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，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。黑色保姆车流畅地驶入酒店VIP通道入口，悄无声息，像一尾隐匿于暗流的鱼。
车门打开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踩着银色细高跟的脚，踝骨纤细，线条完美。紧接着，苏凝微躬身下车，一身当季高定礼服，烟灰色流光绸缎，衬得她肌肤胜雪。晚风拂过，裙摆微漾，她却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，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寒意都与她无关。助理时锦快步跟上，低声提醒着接下来的流程，经纪人沈清欢则早已在通道尽头与酒店安保负责人交涉，确保万无一失。
“凝微姐，这边。”时锦引着她往里走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侧略显嘈杂的普通媒体入口，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。闪光灯骤然变得密集，几乎要撕裂这沉沉的夜幕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章宴池就在这片炫目的白光中走了出来。
五年了。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重的刻痕，反倒沉淀出一种更冷的质感。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套装，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她微微侧头，听着身旁助理陶然的低语，下颌线绷得有些紧。她的步伐很快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、不容置喙的果断，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，发出清脆又孤绝的回响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苏凝微的脚步顿住了。她的视线穿透人群的缝隙，精准地盯在了那个身影上。
心脏在那一刹那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骤停，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，撞得胸口生疼。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，耳边所有的声音，时锦的提醒，粉丝的尖叫，快门的咔嚓声，都瞬间褪去，变成一片嗡鸣。
是她。
章宴池。
她回来了。不是隔着屏幕的影像，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，是真真切切的，活生生的，就站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。
苏凝微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，才勉强拉回她一丝涣散的神智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、甚至带着灼热温度的视线，章宴池的目光，也越过攒动的人头，扫了过来。
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。
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愕，没有故人无恙的欣慰。苏凝微的眼里是瞬间结冰的火焰，震惊之下是滔天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冰冷。而章宴池，她的眼神先是微微一滞，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，迅速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，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礼貌而疏离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，是否藏着惊涛骇浪，无人得知。
她们就这样隔着短短的距离，隔着五年的光阴，隔着生死不明的传闻与杳无音信的绝望，对视了短短一瞬。
短得如同幻觉。
章宴池率先移开了目光，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她微微偏头，对陶然又说了句什么，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向了酒店内部通道的更深处，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对视，彻底抛在了身后。
苏凝微仍僵在原地，直到时锦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，“凝微姐？你没事吧？脸色怎么这么白？”
她猛地回过神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挺直背脊，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。再抬眼时，已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顶流女明星苏凝微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。
“没事。”她声音有些发哑，抬步继续向前走，“风有点冷。”
颁奖礼现场，星光璀璨，衣香鬓影。苏凝微坐在主办方安排的第一排位置，身边是同样盛装出席、正低声与她交谈的闺蜜顾言一。顾言一敏锐地察觉到苏凝微的心不在焉，顺着她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目光望去，最终落在了前方主持台侧后方，那个正在做最后准备的、穿着藏蓝色西装的身影上。
顾言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靠近苏凝微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真的是她？她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苏凝微没有回答，只是拿起手边的水，抿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无法浇灭心头那簇邪火。
典礼正式开始。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，章宴池手持话筒，从容步出。
“各位晚上好，欢迎来到……”
清越、沉稳、带着恰到好处清冽的嗓音通过专业的音响设备传遍整个会场。五年过去，她的职业素养更胜往昔，控场能力圆熟老辣，串词优雅风趣，与搭档配合默契，引得台下阵阵掌声。她站在哪里，光就在哪里。
苏凝微静静地看着。看着她在台上谈笑风生，看着她掌控全局，看着她接受着众人的瞩目与赞美。这一切，本该在五年前，甚至更早的时候，就由她亲眼见证，亲身陪伴。
可那时，她在哪里？
她攥着瓶装水的手指，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典礼进行到后半段，有一个互动环节，需要主持人下台与嘉宾交流。章宴池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前排重量级嘉宾所在的区域，不可避免地，来到了苏凝微和顾言一的面前。
镜头立刻追了过来，大屏幕上同时映出章宴池得体微笑的脸，和苏凝微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、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面容。
“苏老师，顾老师，”章宴池微微颔首，语气是标准的职业化亲切，“二位最近都有精彩的作品面世，尤其是苏老师主演的《浮城》，票房口碑双丰收，不知道在塑造那个复杂角色时，最大的挑战是什么？”
话筒递到了苏凝微面前。
全场的目光，包括章宴池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，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苏凝微抬起眼，迎上章宴池的目光。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像是初春未化的冰。
“最大的挑战？”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开，带着一丝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嘲弄，“大概是，如何演好一场长达数年的‘死亡’吧。章老师，您觉得呢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章宴池脸上的职业笑容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虽然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，但苏凝微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她眼底那片平静的湖面，被投下了一颗石子，泛起了涟漪。
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、压抑的哗然。媒体区的记者们瞬间兴奋起来，镜头对准两人，疯狂按动快门。
章宴池的助理陶然在台下看得心惊肉跳，而苏凝微的经纪人沈清欢已经微微蹙起了眉。
章宴池很快调整过来，像是没有听懂那句意有所指的刁难，流畅地接过了话头，将话题引向了顾言一，巧妙地化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。
但那一瞬间的僵硬，已经足够苏凝微确认某些东西。
接下来的流程，苏凝微没有再关注。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，那股自看到章宴池起就盘踞不去的闷痛，越来越清晰。
典礼一结束，苏凝微甚至没有参加之后的晚宴，便在沈清欢和时锦的护送下，直接离开了会场。
回到位于顶层的公寓，她甩掉高跟鞋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，霓虹闪烁，车流如织，一片繁华盛景。
可她只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手机震动起来，是顾言一发来的消息，询问她怎么样了。她没有回复。
过了不知多久，门铃响了。时锦去开门，来人却是沈清欢。
沈清欢挥退了时锦，走到苏凝微身后，看着她紧绷的背影，叹了口气。
“凝微，有件事，必须现在告诉你。”沈清欢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。
苏凝微没有回头。
沈清欢顿了顿，似乎在下定决心：“家里那边……和章氏集团，共同做了决定。为了稳定股价，整合资源，应对目前的危机……他们要求你和章宴池，结婚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苏凝微猛地转过身，眼睛里是全然的荒谬和不敢置信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“联姻。对象是章宴池。”沈清欢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这是两家共同的决定，没有转圜的余地。时间定在下月初。”
苏凝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踉跄了一下，扶住了冰冷的玻璃窗。她看着沈清欢，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，但没有。
五年的寻找，五年的怨恨，五年的不甘心。
换来的，竟是这样一场荒唐的、被安排的婚姻？
和那个……她以为早已死在她青春记忆里的人？
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笑声越来越大，带着无法言说的悲凉和讽刺，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，最终化作了眼角一点闪烁的、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，章宴池站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，听着电话那头，家族里德高望重的爷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着同样的通知。
窗外，一轮冷月孤悬。
她握着手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良久，对着话筒，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