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个上午,姜晚都神经紧绷着。
只要周围空气里稍微带点那种清冽的薄荷烟草味,她就立刻浑身警铃大作,抱着文件绕道走。茶水间不去,打印室不去,连去洗手间都要先侦查一番敌情。
好在沈修煜那个疯子似乎也懂得“张弛有度”的道理,在储物间发完疯后,就真的回他那个只有一张办公桌的副总办公室“摸鱼”去了,没再出现在她面前。
姜晚坐在工位上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,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腰酸,腿软,精神高度紧绷。
这哪里是豪门联姻,这简直是特种兵历劫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二点,午休时间到。
姜晚长舒一口气,正准备拿上饭卡去员工食堂随便对付两口,顺便躲个清静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开了。
沈修辞走了出来。
他单手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,身形挺拔,宽肩长腿,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精英范儿,让周围还没来得及走的几个小秘书瞬间红了脸,假装忙碌地低头整理文件。
姜晚立刻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去,心里默念:看不见我,看不见我。
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停在了她的工位旁。
“姜晚。”
冷淡,不容置疑的声音。
姜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认命地抬起头,迅速调整面部肌肉,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露出一个标准的、怯懦的笑容:“沈……沈总,您有什么吩咐?”
沈修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女人穿着那件毫无版型的白衬衫,头发乱糟糟地盘着,看起来呆板又无趣。
但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昨晚那个电话里,她带着喘息的声音。
虽然查了监控并没有发现异常,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像是属于自己的物件被人碰过了一样,有一丝莫名的膈应。
这种膈应让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无视她。
“中午跟我一起去吃饭。”沈修辞淡淡地丢下一句,转身走向总裁专属电梯。
姜晚愣住了。
平时这男人不是最嫌弃带她出门吗?嫌她土,嫌她不会说话,连吃饭都觉得倒胃口。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沈修辞站在电梯口,不耐烦地蹙眉,“要我请你?”
“啊……不,不用!我马上来!”
姜晚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,手忙脚乱地抓起包,小碎步跟了上去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镜面金属壁倒映出两人的身影。一个西装革履、傲慢冷漠;一个唯唯诺诺、缩手缩脚。
姜晚盯着脚尖,心里却在疯狂吐槽:吃吃吃,吃死你。老娘只想去食堂吃个红烧肉,谁想跟你去吃那种还要讲究餐桌礼仪的法餐啊!
“叮——”
电梯直达顶层旋转餐厅。
这里是京市视野最好的餐厅之一,也是沈修辞这种霸总最爱装格调的地方。
服务生恭敬地引着两人进了靠窗的雅座。
沈修辞坐下后,连菜单都没给姜晚看一眼,径直对服务生说道:“老样子。另外给她一份A套餐,不要洋葱,牛排全熟。”
全熟。
姜晚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手心。
她最讨厌吃全熟的牛排,跟嚼橡胶一样。但这男人从来没记住过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意她喜欢吃什么。在他眼里,她这种土包子,有的吃就不错了。
“好的,沈总。”姜晚乖巧地点头,还要装出一副“你竟然记得给我点餐我好感动”的样子。
等待上菜的间隙,空气有些凝固。
沈修辞拿着手机在回邮件,完全没有要和未婚妻交流感情的意思。
姜晚乐得清闲,低头盯着面前洁白的餐布发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”
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姜晚没在意,以为是垃圾短信。
“嗡——”
“嗡嗡——”
震动声接二连三,哪怕是在有轻柔钢琴曲背景音的餐厅里,那闷闷的震动声顺着桌面传导,也显得格外突兀。
沈修辞回邮件的手指一顿,掀起眼皮,冷冷地扫了一眼她的手机:“吵死了。”
姜晚心脏猛地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她慌忙抓起手机想塞进包里,动作太急,指尖不小心划过屏幕,瞥见了锁屏上弹出的消息预览。
【嫂子,我好想你啊。】
【你在陪我哥吃饭吗?什么时候来陪陪我啊?】
那两个熟悉的字眼,差点把姜晚的三魂六魄给吓飞。
沈修煜!
这疯子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?!
她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到地上。
“怎么?谁的消息这么急?”沈修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慌乱,眼睛微微眯起,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。
“没……没有谁。”姜晚强行镇定,脸色却不受控制地白了几分,“就是……就是推销保险的骚扰短信,一直发个不停,太烦人了。”
“骚扰短信?”沈修辞嗤笑一声,没全信,但也没兴趣去翻看一个无趣女人的手机,“拉黑不就行了?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?”
“是,我知道了。”姜晚低着头,一副受教的样子。
沈修辞看着她惨白的脸色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最近怎么回事?一副死人脸,带出来都晦气。”
他放下手机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语气严厉:“记住,一个月后的订婚宴,京圈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。你最好给我调整好状态,别到时候丢了沈家的脸。”
姜晚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:“可能……昨晚做噩梦没休息好,再加上喝了些酒,胃不太舒服。”
提到喝酒,沈修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下次不许喝了。”他冷冷地警告,“我不喜欢看你喝酒,也不喜欢闻到你身上的酒味。那种廉价的酒精味,只会拉低你的档次。”
姜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是是是,你高贵,你在外面玩女人的时候,也没见你嫌弃人家身上的香水味廉价啊。
面上,她却乖乖地点头如捣蒜:“嗯,我知道了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沈修辞盯着她的眼睛,突然身体前倾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寒光,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。
“姜晚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危险。
“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吧?”
姜晚心尖猛地一颤,心脏狂跳不止。
那一瞬间,昨晚在黑暗中被沈修煜按在床上、逼着喊老公的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疯狂闪回。
那个在储物间里,沈修煜贴着她耳朵说“姐姐是我的药”的阴湿语气,仿佛就在耳边回荡。
这算……对不起吗?
这简直是把沈修辞的头盖骨掀开,往里面灌了一吨绿油漆!
“没……没有!”姜晚立刻摇头,眼神惊恐而真诚,“绝对没有!沈总,您知道的,我……我胆子小,除了上班就是回家,怎么敢做对不起您的事?”
沈修辞看着她那副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,眼底的疑虑稍微散去了一些。
也是。
借她十个胆子,她也不敢。
这种依附于沈家生存的菟丝花,离开了他,连活都活不下去。
“谅你也不敢。”沈修辞收回视线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又自负的笑,“晚晚这么听话,怎么可能会对不起我,对吗?”
晚晚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,姜晚只觉得一阵恶寒。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正好服务员端着前菜上来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审问。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姜晚如蒙大赦,抓起包就往外走,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。
冲进洗手间,她一把反锁上隔间的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
太险了。
刚才沈修辞那个眼神,只要她稍微露出一丝破绽,今天这顿饭就是最后的晚餐。
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又多了好几条未读信息。
全是那个疯子发的。
【怎么不回我?】
【姐姐在害怕?怕哥哥发现我们的事?】
【那张全熟的牛排好吃吗?啧,哥哥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姐姐的口味呢。】
姜晚看着最后一条信息,头皮发麻。
他在看着!
他绝对就在这附近!
她立刻把手机震动调成静音,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,打字的手都在抖。
【沈修煜!你是不是有病?!】
【我警告你,别再给我发短信了!沈修辞就在我对面,你想害死我吗?!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,对方秒回。
【害死你?怎么会。】
【我只是想提醒姐姐,吃饭要专心,别老是看手机,哥哥会生气的。】
姜晚气得想摔手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,让他彻底闭嘴。
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红色的“拉黑”按钮时——
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。
【姐姐要是敢拉黑我,我可不敢保证,我会做出什么事来。】
【比如……现在就走到你们桌前,问问哥哥,昨晚嫂子的滋味为什么那么好?】
威胁!
**裸的威胁!
姜晚的手僵在半空,那个“拉黑”键怎么也按不下去了。
她咬着牙,删删减减,组织了一堆优美的中国话,准备对沈修煜进行一番亲切友好的问候。
字还没打完。
屏幕突然一变。
来电显示:【沈修煜】。
姜晚吓得差点尖叫出声,手忙脚乱地想要挂断,却因为太过慌张,不小心滑到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
听筒里,传来男人低沉、慵懒,带着一丝电流质感的笑声。
“接得好快啊,姐姐是不是刚好也在想我?”
姜晚压低声音,对着话筒咬牙切齿:“想你妈个头!沈修煜,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“啧。”
沈修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的责备,“嫂子连说脏话都这么可爱呢。”
背景音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。
姜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。
“你有屁快放!我要挂了!”
“怎么办?”沈修煜叹了口气,语气听起来有些苦恼,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病态,“越来越爱你了。一分钟看不见姐姐,我就浑身难受。”
“你有病就去吃药!别来发疯!”
“姐姐什么时候来陪我?”
“没空!滚!”
姜晚正要挂电话。
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近,近得仿佛就在……门外?
或者,就在这层楼?
“你们是不是在顶楼?”
沈修煜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起来,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恶劣兴奋。
“正好,我也饿了。”
姜晚瞳孔骤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和现实中的某个声音似乎重叠了一瞬。
“嫂子,我来喽~”
“嘟——”
电话被挂断。
姜晚僵在原地,手机滑落在洗手台上。
下一秒。
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,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还有服务员恭敬的声音:“二少爷,沈总在里面,这边请。”
那个疯子。
他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