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七年冬,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言事的日子,锦溪村却静得只剩风雪嘶吼。
鹅毛大雪已连下三日,将这座江南小村裹成素白坟冢。村东头那间最破败的柴房里,江云晚蜷在漏风的墙角,裹着原主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棉袄,盯着窗棂上越结越厚的冰花出神。
三天了。
距离她从一个国际茶艺大赛领奖台摔下,再睁眼变成这个名叫“江氏”的古代弃妇,已经整整三天。
柴房四面透风,寒气如针,一根根扎进骨缝。江云晚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在空中迅速消散。这具身体很瘦,手腕细得一把能掐断,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右腕内侧那一道紫黑色的淤痕——宽约一寸,边缘模糊,分明是成年男子拇指用力按压留下的印记。
记忆如碎冰碴子扎进脑海。
原主江氏,锦溪村秀才李修文的糟糠妻。嫁入李家五年,任劳任怨,却因一直无子被婆家嫌弃。三日前,李修文中了举人,第一件事就是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,理由是“无子、善妒、有恶疾”。
村里人都说,江氏是被休后想不开,自己吊死在了柴房梁上。
可江云晚穿来时,脖颈并无勒痕,反倒是手腕这道淤青,和柴房地上凌乱的拖拽痕迹,无声诉说着另一个版本:她是被人活活扼腕拖行,窒息而亡。
“克夫……”江云晚喃喃念着这两个被强加在原主头上的字眼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好一个欲加之罪,好一个杀人不见血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突然被推开,寒风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进来。
江云晚猛地抬头。
门外站着个高大的男人。
他一身粗布短打,外罩狼皮坎肩,肩上扛着半只冻硬的野兔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骨上那道旧疤,从左侧眉峰斜划至鬓角,像一道狰狞的闪电,将他本就硬朗的面容衬得愈发锐利阴沉。雪花落在他肩头,竟似不敢停留,簌簌滑落。
是陆沉舟。
锦溪村人人避之不及的“煞星”。据说他五年前逃兵至此,独居山脚,性情孤僻,平日靠打猎为生,身上背的人命不止一条。
此刻,这煞星正盯着她,目光如他腰间那柄柴刀般冷冽。
“江娘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木,“隔壁张婶子说,你家灶台三日未冒烟了。”
江云晚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她不是原主,不会因为一句流言就害怕一个人。
陆沉舟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。他放下肩上的野兔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,放在门口干燥处。
“粟米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活着比清白重要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柴房门没关,风雪呼呼往里灌。江云晚撑着冻僵的身子站起来,走到门口拎起那袋粟米,掂了掂,约莫三四斤。又看向地上那只野兔,兔颈处刀口整齐,一击毙命。
她沉默片刻,关上门,将粟米藏到柴堆后。
正要转身,目光却倏地定在门外雪地上。
陆沉舟留下的一串脚印很深,从门口延伸到院外。但就在柴房窗下,有几个脚印格外杂乱,甚至有原地踱步的痕迹。而最右边那个脚印的后跟处,粘着一片枯黄的槐叶——
江云晚缓缓转头,看向柴房窗外。
那株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桠正抵着窗棂。
风雪更急了。
江云晚抱着膝盖坐回墙角,掌心却慢慢渗出冷汗。
原主的死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而这个看似冷漠的猎户陆沉舟,似乎也藏着秘密。
她闭上眼睛,原主零碎的记忆再次浮现:婆母刻薄的咒骂,小姑子李秀莲偷藏她嫁妆首饰时得意的嘴脸,李修文写休书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……还有,最后一个画面——
是个雨夜,有人用力掐着她的手腕,往柴房拖。她挣扎着回头,只看到一角深蓝色的衣袍下摆,和一双沾满泥泞的黑色布鞋。
不是李修文。他从**那种粗布鞋。
是谁?
江云晚睁开眼,眸底一片寒凉。
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,占了这具身体,那原主的仇,她便接下了。
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穿越……总该有个缘由。
她低头,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。那道淤痕在昏暗光线下,泛着不祥的紫黑。
忽然,一阵微弱的暖意从心口传来。
江云晚一怔,伸手探入怀中,摸到一本薄薄的书册。
是原主一直贴身藏着的《茶经秘录》。
风雪暂歇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江云晚用陆沉舟给的粟米熬了半锅稀粥,就着一点盐渍野菜吃了三天来第一顿热食。身体有了暖意,脑子也活络起来。
她借着窗外雪光,翻开了那本《茶经秘录》。
书不厚,纸质粗糙,但内页字迹娟秀工整,记录着各种制茶工艺、茶树培育之法,甚至还有不少闻所未闻的茶方。但让江云晚心跳加速的,是其中一页夹着的东西——
一张泛黄的地契。
纸张边缘已磨损,墨迹也有些晕开,但“锦溪村后山,东山头荒坡,计三亩七分”字样清晰可辨。地契右下角,盖着县衙的红印,日期是永昌十二年春。
原主一个农妇,怎么会有荒山地契?李家知道吗?
江云晚压下疑惑,继续翻看。书的后半部分,画着些奇怪的图案:一种红绳编织的复杂绳结,旁边标注“祈福结”;几幅描绘军阵伤痕的示意图;还有一页,画着一枚虎头兵符的拓印,细节精细到每一道纹路。
这不像普通的茶经。
正思索间,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。江云晚勉强将书塞回怀中,靠墙合眼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,她嗅到了一缕清冽的茶香。
梦里,没有风雪,没有柴房。
只有一片白雾缭绕的山坡。
雾气深处,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茶树梯田,嫩绿的新芽在雾中舒展,露珠莹莹。远处有潺潺水声,似有溪流穿过茶园。
江云晚不由自主往前走,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,带着茶树特有的清香。她走到一株老茶树前,伸手抚过枝头最嫩的一芽二叶。
触感真实得惊人。
指尖传来茶叶的柔韧与微凉,甚至能感受到叶片脉络中汁液的流动。
她下意识掐下那撮嫩芽,攥在掌心。
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“咳、咳咳!”
江云晚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还在柴房,掌心却赫然攥着一把鲜翠欲滴的碧螺春新芽。
茶叶还沾着梦中的露水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润光泽。
茶香扑鼻,清冽如泉。
不是梦。
江云晚的心脏狂跳起来,她低头看向怀中那本《茶经秘录》,书册竟隐隐发烫。
金手指?
穿越者的福利,虽迟但到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把碧螺春新芽包好,藏进怀中。又翻开茶经,快速浏览制茶工艺。
“杀青、揉捻、烘干……”她喃喃念着,眸底渐亮。
前世的她,是业内顶尖的茶艺师,对各类茶叶的炒制了如指掌。如今有了这梦中茶园的新鲜原料,再加上书中记载的古法工艺——
“锦溪雪芽。”江云晚轻声念出茶经中记载的一个茶名,“就是你了。”
窗外,风雪又起。
但柴房内,女子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光亮。
她不知道,此刻山脚猎户小屋里,陆沉舟正对着油灯,擦拭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刃。
刀刃上映出他冷硬的侧脸,和那道狰狞的旧疤。
桌上,摊开着一张泛黄的画像。画中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眉眼温柔,腕上系着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。
画像一角,题着一行小字:
“霜儿盼兄归。”
陆沉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。
窗外风雪呼啸,他抬眼望向村东头那间柴房的方向,眸色深如寒潭。
“江氏……”他低语,“你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