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契在里正那儿过了明路,过程比江云晚预想的顺利。
锦溪村的里正姓陈,是个六十出头的老秀才,面皮干瘦,常年戴一顶褪色的方巾。他接过那张泛黄的地契,对着光眯眼看了半晌,又翻开村里那本厚厚的田册,枯瘦的手指顺着某页往下捋。
“永昌十二年春……东山头荒坡……”他喃喃念着,忽然顿住,抬眼打量江云晚,“这地契,你从何处得来?”
江云早已备好说辞:“先母遗物。她临终前交代,若是日后过得艰难,可凭此契讨一份生计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原主母亲早逝,死前确实留给女儿一个旧木匣,但里头具体装了什么,原主记忆模糊。江云晚赌的是死无对证。
陈里正沉吟片刻:“这地……确实是记在你母亲名下的。永昌十二年春,县衙清丈荒山,许村民低价认购,你母亲那时还健在,买了这三亩七分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“只是这许多年无人打理,早已荒得不成样子。你一个女子,要那山地作甚?”
“种茶。”江云晚答得干脆。
“种茶?”陈里正像是听见什么笑话,但看她神色认真,又收了笑意,“江娘子,不是老夫泼冷水。咱们临安县不是茶乡,气候土质都不宜种茶。这些年也不是没人试过,都败了。更何况是东山头那块地——坡陡石多,存不住水,种些耐旱的杂树都勉强。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江云晚语气平静,“左右是荒地,试不成,也不亏什么。”
陈里正看了她半晌,终是叹了口气,提笔在田册上做了记录,又开了张盖印的过户文书:“既是你母亲的遗泽,老夫没道理拦着。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——山地虽便宜,但每年需按亩纳粮,荒山减半,这三亩七分,一年也得交一斗二升粮。你可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走出里正家时,日头已偏西。江云晚将文书仔细折好,揣进怀里。那张薄纸贴着心口,竟有些发烫。
她知道陈里正没说错。东山头那地,原主记忆里有印象——村后一座孤零零的土坡,向阳面尚有些稀疏灌木,背阴处干脆是**的岩石。村里人砍柴都不愿去那儿,嫌路远柴差。
但她有梦中茶园。
这三天,她每夜入睡都会进入那片雾气缭绕的山坡。最初只是采茶,后来她试着在梦中“培育”——集中意念想象茶苗生根、抽枝,那些嫩绿的芽叶竟真的会随她心意生长。只是极耗精神,每次“培育”醒来都头痛欲裂,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但成果显著。她梦中那片茶园,已从最初的三五株,扩展到小小一片。昨晚,她甚至成功“移栽”了一株老茶树到现实——醒来时,手边真有一截带着湿土的茶树枝,芽苞饱满。
金手指的规则,她渐渐摸到门道:梦中所得可带入现实,但似乎有某种限制。茶叶这类“产物”容易带出,而茶树这类“本体”则极难,且消耗巨大。
无论如何,东山头那块地,她必须拿下。
次日上午,江云晚背着竹篓上了山。
雪已化尽,山路泥泞难行。东山头果然荒凉,枯草遍地,乱石嶙峋。她按地契上模糊的图示找到边界,在三亩七分的坡地上转了一圈。
土质确实贫瘠,表层是砂石混合的黄土,往下挖不到一尺就碰见岩层。但奇怪的是,坡顶有处凹陷的洼地,土色深褐,摸上去潮湿松软,旁边还有道极细的山泉渗下,在石缝间汇成一小滩水洼。
这位置……竟与她梦中茶园的中心地带,有七八分相似。
江云晚心跳加快。她放下竹篓,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锄头——用卖茶的钱在镇上铁匠铺买的,虽粗糙,但足够锋利。
先在洼地边缘试着挖了几下。土比想象中松软,带着腐殖质的微酸气味。她定了定神,开始认真掘坑,准备移植那截茶树枝。
锄头第三次落下时,撞到了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触感更脆,带着空洞的回响。
江云晚皱眉,小心刨开周围的土。黑褐色的泥土里,渐渐露出一截灰白的东西——
是骨头。
人的指骨。
她呼吸一滞,强迫自己镇定,继续清理周围的土。很快,更多骨骸显露出来:残缺的肋骨、碎裂的盆骨、半截脊椎……最后,是一具基本完整的骷髅,蜷缩在浅坑里,头骨歪向一侧,下颌张开,像在无声呐喊。
尸骨身上还挂着几缕腐烂的布片,颜色褪成灰败的深褐。而最刺眼的,是骷髅右腕处,套着一圈褪色、但依旧能辨出原本鲜红的绳结。
那绳结的编织方式,复杂而独特:三股红绳交错盘绕,中间编入几粒细小的木珠,尾端打成一个特殊的如意结。
与《茶经秘录》中某一页绘制的“祈福结”,一模一样。
江云晚跌坐在地,浑身冰凉。
不是害怕尸骨。前世她参观过考古现场,见过不少古代遗骸。让她脊背发寒的,是这太过巧合的关联——茶经中的图案,竟出现在荒山尸骨上。
她深吸几口气,强撑着站起来,仔细打量那绳结。编绳手法精致,木珠上似乎还刻着极细的字。她凑近细看,勉强认出是“平安”二字。
正凝神间,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。
江云晚猛地回头。
陆沉舟站在三丈外的坡下,肩上依旧扛着柴,但目光死死盯着坑中尸骨。他脸色在冬日天光下白得骇人,眉骨那道疤微微抽动,像活过来的蜈蚣。
“你……”江云晚喉咙发干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陆沉舟没回答。他一步步走过来,柴捆从肩头滑落,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他在坑边蹲下,伸手,指尖悬在那红绳结上方,颤抖得厉害。
“陆猎户?”江云晚察觉他状态不对。
陆沉舟的呼吸粗重起来。他忽然探手入坑,不是去碰绳结,而是小心翼翼拨开尸骨胸肋处的泥土。碎土簌簌落下,露出骷髅怀中紧抱的一样东西——
一枚巴掌大小、锈蚀严重的金属牌。
虎头形制,獠牙狰狞。虽覆满绿锈,但边缘处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,正中一个阴刻的“令”字,笔画遒劲。
兵符。
江云晚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《茶经秘录》里那页虎头兵符拓印,瞬间与眼前实物重合。
陆沉舟盯着那兵符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。许久,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,抹了把脸。江云晚看见他眼眶通红,却没有泪。
“报官。”他哑声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现在。”
里正陈老头看见尸骨时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“造、造孽啊……”他哆哆嗦嗦指着坑,“这、这怎么……东山头怎会有死人……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全村。荒山挖出尸骨,还是女尸,腕戴红绳,怀揣兵符——每一条都足够让闭塞的村落炸开锅。
“定是江氏那扫把星招来的!”
“我就说东山头那地邪性,早年就有闹鬼的传闻……”
“那红绳结,看着像姑娘家祈福用的,怎会戴在死人手上?”
“兵符……该不会是军中的人吧?”
村民聚在山脚下,指指点点,却没人敢上山。最后还是陈里正硬着头皮,让两个胆大的后生去县衙报官。
等待官差的时辰格外漫长。
江云晚和陆沉舟被要求留在现场。两人隔着尸坑,一东一西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陆沉舟一直盯着那枚兵符,眼神空洞,像魂魄被抽走了大半。江云晚则反复回想茶经中关于“祈福结”的那一页——除了图案,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解,她当初没细看。
现在想来,那行字,或许就是关键。
日头偏西时,县衙的人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