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驱散了雨夜的阴霾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苏凝微睡得并不安稳,梦境光怪陆离,总有一个模糊而决绝的背影走在前面,任她如何追赶也触碰不到。她烦躁地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吊灯看了几秒,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。
这是她的“婚房”。而另一个房间里,住着她法律上的配偶,章宴池。
一种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一条缝隙。
客厅里寂静无声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、带着冷冽木质香气的味道,那是章宴池惯用的香氛,与她自己偏爱的花果甜香格格不入。次卧的房门紧闭着,仿佛里面空无一人。
苏凝微抿了抿唇,走向开放式厨房,想给自己倒杯水。经过中岛台时,她的目光被上面放着的东西吸引了。
一个干净的玻璃杯,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药,以及……一小瓶熟悉的安眠药。
章宴池的。
苏凝微的脚步顿住了。她记得,五年前的章宴池,睡眠极好,几乎沾枕头就着,从不需要这些东西。是那场车祸的后遗症?还是这五年,她也过得不好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她强行掐断。她过得好不好,与自己何干?她装死五年,音讯全无,如今回来,不也是风光无限?
她冷着脸,绕过中岛台,给自己接了杯冰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试图浇灭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涟漪。
就在这时,次卧的门开了。
章宴池走了出来。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,一件浅米色的羊绒衫,搭配同色系的长裤,长发依旧挽着,神色平静,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,即使用了遮瑕也未能完全掩盖。
看到厨房里的苏凝微,她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便径直走向咖啡机,熟练地操作起来。
空气中只剩下咖啡豆研磨和机器运作的嗡嗡声。
苏凝微靠在流理台上,晃着手中的水杯,看着章宴池背对着她,那截白皙的后颈从羊绒衫的领口露出来,脆弱又固执。
“看来章主持人昨晚睡得不错?”苏凝微开口,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微哑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章宴池动作未停,将萃取的意式浓缩倒入杯中,声音平淡无波:“还好。苏**呢?”
“托你的福,做了个噩梦。”苏凝微扯了扯嘴角。
章宴池端起咖啡杯,转过身,倚在中岛台另一边,轻轻吹着杯口的热气,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掠过苏凝微赤着的双脚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但什么也没说。
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。苏凝微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又顶了上来。
“既然要‘各不相扰’,”她放下水杯,玻璃杯底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是不是也该约法三章?比如公共区域的使用时间?冰箱食物的分区?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那板止痛药和安眠药,“这些私人物品,最好也别放在公共区域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……误会。”
章宴池抬起眼帘,看向她。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透,却也格外疏离。
“可以。”她回答得干脆利落,“我会注意。公共区域,早上七点前,晚上十一点后,我尽量不出现。冰箱左边归你,右边归我。我的私人物品,不会出现在除了我卧室和卫生间以外的任何地方。”
她条理清晰,语气公事公办,仿佛在划分办公区域,而不是一个所谓的“家”。
苏凝微被她这副态度噎了一下,准备好的更多刁难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。她冷哼一声:“最好如此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想回房。
“苏**。”章宴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苏凝微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晚上,”章宴池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有一个慈善拍卖晚宴的邀约,主办方同时邀请了我们两人。按照约定,我们需要‘配合演戏’。邀请函和流程,陶然会发给时锦。晚上七点,司机在楼下等。”
苏凝微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,快步走回主卧,用力关上了房门。
下午,化妆间里。
苏凝微闭着眼,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精心描画。经纪人沈清欢站在一旁,看着平板上的流程表。
“今晚的拍卖品里有一对古董珍珠耳坠,成色很好,和你今晚的礼服也搭,可以考虑拍下来,做个人设。”沈清欢公事公办地建议。
苏凝微没吭声。
沈清欢看了她一眼,继续道:“章宴池那边,应该会拍那幅青年画家的抽象画,算是支持文化事业,符合她的人设。你们各自行动就好,中间可能会有媒体要求合影,配合一下,不用过度亲密,但也不能太生分。”
“放心,”苏凝微睁开眼,看着镜中妆容完美的自己,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,“演戏,我是专业的。”
晚上七点,酒店宴会厅门口,红毯铺地,星光熠熠。
苏凝微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,勾勒出曼妙的身姿,妆容明艳,气场全开。她挽着章宴池的手臂,出现在媒体镜头前。
章宴池则是一身黑色露肩缎面长裙,款式简约却极显气质,长发盘起,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。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与苏凝微并肩而立,偶尔侧头低语一句,姿态亲昵自然,任谁看去都是一对璧人。
闪光灯几乎要将她们淹没。
“苏老师,章老师,看这边!”
“两位新婚快乐!稍微靠近一点!”
“章老师,第一次以夫妻身份出席活动,感觉怎么样?”
章宴池微笑着应对,回答得滴水不漏:“感觉很荣幸能和大家一起参与慈善,尽一份心力。”
苏凝微则保持着得体的笑容,偶尔附和一句,但挽着章宴池手臂的手指,却在不自觉地收紧,指尖隔着衣料,能感受到对方手臂肌肉的紧绷。
她们在签名板前停留,拍照,接受简短的采访,每一步都如同精心设计过的舞台剧。
进入内场,找到位置坐下,周围都是圈内名流和商界人士。不少人过来打招呼,言语间不乏对这对“新婚夫妇”的恭维和试探。
章宴池应对自如,言谈举止落落大方。苏凝微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章宴池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那只手骨节分明,纤细修长,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头发,此刻却只是安静地交叠着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素圈戒指,是今天早上陶然送过来的“婚戒”。而她自己的手指上,也戴着同款。
真是讽刺至极。
拍卖开始,一件件珍品被呈上展台。
如沈清欢所料,章宴池举牌拍下了那幅色彩大胆的抽象画。而苏凝微也在那对古董珍珠耳坠被展示时,漫不经心地举了两次牌,最终将其收入囊中。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,直到一件拍品的出现——一块**版的腕表,表盘设计简约经典,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苏凝微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这块表,和五年前她送给章宴池的那一块,几乎一模一样。只是当年那块,早已在那个雨夜的车祸中,支离破碎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章宴池。
章宴池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她的目光落在展台那块腕表上,久久没有移开,握着竞价牌的手指,微微收紧,指节泛出白色。
主持人在介绍这块表的品牌历史和价值,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出价。
价格一路攀升。
就在主持人即将落槌之际,章宴池忽然举起了手中的牌子,清越的声音在会场响起,报出了一个远超当前的价格。
全场静默了一瞬,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。
苏凝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着章宴池平静无波的侧脸,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拍下这块表。是为了弥补遗憾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最终,槌音落下,这块腕表归属章宴池。
接下来的时间,苏凝微有些心神不宁。她借口去洗手间,离开了座位。
站在洗手间巨大的镜子前,她用冷水拍了拍脸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镜子里的女人,妆容精致,衣着华贵,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和……痛楚。
为什么还要在意?她问自己。她拍什么,与你何干?
可是,那块表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。那些温暖的、亲密的、最终变得支离破碎的过往,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脏。
她深吸一口气,补了补妆,重新戴上冷漠的面具,走了出去。
在返回座位的走廊转角,她看到了章宴池。
章宴池背对着她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。她微微低着头,手里拿着刚刚拍下的那块腕表,指尖轻轻摩挲着表盘,背影在璀璨的灯火映衬下,显得格外孤寂。
苏凝微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看到章宴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然后抬起手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她在……哭?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苏凝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五年的怨恨,五年的不解,在这一刻,仿佛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。
但她很快硬起心肠,鳄鱼的眼泪罢了。她装死五年,如今功成名就,买一块相似的表,流几滴廉价的眼泪,就想抹杀过去吗?
苏凝微抿紧嘴唇,没有上前,也没有离开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沉浸在悲伤中的背影。
直到章宴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章宴池的眼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红痕,但在看到苏凝微的瞬间,所有的脆弱都被迅速收起,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,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。
“苏**。”她淡淡开口,将腕表收进手包。
苏凝微扯了扯嘴角,走上前,与她擦肩而过,留下一句带着冰碴的话:
“章主持人真是念旧。可惜,碎掉的东西,就算找到一模一样的,也拼不回去了。”
章宴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苏凝微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宴会厅。她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,如同实质,久久地落在她的背上,冰冷,又复杂。
这场婚姻的磨合,似乎从一开始,就注定步步荆棘,鲜血淋漓。而那块被拍下的腕表,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才刚刚开始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