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溪茶香录第4章

小说:锦溪茶香录 作者:清古369 更新时间:2026-01-28

来的不是普通差役,而是一个五十来岁、面容清癯的青袍文吏,带着个瘦小精干的仵作,和四个佩刀衙役。文吏自称姓周,是县衙刑房的书办。

周书办仔细查验了地契和过户文书,又听陈里正讲了发现经过,这才将目光转向江云晚和陆沉舟。

“尸骨是江娘子掘出的?”

“是。”江云晚平静答,“我在此处开地种茶,锄头碰到的。”

周书办打量她片刻:“可曾动过尸骨?”

“只清理了表层浮土,未曾挪动。”

周书办点点头,示意仵作上前验尸。那瘦小仵作动作麻利,戴上粗布手套,跳入坑中,小心翼翼清理骨骸周围的泥土。

周围一片死寂,只有仵作翻动泥土的沙沙声。

约莫一炷香后,仵作抬头,声音平板无波:“死者女性,年约十六至十八岁。死亡时间,应在五到六年前。骨骼多处断裂——肋骨断七根,左臂尺骨桡骨粉碎,脊椎第三、第四节错位。致命伤在颈椎,第一节寰椎碎裂,系遭巨力扭折所致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尸骨呈蜷缩状,但非自然蜷曲,而是死后被人强行塞入浅坑。坑深仅二尺,不足以完整掩埋,故部分骨骼被野兽啃噬残缺。”

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
周书办眉头紧锁:“可能推断死因?”

“颈骨折断,当即毙命。”仵作指向骷髅头骨,“颜面骨骼有轻微塌陷,符合遭重击后扭颈。应是先被钝器击打面部,再扭断脖子。”

江云晚胃里一阵翻腾。她强迫自己看向那具白骨——十六到十八岁,正是花样年纪。死得这般惨烈,死后还草草掩埋荒野,连个全尸都没留住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仵作取出那枚兵符,用布垫着呈给周书办,“在尸骨怀中紧抱,锈蚀严重,但形制可辨——虎头令,军中校尉及以上方可佩戴。”

周书办接过兵符,翻看片刻,脸色渐渐凝重:“校尉兵符……女子怀中……五到六年前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“可是永昌十二年?”

仵作略一思索:“时间吻合。”

周书办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挥挥手,让衙役将围观村民驱散,只留下陈里正、江云晚和陆沉舟。

“此事恐不简单。”周书办压低声音,“永昌十二年,临安县确实出过一桩大事——北疆战事吃紧,朝廷调拨的一批军粮途经我县时,在锦溪一带遭劫,亏空三千石。当时负责押运的,正是一位姓陆的校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陆沉舟:“陆校尉此后失踪,朝廷以‘监守自盗、畏罪潜逃’定罪,海捕文书发了两年。但此案至今未结,因无确凿证据,且那批军粮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
江云晚心跳如鼓。她看向陆沉舟,男人垂着眼,侧脸线条绷得像岩石。

陈里正颤声问:“周书办是说……这尸骨,可能与军粮案有关?”

“腕戴祈福红绳,怀揣校尉兵符,死亡时间与案发吻合。”周书办沉吟,“本官需回衙禀明知县大人。此地——”他看向尸坑,“暂且封存,留两人看守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”

他又看向江云晚:“江娘子,你既是地主,又是第一发现人,近期莫要离村,随时配合问话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书办带着仵作和兵符匆匆下山。两个衙役留下,在尸坑周围拉起草绳。陈里正唉声叹气地跟着下山,边走边嘟囔“流年不利”。

夕阳西沉,山风渐起,刮得枯草呜呜作响。

江云晚收拾竹篓准备下山,却发现陆沉舟仍站在原地,盯着已盖上草席的尸坑,一动不动。

“陆猎户?”她轻唤。

陆沉舟缓缓转头。暮色里,他眼底有种骇人的平静,像暴风雪前的死寂。

“那红绳结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叫‘平安结’。是我妹妹编的。”

江云晚浑身一僵。

“她叫陆清霜。”陆沉舟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在咀嚼碎玻璃,“永昌十二年春,她十六岁,随我军中赴任,说要照顾我起居。军粮被劫那夜,营地大乱,她……不见了。”

他闭上眼,喉结剧烈滚动:“我找了她五年。”

江云晚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忽然想起《茶经秘录》中,“祈福结”图案旁那行极小的注解——

“霜儿盼兄归。”

原来那不是茶方笔记。

是一个妹妹等哥哥回家的心愿。

“陆猎户……”江云晚喉咙发紧,“节哀。”

陆沉舟睁开眼,眼底血丝密布。他忽然朝江云晚深深一揖:“今日之事,多谢。”

谢什么?谢她掘出尸骨?谢她让他找到妹妹?

江云晚不懂,但男人那一揖沉重得让她心惊。她侧身避开:“我只是无意发现……”

“无意也好,有意也罢。”陆沉舟直起身,看向西天最后一抹残红,“她躺在这儿五年,我路过这座山无数次,却从未想过上来看看。是我这个兄长……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