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溪茶香录第2章

小说:锦溪茶香录 作者:清古369 更新时间:2026-01-28

柴房里的粟米吃了两天就见了底。

江云晚裹紧棉袄,揣着那包碧螺春新芽和仅剩的五个铜板,在天蒙蒙亮时踏出了院门。

雪停了,但化雪时更冷。锦溪村还沉浸在清晨的寂静中,偶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,在灰白的天幕上扯出几道细弱的痕迹。

她凭着原主的记忆往镇上去。

锦溪村隶属临安县,离镇子有七八里路。原主这副身子实在虚弱,走不到一半就气喘吁吁,额头渗出虚汗。江云晚在路旁老槐树下歇脚,从怀里摸出那包茶叶,小心翼翼打开一角。

嫩芽依旧翠绿鲜润,仿佛刚离枝头。这三天她反复试验,确认了一件事:这梦中得来的茶叶,在现实世界中不会枯萎变质。她趁夜用柴房里仅有的铁锅试炒了一小撮,火候难以精准控制,但成茶后的香气,竟比她前世接触过的顶级碧螺春还要清幽绵长。

金手指……果然是真。

“哟,这不是李家那个‘克夫’的江氏吗?”

尖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。

江云晚回头,见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正站在不远处,指指点点。为首的是个吊梢眼、薄嘴唇的妇人,江云晚从记忆里扒拉出她的身份——王寡妇,村里有名的长舌妇,原主被休那日,就数她嚷得最欢。

“不是说上吊了吗?怎的还在外头晃悠?”王寡妇旁边那个圆脸妇人接话,语气刻薄,“莫不是阎王爷嫌晦气,不肯收?”

江云晚没理她们,包好茶叶起身便走。

“呸!装什么清高!”王寡妇啐了一口,“都被休了还摆秀才娘子的谱儿呢?听说李举人开春就要娶镇上赵员外家的千金了,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,不像某些人,扫把星转世……”

声音渐远。

江云晚脚步未停,掌心却微微攥紧。

原主就是被这些唾沫星子活活淹死的。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,背着“克夫”的污名,在闭塞的村落里根本活不下去。

但她不是原主。

镇子比想象中热闹。虽是天寒地冻的年关,街上仍有不少摊贩,卖年画的、写春联的、兜售冻鱼干肉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弥漫着炭火、油脂和劣质爆竹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
江云晚找了半晌,才在街尾看到一家挂着“陈记茶铺”招牌的店面。

铺面不大,柜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,里面装着颜色暗沉的散茶。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着半旧棉袍的掌柜正拨弄算盘,见江云晚进门,抬了抬眼皮:“买茶?”

“掌柜的,收茶吗?”江云晚开门见山。

掌柜打量她一眼,目光在她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停留片刻,露出几分轻视:“什么茶?寻常的粗茶沫子我们可不收,年前囤货够了。”

江云晚也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轻轻打开。

瞬间,一股清冽幽长的茶香在狭小的店铺内弥漫开来。

掌柜拨算盘的手指一顿,猛地抬起头:“这是——”

“自家炒制的碧螺春,新芽。”江云晚将油纸包推过去,“掌柜可以验看。”

掌柜小心捏起几根茶叶,凑到窗前细看。芽叶细嫩,白毫显露,卷曲如螺,色泽银绿隐翠。他又凑近鼻尖深嗅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:“这香气……清高鲜爽,有花果香。姑娘,这茶真是你自家炒的?”

“是。”江云晚面不改色,“山里偶然寻得的野茶,试着炒了些。”

掌柜沉吟片刻:“你想怎么卖?”

“掌柜开价。”

“寻常碧螺春,市价一斤五到八两银子。你这茶……”掌柜又嗅了嗅,斟酌道,“品相极佳,但量少,又是生面孔。这样,一两茶,我给你三钱银子。”

江云晚心里冷笑。这掌柜欺她是生手,这茶的品质,放在前世至少是特级,一两卖三五两银子都不为过。

但她现在急需现钱。

“五钱。”她平静还价,“我这茶,掌柜转手卖给识货的,至少能翻三倍。”

掌柜一愣,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。她眼神沉静,语气笃定,全然不似普通农妇的怯懦。

“四钱。”掌柜让步,“不能再多了。你若还有,以后都可送来,价钱好商量。”

江云晚点头:“成交。”

她带来的茶刚好一两。掌柜称重后,数出四钱碎银并一百文铜钱给她,又拿来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罐将茶叶装好,贴上红纸,写上“锦溪雪芽”四字。

“锦溪雪芽?”掌柜挑眉,“姑娘起的名字?”

“嗯。”江云晚看着那四个字,想起梦中那片雾气缭绕的茶园,“雪中采芽,清冽如溪。”

“好名字。”掌柜笑道,“若还有货,务必先送到陈某这里。”

揣着第一笔收入走出茶铺,江云晚松了口气。她在街边买了十个肉包子、一斗精米、半斤盐并一小罐猪油,又去布庄扯了五尺厚实的粗棉布——柴房那床破被子根本抵不住夜寒。

东西买齐,她正欲离开,却瞥见街对面一家当铺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深蓝色棉袍,身形清瘦,正是她的前夫李修文。

李修文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桃红袄裙的年轻女子,头戴金簪,腕套玉镯,正娇笑着挽他的胳膊。女子侧脸明媚,正是镇上赵员外家的独女赵玉蓉。

江云晚脚步一顿,下意识隐到墙角。

只见李修文满面春风,小心翼翼扶着赵玉蓉上了门口一辆青篷马车。车帘掀起的瞬间,江云晚看清车内堆着好几匹绸缎和礼盒。

“李举人对赵**可真上心,这聘礼备得够厚实。”旁边卖糖人的小贩啧啧道。

“那可不,赵员外就这么一个闺女,嫁妆少说这个数。”另一人比了个手势,“李举人这是攀上高枝喽,哪还记着原先那个黄脸婆……”

江云晚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。

心底那一丝属于原主的刺痛,被她强行压下。

回村的路上天色阴沉,又开始飘起细雪。江云晚背着沉甸甸的背篓,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村道上。快到村口时,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
“就在前面!那扫把星肯定偷了咱们家的钱!”

“娘,您别气,找到人再说……”

江云晚眯起眼。

李家婆母周氏正叉着腰站在她柴房院外,旁边是李修文的妹妹李秀莲,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家的堂兄弟。周围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,指指点点。

“就是她!”李秀莲眼尖,指着江云晚尖叫,“她背篓里肯定藏着从咱家偷的东西!”

周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伸手就要扯江云晚的背篓:“**!被休了还敢偷婆家的钱买这些好东西?把东西交出来!”

江云晚侧身避开,冷冷道:“我早已不是李家妇,何来‘婆家’?这些东西是我自己挣的,与你们何干?”

“你挣的?”周氏嗤笑,“你一个被休的弃妇,拿什么挣?定是偷了我儿的银子!修文中举后县里赏了二十两,是不是你偷的?”

围观人群一片哗然。

“二十两?这么多?”

“难怪这江氏有钱买这些……”

“我就说嘛,她哪来的本事挣钱……”

李秀莲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江氏,识相的就交出来,再跪下给我娘磕三个头,我们或许还能饶你一次。否则——”她看向那两个堂兄弟,“就搜身!”

两个青年男子对视一眼,朝江云晚逼近。

江云晚握紧背篓带子,脑中急速思索对策。这具身子太弱,硬拼肯定吃亏。报官?无凭无据,县令会信一个“克夫”弃妇的话?

就在此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

“我看谁敢动。”

人群自动分开。

陆沉舟扛着一捆柴,从山道方向走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狼皮坎肩,眉骨上的疤痕在阴沉天光下愈发狰狞。肩上那捆柴粗如人臂,他单手拎着,步履沉稳。

周氏脸色一变:“陆、陆猎户,这是我们家事,你少管闲事!”

“家事?”陆沉舟走到江云晚身前三步处站定,将柴捆往地上一杵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地面微震,“休书已写,官府备案。她现在是独户,与李家再无干系。”

他目光扫过周氏和李秀莲,像冬日冰锥:“你们此刻行径,按《大永律》,可算强闯民宅、意图劫掠。轻则杖二十,重则流放。”

周氏吓得后退半步,强撑道:“你、你吓唬谁!她偷钱!”

“证据。”陆沉舟言简意赅。

“她突然有钱买东西就是证据!”

“哦?”陆沉舟看向江云晚,“江娘子,钱从何来?”

江云晚对上他的目光。男人眼底一片沉静,无波无澜,却莫名让她觉得可以信任。

“卖茶所得。”她从怀中取出陈记茶铺给的那张买卖凭证,上面盖着茶铺红印,写明“锦溪雪芽一两,价银四钱并一百文”。

凭证在村民手中传阅,引起一阵骚动。

“四钱银子?一两茶?”

“什么茶这么金贵……”

“陈记茶铺的印,做不得假。”

周氏脸色青白交加,李秀莲却还不死心:“定是你伪造的!你哪会制茶?”

陆沉舟忽然弯腰,从江云晚脚边捡起一片枯叶——正是那天粘在他靴底的那种槐叶。他捻了捻叶子,抬眼看向周氏:“李家婶子,你口口声声说江娘子偷钱,可记得钱是何时丢的?钱装在何处?共有几贯几文?”

周氏语塞,支吾道:“就、就前两日……装在匣子里,整二十两银锭……”

“前两日大雪封门,村道积雪深及膝。”陆沉舟语气平淡,“江娘子柴房无炭无粮,若真偷了二十两,为何不买粮买炭,偏要等雪化后才上街?又为何只买这些寻常之物,不买棉衣厚被?”

一连串问题抛出来,周氏彻底哑口无言。

陆沉舟不再看她,转向那两个堂兄弟:“还不走?”

两人被他目光一扫,脊背发凉,慌忙拽着周氏和李秀莲溜了。围观村民见没热闹可看,也三三两两散去。

雪又大了些。

江云晚看向陆沉舟:“多谢陆猎户解围。”

陆沉舟没应声,只是弯腰拎起柴捆,转身要走。

“陆猎户。”江云晚忽然叫住他。

男人回头。

“这茶叶……你若需要,我可以成本价匀你一些。”江云晚顿了顿,“就当谢礼。”

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道:“你颈侧的淤青,淡了。”

江云晚一怔,下意识摸向脖颈。原主被扼颈的淤痕,这几日确实在慢慢消退。

“那种伤,若是自缢,该是横向勒痕,且位置偏高。”陆沉舟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事实,“你颈上的却是斜向指印,位置偏低,符合被人从正面扼喉。”

江云晚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……”她喉咙发干,“为何观察这么仔细?”

陆沉舟没回答,只是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后,却又顿住,侧过头:

“柴房门栓坏了,我下午送根新的来。”

说完,他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。

江云晚站在原地,雪落在她肩头,她却感觉不到冷。

刚才陆沉舟转身的瞬间,她清楚看见——他后颈衣领下方,露出一道陈年旧疤的边缘。疤痕呈不规则长条状,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痕迹。

与她怀中《茶经秘录》里,某页描绘的“箭簇贯穿伤愈合形态示意图”,几乎一模一样。

江云晚深吸一口气,寒气刺得肺腑生疼。

她转身推开柴房门,将背篓放下。指尖触到怀中那本温热的《茶经秘录》,她忽然有种预感——

原主的死,陆沉舟的过去,还有这本神秘的茶经。

三者之间,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紧紧纠缠。

而线的尽头,恐怕藏着她无法想象的秘密。

窗外,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雪中摇晃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像极了谁在低低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