了她的眼睛,我这才发现她的瞳色不是纯黑,而是深棕色,在光线下有种琥珀般的质感。

“我母亲取的。”她简单地说,然后又低下头去写字。

离开银行前,她送我到门口。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,街对面的梧桐树上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。

“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。”她把名片递给我,上面有她的手机号和微信二维码,“另外,”她补充道,语气变得严肃了些,“这几天如果接到陌生电话,尤其是自称保险公司或银行客服的,请先不要透露个人信息,可以让他们直接联系我。有些诈骗团伙会利用这个时机进行二次诈骗。”

她的手再次和我相握。这次我刻意多停留了一秒,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那些薄茧的纹理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。

“不客气。”她微笑,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地现了一下,“路上小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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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待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每一秒都缓慢而充满张力。

第三天下午,我正在公司和同事小陈讨论新项目的UI设计方案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个座机号码,区号是上海的。

“贺先生您好,我是XX保险的客服代表,工号3287。看到您对我们‘百万医疗安心保’产品有疑问,特地致电为您解答...”

对方是个年轻女声,语速很快,像背稿子一样说着标准化的套话。我按柳如烟提醒的,礼貌地打断了对方:“这件事我已经委托凤凰银行南山支行的柳经理全权处理,请您直接联系她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背景音里有其他客服模糊的说话声。然后那个女声变得冷淡了些,语速也放慢了:“先生,银行无权干涉您与保险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。您当时点击确认按钮,就是同意了我们的电子协议,具有法律效力...”

“那是误点!”我提高音量,办公室里几个同事转头看我。

小陈凑过来,用口型问:怎么了?

我摆摆手,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上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热风涌进来,混合着楼下小吃街的油烟味。

“误点也是点击了,我们系统有明确记录。”客服的声音变得有些咄咄逼人,“根据协议第3条第2款,用户确认后即视为自愿购买,享受三十天犹豫期。但您已超过犹豫期,按规定无法退款。”

“那就把记录拿出来看看!”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,“我要看当时的完整页面截图,包括那些用小字写的条款。还有,我是怎么在没输入支付密码的情况下被连续扣款的?你们和支付平台是什么授权协议?”

这些问题都是柳如烟在微信上教我的。她昨晚十一点多发来一条长消息,说如果接到保险公司电话,可以这样问。消息的最后,她写道:“别怕,理在我们这边。保持冷静,记录通话内容。:)”

那个简单的颜文字笑脸,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电话那头果然卡壳了。客服支吾了几声,说:“这个...我需要向技术部门申请调取记录。另外,扣款授权是您通过手机运营商渠道同意的,具体细节...”

“那就请你们提供所有细节。”我说,感觉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坚定,“我会和我的银行经理保持沟通。再见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回到工位,小陈立刻凑过来:“九天,啥情况啊?跟人吵架了?”

小陈是我大学同学,本名陈浩,但我们从认识起就叫他小陈。他个子不高,一米七出头,圆脸,戴副黑框眼镜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毕业后我们进了同一家互联网公司,他在前端开发组,我在UI设计组。他是办公室里公认的开心果,也是我的饭搭子、吐槽对象、偶尔的人生导师。

“被保险坑了。”我瘫在椅子上,简单说了事情经过。

“**!”小陈拍了下桌子,震得我桌上的多肉植物抖了抖,“我也遇到过!上个月刷短视频,弹出来个‘免费领20G流量’,我特么就点了!结果每个月偷偷扣我三十!打电话过去扯皮半天,客服态度巨差,最后只退了两个月的话费,说剩下的‘已经享受了服务’。”

旁边工位的李姐也转过头。李姐全名李芳,四十出头,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,也是UI组的组长。她做事细致周到,像大姐姐一样照顾着我们这些年轻人,办公室里谁有点什么事都爱找她商量。

“现在的套路太多了,防不胜防。”李姐摇头,摘下她的防蓝光眼镜擦拭,“我女儿上周末差点中招,玩手游时弹出来个‘充值98送**皮肤大礼包’,差点就点了。得亏我在旁边看着,一把抢过手机。你们猜怎么着?那个‘确认支付’按钮做得老大,‘取消’按钮小得跟蚂蚁似的,还放在最角落。”

“最后怎么解决的?”小陈问我,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。

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,冰水顺着喉咙滑下,稍微平息了刚才通电话时的燥热:“银行帮我处理,是个姓柳的经理,人挺好的。”

“柳经理?”小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,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,“叫这么亲切了?男的女的?长得好看吗?”

“去你的。”我推了他一把,但耳朵有点发热,“人家帮这么大忙,叫声经理怎么了。女的,就...正常吧。”

“正常?”小陈挑眉,“我们贺大设计师眼光可高了,能让你说‘正常’的,那得是相当不错了。”

李姐也笑起来:“九天脸都红了。有情况啊?”

“没有!”我否认得太快,反而显得可疑。为了转移话题,我点开微信,找到柳如烟的头像——是张风景照,夕阳下的江面,波光粼粼,远处有座桥的剪影。她的微信名叫“柳叶”,个性签名很简单:“认真工作,好好生活。”

“哟,还存了人家微信。”小陈把脑袋凑过来看,“头像是自己拍的吗?挺有味道。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我锁上屏幕,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
其实柳如烟确实好看,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美,而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。她的五官单看并不出众,但组合在一起就有种说不出的舒服。尤其是她工作时的专注神情——眼睛盯着屏幕,微微蹙眉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咬一下下唇。

这个小动作我见过两次,一次是填授权书时,一次是她在本子上做记录时。每次看到,我都莫名觉得...可爱。

正想着,手机震动了。是柳如烟。

“贺先生,刚和保险公司进行了第一次正式沟通。对方态度比较强硬,坚持认为点击即视为同意。我已要求他们提供完整的电子协议和用户操作轨迹截图。另外,我发现扣款是通过您手机运营商的代扣渠道实现的,这可能涉及另一个需要沟通的方。您方便的话,明天上午可以来银行一趟吗?我们需要签几份补充文件。”

我立刻回复:“方便,几点?”

“十点可以吗?”

“可以,谢谢柳经理。”

“不客气。明天见。^_^”

对话结束了,我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。她的每条消息都条理清晰,用词专业,但结尾总会加个简单的颜文字——不是系统自带的Emoji,而是手打的,比如:)或者^_^。

这种反差让人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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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。到银行时还差五分钟十点,柳如烟正在接待另一位客户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,背微驼,手里拿着个布袋子。

“阿姨,这个‘高收益理财’您一定要谨慎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,她半蹲着,视线与坐着的老人平齐,“年化收益率超过6%的都要多问几个为什么。您这笔钱是养老金,安全最重要,不能只看收益高。”

老奶奶似懂非懂地点头,布袋子放在腿上,双手紧紧握着袋口。柳如烟拿来纸笔,在空白A4纸上画着简单的图表——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收益,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向下的箭头,写着“风险”。

“您看,收益越高,风险越大。万一亏了,您心疼,我也心疼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在跟自家奶奶说话,“我建议您考虑我们行的定期存款,虽然利息低一点,但保本保息,国家有存款保险制度兜底,五十万以内全额保障。”
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蹲在那里,白衬衫的背部微微绷紧,露出纤细的脊椎线条。老奶奶终于松开了紧握布袋的手,慢慢点头:“姑娘,我听你的。你们银行实在,不骗人。”

“骗人的不是银行,是那些不正规的平台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腿有些麻,她不着痕迹地扶了下桌子,“阿姨,以后遇到这种高收益的宣传,多问问孩子,或者来银行找我们。我们天天跟钱打交道,知道哪些是坑。”

送走老奶奶,她才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贺先生,这么准时。”

今天她没穿西装外套,只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。表盘很小,金属表带细细的,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白皙。

“刚到。”我说,突然有些紧张,像回到学生时代被老师叫到办公室。

我们进了她的小办公室。房间不大,十平米左右,布置得简洁整齐。一张办公桌,一台电脑,一个三层文件柜。桌上除了必要的办公用品,还有个小小的多肉盆栽——是那种叫“熊童子”的品种,胖乎乎的叶片边缘有红色的爪状齿,像小熊的巴掌。

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,藤蔓垂下来,叶片油亮亮的,长势很好。
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自己坐到电脑前,“情况比我们最初想的要复杂一些。”

她调出电脑上的流程图,用我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着:“我详细查了扣款流程。您点击那个链接后,页面其实在后台跳转了好几次。第一次是保险申请页面,第二次是授权手机运营商代扣的页面,第三次才是支付确认页面。但因为这些跳转设计得非常快,而且页面元素高度相似,所以您感觉只点了一下。”

屏幕上出现三个方框,用箭头连接,像简化版的用户旅程图。

“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和两方沟通——保险公司和手机运营商。”柳如烟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,指甲盖是健康的粉色,没有做任何美甲,“保险公司那边我已经发了正式函件,要求他们提供完整的用户操作轨迹。运营商这边,我们需要申请调取当时的授权记录。根据规定,这类授权需要明确的二次确认,但很多APP会把这个确认流程做得非常隐蔽。”

她递过来几份文件:“这些是补充授权书,需要您签字。还有一份是联合投诉材料,我会同步提交给银保监会和工信部。双线投诉虽然耗时,但能增加处理压力。”

我愣住了,接过文件的手停在半空:“要...要投诉到监管部门?”

“不是‘要’,是‘需要’。”柳如烟的表情严肃起来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我,“贺先生,您不是个例。仅我这个月就接触到三起类似案例,都是误点链接被扣费。如果只是一个个私下解决,这些公司不会改变他们的页面设计和扣费流程。正式投诉虽然耗时耗力,但能推动他们规范操作,至少能让他们在下次设计时多一丝顾虑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像是说给我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我父亲去年也遇到过。在家庭微信群里点了个‘抽奖’链接,说中了二等奖,填了一堆信息。结果从那个月开始,手机话费每个月多扣三十,连续扣了八个月。他怕给我添麻烦,觉得钱不多,一直没说。等我知道时,已经扣了**百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私事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眸时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。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多肉盆栽上,那些小熊巴掌般的叶片边缘红得发亮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。

“后来我投诉了,钱退回来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但眼眶有些微红,“但从那以后,我就特别关注这类问题。银行大堂经理不只是办业务、卖理财的,更应该是客户的‘防火墙’——在钱被骗走之前拦住,在钱被扣错之后追回。”

我在文件上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食叶。

“大概需要多久?”我问,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。

“快的话一两周,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甚至更久。”她仔细检查每一处签名,然后收起文件,“我会每周向您同步进展。另外,”她补充道,语气又严肃起来,“这段时间请注意接听010、021开头的座机,可能会有监管部门的回访。还有,如果保险公司提出‘部分退款’的和解方案,请先不要同意,等我评估。”

离开银行时,她送我到门口。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,细细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网,梧桐树叶被洗得油绿发亮,路面泛起湿漉漉的光。

“带伞了吗?”她问。

“没事,地铁站不远,跑过去就行。”

她犹豫了一下——那犹豫很短,几乎看不见——然后转身从柜台后拿了把折叠伞:“用这个吧,别淋湿了。”

那是一把浅蓝色的伞,伞柄是磨砂质地的塑料,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她的余温,或者只是我的错觉。

“谢谢,那我...”

“下次来的时候还我就好。”她微笑,酒窝浅浅的,“不用特地跑一趟,顺路就行。”

走在雨中,我撑开伞。伞不大,刚好容下一人,伞骨很轻,但撑开后很稳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噼啪的轻响,像细小的鼓点。我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诗,韩愈的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——

“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”

后面的句子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种湿润的、朦胧的、充满希望的感觉,就像此刻。

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我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路过一家花店时,橱窗里摆着几盆茉莉,白色的小花开得正好,香气隔着玻璃窗和雨幕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
那把浅蓝色的伞,在我家玄关的鞋柜上放了整整一周。

每天出门和回家时,我都会看到它。伞面已经干了,折叠得整整齐齐,浅蓝色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。每次看到它,就会想起她半蹲着向老人解释理财风险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我是客户的防火墙”时的眼神,想起她递来温水时纤细的手指。

第二周周三,柳如烟发来消息:“保险公司松口了,同意退还后两笔扣款,但坚持首笔是‘体验期费用’不予退还。我拒绝了,要求全额退款。另外,运营商那边有了突破,他们承认当时的授权流程存在瑕疵,未能充分提示用户风险。附件是他们出具的情况说明电子版,您可以看看。”

我点开附件,是一份盖了公章的情况说明,措辞谨慎但承认了问题。我回复:“辛苦你了。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
“暂时不用。保持沟通畅通就好。对了,伞您方便时还回来就好,不着急。:)”

她记得那把伞。我也记得。

周五晚上,小陈拉我去喝酒。我们常去的是公司后面小巷里的一家东北烧烤,老板老赵是黑龙江人,五十来岁,嗓门大,脾气直,手艺却极好。小店只有六张桌子,夏天会在门外支几张塑料桌,晚风一吹,烤肉香能飘半条街。

“九天,你那钱要回来没?”小陈撸着羊肉串,嘴边沾着孜然和辣椒面。

“还在扯皮,银行说有望全额。”

“要我说,这些公司就是欺负老实人。”小陈灌了口冰镇啤酒,满足地叹了口气,“我昨天看新闻,又有老人被忽悠买了不需要的保险,一年两万多,退了半年才退回来一半。这些套路该管管了。”

老赵端着刚烤好的韭菜和烤馒头片过来,听见我们聊天,一拍大腿:“这事我熟啊!我老婆,上个月在什么养生公众号点了个‘免费领电饭煲’,好嘛,填了一堆信息,地址电话身份证号全给了。后来天天有推销电话,卖保健品的、卖理财的、卖保险的,烦都烦死了。我让她去投诉,她说算了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你们说,这不就惯着他们了吗?”

“柳经理说,她就是要较这个真。”我用筷子夹起一串烤香菇,香菇烤得恰到好处,边缘微焦,咬下去汁水丰盈。

“柳经理?”小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,把竹签往盘子里一放,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叫这么亲切了?见了三次面,还了伞,加了微信,进展挺快啊?”

“人家帮这么大忙,叫声经理怎么了。”我试图保持镇定,但耳朵又开始发热。

小陈嘿嘿笑,圆脸在烧烤店暖黄的灯光下像个刚出锅的馒头:“说真的,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?”

我差点被啤酒呛到,咳嗽了好几下。

有意思吗?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。也许吧。但更多的是一种...欣赏,一种被理解的感动,一种在冷漠世界里遇到同路人的庆幸。

在这个人人都说“算了吧”、“认栽吧”、“**成本太高”的世界里,她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——不仅要帮我追回钱,还要挑战那些不合理的规则,还要为后来的人铺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路。

又过了一周,事情有了突破性进展。

那是个周二的下午,暴雨刚过,天空洗得湛蓝,云朵蓬松得像棉花糖。我正在修改一个按钮的交互逻辑,手机响了。是柳如烟。

“贺先生,有好消息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,像小孩子考了满分,“运营商出具了正式说明,承认当时的授权流程未充分提示风险,未能达到‘清晰、明确、无诱导’的标准。这份文件非常关键,保险公司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的立场。”

我握着手机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楼群,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三点的阳光,亮得晃眼。

“所以...”

“所以他们同意全额退款了!”她说,我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微笑的样子,“三笔扣款,两千八百元,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。另外,作为和解条件,他们会优化页面设计,把关键条款用更明显的方式提示,自动续费的确认流程也会增加二次弹窗。”

我握着手机,一时说不出话。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眼眶发热。

“贺先生?您在听吗?”

“在...在听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些,“柳经理,真的...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这两个月,你为我这事花了太多时间...”
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了些,像傍晚的风,“而且,能真正帮到您,我也很高兴。不只是追回钱,更重要的是...嗯,算了,不说这些了。退款到账后我会通知您。另外,关于伞...”

她故意拖长了声音,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您什么时候方便带过来就好。”她笑了,笑声很轻,但很真实,“不还也没关系,反正...我还有别的伞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久久没动。楼下的街道上,车辆像彩色的小盒子缓缓移动,行人如蚂蚁。世界依然忙碌,依然冷漠,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我想起她办公室里的“熊童子”多肉,想起她手腕上简约的银色手表,想起雨中那把浅蓝色的伞,想起她说“防火墙”时坚定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