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咖啡厅时，午后的阳光还很明亮。林远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，没有急着回学校，也没有想去的地方。这种空白感很奇怪——七年来，他的时间总是围绕着苏晴的日程旋转，现在突然被抽走了轴心，整个生活图景都变得失重而陌生。
他经过那家她最喜欢的甜品店，经过他们常去的书店，经过电影院门口那张她说过想看的爱情片海报。每一处都是记忆的索引点，但他只是平静地走过，像翻阅一本已经读完的书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林远知道是谁。他没有看，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傍晚时分，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。铅灰色的云层从西边涌来，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泥土腥味。林远这才想起查看天气预报——原来今天傍晚有雷阵雨。
他加快脚步，拐进一条通往出租屋的近路。这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，两旁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零星的小店。雨点开始稀疏地落下，打在柏油路上绽开深色的印记。
然后他看见了江雨薇。
在便利店绿色的雨棚下，那个总是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央、永远挺直背脊的班长，此刻蜷缩在角落的长椅上。她的书包抱在怀里，脸埋在膝盖之间，肩膀轻微地颤抖着。
林远停下了脚步。
他和江雨薇并不熟。虽然同班三年，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。印象中的江雨薇是完美的优等生模板：永远一丝不苟的马尾，永远整洁的衬衫，永远准时交上的作业，永远在小组作业中承担最困难的部分然后平静地说“我可以搞定”。
而不是现在这样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小兽。
“班长？”林远试探性地开口。
江雨薇猛地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肿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。看清来人是林远后，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，试图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林远？好、好巧。”
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。
雨势在此时骤然变大，豆大的雨点砸在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声响，街道瞬间被雨幕笼罩。便利店的白炽灯在雨夜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，将两人圈在这个小小的干燥孤岛上。
“你没带伞？”林远问，明知故问。
江雨薇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最后低声说：“我...没地方去。”
这个回答让林远怔了怔。他环顾四周——已经晚上七点，雨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停，而江雨薇的状态明显不对劲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，这显然越过了普通同学该关心的界限。
但江雨薇没有回避。她沉默了几秒，看着倾盆大雨，轻声说：“我爸妈离婚了。房子卖了，我妈回了娘家，我爸...有了新家。他们给我打了钱，让我自己找地方住，等到毕业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，甚至没有流泪，但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比痛哭更让人窒息。林远突然想起，江雨薇这学期确实请了好几周的假，当时辅导员只说“家里有事”，原来是这样的事。
“所以你这段时间...”林远没有说完。
“住酒店，后来钱不太够，就换了青旅。”江雨薇扯了扯嘴角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“今天青旅到期了，新的地方还没找到，就...”
她没说完，但林远听懂了。这个总是完美的班长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，正经历着生活的分崩离析。
雨还在下，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。林远看了眼手机，八点十分。他又看了眼江雨薇——她已经重新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的背带，指节泛白。
那个瞬间，林远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。
“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，”他听见自己说，“有两间卧室。如果你不介意，可以暂住几天，找到地方再说。”
江雨薇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睁得很大：“什么？”
“只是暂时的，”林远补充道，像是说服她也说服自己，“同学之间互相帮助，应该的。”
“可是...”江雨薇的嘴唇动了动，目光里混杂着惊讶、犹豫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别可是了。”林远打断她，指了指越下越大的雨，“你打算在这里坐到雨停？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到半夜。”
似乎是验证他的话，一道闪电划过天际，几秒后传来沉闷的雷声。
江雨薇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。她咬了咬下唇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那...麻烦你了。我会尽快找到住处的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远说，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——他习惯随身带伞，因为苏晴总是不记得带。
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心里刺痛了一下，但他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。伞不大，两个人撑有些勉强。林远把伞的大部分倾向江雨薇那边，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打湿。
五分钟的路程，两人几乎没有说话。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，和偶尔车辆驶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。林远能感觉到江雨薇的紧张——她刻意保持着距离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。
出租屋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。林远打开门，按下开关，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客厅。
“有点乱，别介意。”他边说边收起伞，放在门口的塑料桶里。
房间确实算不上整洁，但也不至于脏乱。书本、笔记本电脑散落在茶几上，沙发上搭着几件外套，但地板是干净的，空气里也没有异味。典型的单身男生住所，带着生活气息的凌乱。
江雨薇站在门口，有些拘谨：“我需要脱鞋吗？”
“不用，直接进来吧。”林远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客用拖鞋，“浴室在那边，你可以先洗个热水澡，别感冒了。我去给你收拾房间。”
“真的不用麻烦...”江雨薇还想推辞。
林远已经走向另一间卧室：“不麻烦，那间房本来就是空着的。”
他推开门。房间里确实没什么东西，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，床上连被子都没有。林远从自己卧室抱来备用的被褥和枕头，动作麻利地铺好。
整个过程只花了十分钟。当他走出房间时，江雨薇还站在客厅中央，像是不知所措的客人。
“房间好了，基本的都有。”林远指了指浴室，“热水器需要预热十分钟，你可以先去整理东西。”
江雨薇点点头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然后拖着书包进了那个临时的房间。门轻轻关上了。
林远站在客厅里，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他收留了一个几乎不熟的女同学，在他刚刚结束七年单恋的这个夜晚。
手机在这时又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读信息，都来自苏晴。
18:47：“林远，我们好好谈谈好吗？”19:12：“今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，我没想过会伤害你。”20:05：“你到家了吗？下雨了，带伞了吗？”
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。林远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在过去七年里的任何一天，收到这样的信息他都会欣喜若狂，会立刻回复，会抓住每一个看似可能的转机。
但现在，他只是觉得疲惫。
那些迟来的歉意，那些终于被注意到的关心，来得太晚了。他的感情已经在今天下午那杯冷掉的咖啡里彻底耗尽，再也挤不出一丝回应。
浴室传来水声，江雨薇开始洗澡了。林远放下手机，走到厨房烧了壶水。他拿出两个杯子，犹豫了一下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姜茶——是以前给苏晴准备的，她总在雨天说手脚冰凉。
水烧开了，热气腾腾。林远冲了两杯姜茶，端着走到客厅。窗外的雨声小了些，转为淅淅沥沥的持续性降雨。
这时，江雨薇房间的门开了。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用毛巾包着。卸去了平日里那层优等生的外壳，她看起来更小，也更脆弱。
“我泡了姜茶，”林远把其中一杯推过去，“驱寒。”
江雨薇接过杯子，双手捧着，感受着陶瓷杯壁传来的暖意：“谢谢...真的，谢谢你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林远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，也捧起自己的杯子。
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，只有雨声和偶尔啜饮茶水的声响。
“那个...”江雨薇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刚才听到你手机在震动，好几下。是你女朋友吗？我住这里会不会不方便...”
“不是女朋友。”林远很快地回答，“只是...一个朋友。而且没什么不方便的，你安心住下就好。”
江雨薇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，姜片的辛辣气息随着热气袅袅升起。
窗外的城市在雨夜里变得模糊，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温暖的光斑。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，两个各自经历着人生转折的年轻人，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同盟。
林远喝完最后一口姜茶，将杯子放在茶几上。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再看。
今晚，他有更需要处理的事情——比如如何让一个无家可归的同学感到不那么尴尬，比如如何重新学习不围绕某个人旋转的生活。
至于苏晴的信息，就让它留在未读状态吧。
有些门关上了，就真的不必再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