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宝”。两个字楔进春儿耳中,原来他叫进宝,喜气的名字,半点不像他的性子。
进宝走到刘德海跟前,没等站定就躬下身。
“刘公公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那种尖细调子,可语气全变了。温顺甚至带着点讨巧,“皇上那儿刚伺候完早膳,听说您来东六宫巡查,奴婢想着这儿路不好走,特意过来瞧瞧,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。”
他自称“奴婢”。
春儿记得清楚,上回在雪地里,他一口一个“咱家”。
刘德海显然很受用,点头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进宝这才像是刚瞧见春儿,目光扫过来。就那么一瞬,春儿看见他眼神完全变了。
刚才对刘德海时那种温顺讨好的神色,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——很短,短到几乎没人察觉——然后挪开。
春儿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进宝淡淡开口:“这宫女……瞧着面生。”
“原先徐嫔娘娘跟前的,叫春儿。”孙嬷嬷又说一遍,“刷恭桶都刷不利索。”
进宝轻哼。
“刷恭桶?”他慢悠悠地说,声音不大,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这活儿……倒真是物尽其用,人尽其才。”
春儿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瞧瞧”进宝往前走了一步,口气仿佛是惋惜“在主子跟前伺候过的人,连这点规矩都不懂?身上的味儿冲得能熏倒驴,还敢杵在这儿碍刘公公的眼?嗯?”
这一句既踩了春儿,又暗指徐嫔管教无方——正戳在刘德海的痒处。刘德海果然露出点笑意,略带赞许的瞥了进宝一眼。进宝腰弯得更低了些,脸上笑容加深,像只讨到赏的狗。
春儿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。她想起上次他居高临下的那种气势。和眼前这个在刘德海面前自称“奴婢”、笑得一脸谄媚的人,简直判若两人。
孙嬷嬷也立刻接口:“是是是,这丫头就是缺**。赶快滚回去干活!”
“还杵着?”进宝的声音倏地一冷,那点虚假的惋惜荡然无存,“孙嬷嬷的话是耳旁风?难怪徐嫔娘娘要打发你——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。”
春儿慌忙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。可跪得太久,膝盖冻木了,身子一歪就要摔倒。
进宝就站在一步开外,冷眼看着,等她狼狈地稳住身子,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:“啧,路都走不直。可见是天生**,骨头轻。”
他陈述一般轻描淡写。
院里的人都听见了,孙嬷嬷还配合地干笑两声。
春儿脸烧得滚烫。低头快步往后院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进宝在后面说:“对了刘公公,皇上昨儿还问起年节采买的事,奴婢这儿……”
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顺讨好的调子。
春儿脚步顿了顿。没回头,但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——躬身,陪笑,一口一个“奴婢”。
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中冷冷说“咱家”的人,重叠不到一处。
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。不是饿,是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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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儿回到后院,蹲在恭桶边继续刷。刷子刮在桶壁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刷得很用力,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羞辱、混乱的念头刷掉。可刷着刷着,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其实不算聪明,宫里那些弯弯绕绕,她多半听不懂。但眼睛比脑子记得清楚——刚才,进宝公公每说一句话,刘公公脸上的纹路就舒展一分。
她好像懂了,又好像更糊涂了。只模糊地感觉到:自己刚才变成了一块石头,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,被人踢来踢去。踢她的人,好像因此站得更稳当,笑得更痛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