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运气好。”春儿轻声说,“我也……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。”她转身往宫女起居的下房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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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宝没有走远。
他立在断墙后的阴影里。灯笼已灭了,雪在肩头积了一层,他站到指尖发麻才慢慢抬手,看着刚才递糕点时擦过她掌心的几根手指。
指腹上还沾着点温度,混着枣泥糕的甜腻,还有她手心粗糙的触感。——是女人的手。活的,温的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,也是个雪天。他十一岁,因打翻茶盏被罚跪在雪地里,冻得几乎没了知觉。迷迷糊糊间,有个小宫女匆匆路过,飞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塞进他手里就跑。
是半个又黑又硬的馒头。是他那天唯一入口的东西。后来他打听过,那小宫女是徐选侍院儿里的,叫春儿。
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点施舍。可此刻,记忆裹着风雪扑回来。只是记忆里那个干瘦的小丫头,怎么也和眼前这个丰润得扎眼的女人对不上号。
“长大了啊。”他低声自语,然后自己都没察觉地,将手指凑到鼻尖轻嗅。枣泥的甜气还在,底下隐约缠着一丝她身上带着的、冷宫里洗不净的陈旧气味。
进宝的喉结动了动——那里一片平坦,什么也没有。他放下手,眼底那点恍惚重新结上一层冷硬的冰。
他转身离开,步子迈得又急又稳,像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深宫长夜,这才刚刚开始
腊月十二,雪停了,天却更冷。
屋檐下冰棱子闪着寒光。春儿拎着半桶热水从柴房回来。昨日发了低烧,这是孙嬷嬷特许的。
“春儿,”周嬷嬷靠在门框上,眯眼看她,“昨儿有人来找你。
春儿心里一跳,桶差点掉地上:“谁、谁找我?”
“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说是内务府来查人数的。”周嬷嬷慢悠悠说,眼神在她脸上打转,“问了你几岁,什么时候来的,原在哪当差......问得可细了。”
春儿脸白了。她想起雪地里那个穿靛蓝袍子的太监,想起“每月初三开始,每隔三天,西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”。
今天是十二。
“你认识内务府的人?”
“不、不认识。”春儿慌忙摇头,“奴婢哪认识那些人......”周嬷嬷没再追问,只叹气:“也是。咱们这地方,谁会惦记。
她转身回屋了,留下春儿站在院子里,心乱如麻。
那个公公……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给她留东西?是他在打听她吗?
春儿想不明白,又感觉到饿。
这两天她病着,只周嬷嬷送了两回稀粥。昨晚饿得胃疼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块枣泥山药糕的甜香。
她咬咬牙,拎水桶进屋,装作倒夜壶,端着破瓦罐出了门
西墙根挨着最荒凉的后院——原本是小花园,现在只剩枯枝败叶在风里抖。
春儿左右看没人,蹲下身手指在砖墙上摸索。
第三块砖……第三块……
找到了。砖松动了,轻轻一抠就活动。她抽出来,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隙。
里头果然有东西——油纸包,比上次还大些。
春儿心砰砰跳,飞快掏出纸包塞进怀里,把砖塞回去,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贼。
回到下房,周嬷嬷正在打瞌睡。春儿爬上自己的铺位——大通铺靠里的位置,用半截破帘子隔出一点空间。
她背对着帘子,用身体挡住光,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。
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,金黄色的糕体撒着干桂花,甜香扑鼻,只是有点冻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