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传来忙音,章宴池仍维持着接听的姿势,许久,才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。指尖冰凉,那股寒意顺着血脉,一路蔓延到心脏。
书房没有开主灯,只有书桌一角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,将她挺直却单薄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带着一种孤峭的意味。
助理陶然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,看到她的样子,担忧地蹙起眉:“宴池姐?”
章宴池像是被惊醒,转过身,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波澜,只有眼底深处一抹来不及敛去的疲惫。“没事。”她接过牛奶,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“帮我推掉下周所有的非必要行程。”
陶然愣了一下,下意识问:“是家里……有什么事吗?”
章宴池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温热的牛奶,甜腻的口感让她微微蹙眉。她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声音平淡无波:“准备婚礼。”
陶然彻底僵在原地,嘴巴微张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婚……婚礼?和谁?”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今晚在颁奖礼后台,章宴池与苏凝微那短暂却火花四溅的对视,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章宴池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以及倒影身后,那片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。
“通知一下团队,后续工作安排需要调整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尤其是,避免所有与苏氏娱乐旗下艺人,特别是苏凝微女士,不必要的同台或合作。”
这话几乎等于确认了陶然的猜测。陶然倒吸一口凉气,看着章宴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,所有劝慰或疑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跟了章宴池这么多年,太清楚她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——决定已下,不容置喙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陶然低声应下,心情复杂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章宴池抬起手,轻轻按在自己左侧小腿的旧伤处。那里,隔着熨帖的西装裤料,也能摸到一道凹凸不平的漫长疤痕。阴雨天时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五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,刺目的车灯,尖锐的刹车声,还有……彻底碎裂的腕表表盘,玻璃碎片混着血迹,映出她当时绝望的脸。
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将那些翻涌而上的记忆压下去。
苏凝微的公寓里,气氛同样凝滞。
在最初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去之后,一股巨大的、无处发泄的怒火几乎要将苏凝微吞噬。她猛地挥手,将茶几上一个水杯扫落在地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“凭什么?!”她声音嘶哑,眼圈泛红,却倔强地昂着头,“他们凭什么这样安排我的人生?!五年!我找了她五年!他们知道什么?!”
经纪人沈清欢冷静地看着她,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,才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:“凝微,苏董事长让我转达说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苏氏和章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这个联姻是给外界看的定心丸,也是资源整合最快的方式。你没有选择。”
“我没有选择?”苏凝微猛地看向她,眼神锐利如刀,“五年前我选择和她在一起,你们插手不让公开!五年后我连恨她的自由都没有,就要被迫和她绑在一起?沈清欢,你不觉得这太可笑了吗!”
“感情用事解决不了问题。”沈清欢走上前,捡起地上的水杯碎片,动作不疾不徐,“你应该清楚你父亲和章家老爷子现在的处境。这桩婚姻,是稳住局面的最好方式。至于你和章宴池的私人恩怨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苏凝微,目光深邃,“在家族利益面前,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值一提……”苏凝微重复着这四个字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她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,“好一个不值一提。”
她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,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大脑冷静了几分。
“条件呢?”她背对着沈清欢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场交易,总该有点条件吧?”
沈清欢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,随即公事公办地说:“婚后,苏氏会注资章家旗下岌岌可危的传媒公司,而章家会在他们掌控的官方媒体资源上,全力配合你的形象塑造和新电影宣传。你们需要维持至少两年的婚姻关系,期间必须扮演恩爱夫妻,不能有任何负面绯闻传出。两年后,视情况决定是否续约。”
“续约?”苏凝微嗤笑一声,转过身,眼底一片冰封,“告诉他们,我可以结这个婚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她盯着沈清欢,一字一顿道:“结婚后,我和她,各、不、相、扰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在一种诡异而高效的节奏中度过。
两家的团队仿佛运作精密的机器,悄无声息地处理好了一切。尽管没有媒体爆料,没有公开声明,但章苏两家联姻,章宴池与苏凝微结婚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。
领证那天,是个阴天。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。
民政局门口,两辆黑色的轿车几乎同时抵达。
章宴池先下的车。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,只是颜色换成了更显沉稳的深灰色,脸上化了淡妆,遮掩了可能存在的疲惫,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淡然。
苏凝微随后下车。她穿着一条剪裁优雅的黑色连衣裙,戴着宽檐帽和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,红唇冶艳,气场逼人,浑身上下都写着“生人勿近”和“我不情愿”。
两人在台阶下相遇。
没有对视,没有交流,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,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,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进了民政局大楼。
拍照,签字,盖章。
流程简单得快到令人恍惚。
当那两个鲜红的小本子递到手中时,苏凝微指尖蜷缩了一下,才伸手接过。触手一片微凉。她看也没看,直接塞进了随身的手包里。
章宴池则平静地将结婚证递给身后的陶然保管。
走出民政局,压抑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“苏**。”章宴池停下脚步,第一次主动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冷淡,“麻烦将麓湖国际公寓的密码告诉我,方便我让陶然将我的个人物品搬过去。按照约定,那是我们婚后的住处。我晚上有录制,会晚归。”
苏凝微没好气的说道,“稍后我会让时锦发给你助理的。”
待她说完,章宴池微微颔首,算是告别,随即撑开陶然递来的黑伞,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车子。
苏凝微站在原地看着章宴池离开的背影,冰凉的雨丝飘落在她**的手臂上,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,想来真是讽刺。
陪苏凝微来的顾言一撑着伞快步从后面走上来,将她罩在伞下,看着章宴池远去的车影,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她这是什么态度?!”
苏凝微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,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车尾灯,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很好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这场荒唐的婚姻宣战,“就这样,最好。”
当晚,麓湖国际顶层公寓。
苏凝微洗完澡,穿着丝质睡袍,赤脚走在光洁可鉴的地板上。这间高级公寓是苏家早就为她准备的婚房,面积宽阔,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,黑白灰的主色调,奢华却冰冷,没有什么生活气息。
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。
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“滴滴”声。
苏凝微没有回头。
章宴池走了进来。她换下了白天的正装,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休闲长裤,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,卸了妆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意。
她看到站在窗前的苏凝微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住次卧。”章宴池的声音带着录制后的微微沙哑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。
苏凝微终于缓缓转过身,倚在玻璃上,抱着手臂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嘲弄:“怎么?章主持人这是怕我打扰你?还是觉得,我会客气到让你和我睡主卧?”
章宴池抬眸看向她,灯光下,她的眼眸颜色很浅,像浸了水的琉璃,此刻却没什么温度。“我只是觉得,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毕竟,这是苏**要求的,‘各不相扰’。”
“很好。”苏凝微点头,一步步走近她,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,她能闻到章宴池身上淡淡的、带着疲惫的木质香味,和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味道重叠,让她心口又是一阵烦闷的刺痛。
她抬起下巴,直视着章宴池的眼睛:“记住你说的话。从今天起,这里是合租宿舍。你是你,我是我。在外面,我会配合你演戏。在家里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章宴池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反驳,也没有同意。过了几秒,她微微侧身,避开苏凝微过于逼人的视线,走向次卧的方向。
“晚安。”
房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两个空间,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苏凝微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良久,才嗤笑一声,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的主卧。
偌大的公寓里,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的低沉嗡鸣,以及窗外,永不停歇的、城市的呼吸。
一场名为婚姻的漫长战役,就在这个雨夜,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。而横亘在她们之间的,不只是五年的时光与误解,还有那些深埋在彼此心底,不曾言说,也无法轻易磨灭的……旧日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