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里，监控器单调的“滴滴”声是唯一稳定的存在。李微明站在手术台前，
手中的手术刀停顿了三秒——这在神经外科手术中是不可思议的。
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大脑边缘系统的纹理，那片杏仁大小的区域，掌控着人类的恐惧与记忆。
今天她要切除的，是三十八岁女性患者脑内的杏仁核，以治疗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“病人失去记忆就能摆脱痛苦，”导师曾这样告诉她，“记忆不过是大脑中的电化学信号。
”但李微明不信。五小时后，手术完成。李微明摘下口罩，对等候的家属说：“很成功。
”家属感激涕零，仿佛他们被诅咒的爱人终于得到了救赎。李微明礼貌点头，
走进医生休息室，锁上门，对着镜子用消毒液一遍遍洗手，直到皮肤泛红。
这是她经手的第七例这样的手术。每一次，她都在帮助人们遗忘。而她自己的记忆，
却像永不愈合的伤口，浸染着她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。---七年前，
李微明还是医学院大四学生。她和男友陆沉舟在同一家医院实习。陆沉舟是急诊科医生，
永远冲在最前面；李微明是神经外科的未来之星，细致而冷静。人们说他们是完美的互补，
连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。那是一个雨夜，急救车送来四名车祸伤者。
陆沉舟正在处理一个颅骨骨折的儿童，李微明在他身边协助。监控器突然尖锐地鸣叫，
孩子的血压骤降。“大出血！准备开胸！”陆沉舟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慌乱。
孩子的母亲冲进急救区，抓住陆沉舟的白大褂：“救救他！求求你救救他！
”李微明看到陆沉舟犹豫了一瞬，他的目光在孩子和母亲之间移动，那宝贵的一秒里，
他的专业判断被人类本能干扰了。当陆沉舟重新集中注意力时，
孩子的心跳已经成了一条直线。“宣布死亡时间，”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
“22点17分。”母亲瘫倒在地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。陆沉舟站在那里，
手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当晚，李微明在医生休息室找到陆沉舟时，
他正盯着自己的双手，反复说：“我迟疑了，微明。因为那个母亲的眼神，
和我妈妈当年一模一样。”陆沉舟的母亲在他十二岁时死于医疗事故。
李微明抱住他：“这不是你的错。你是人，不是机器。
”陆沉舟却推开了她：“当医生不能是人。人会犯错，而医生的错误会杀人。”从那天起，
陆沉舟变了。他变得更冷静，更专业，也更疏离。他开始回避李微明，常常加班到深夜。
李微明以为这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，时间会治愈一切。直到一个月后，
她偶然看到陆沉舟手机里的一条信息：“明天老地方见。”发信人的名字是“孟婆”。
---在李微明的追问下，陆沉舟终于坦白：“有一个组织，能帮人消除痛苦记忆。
我在考虑加入他们。”“消除记忆？这不可能！”李微明惊愕，“这违反医学伦理，
也违反法律！”“但能救人。”陆沉舟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狂热，
“那些无法治愈的心理创伤，一次手术就能解决。微明，想象一下，
战争后遗症、暴力受害者、失去孩子的父母...他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。
”“以失去自我为代价？”“如果自我就是痛苦的根源呢？”陆沉舟握住她的手，
“跟我一起，我们需要神经外科专家。”李微明拒绝了。激烈的争吵持续到深夜，
最终以陆沉舟摔门离去告终。第二天，他递交了辞职信，消失了。---七年来，
李微明没有再见过陆沉舟，但一直追踪着“孟婆”组织的消息。这是一个地下医疗组织，
声称能为客户消除特定记忆，收费高昂，手术地点不定。警方多次调查，
但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。李微明知道，因为陆沉舟太聪明了——他招募了顶尖的医生，
设计出无法追踪的手术流程，更重要的是，他的客户感激涕零，绝不会举报。
她成为神经外科医生，一部分是为了理解陆沉舟的选择，另一部分，
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阻止他。而现在，院方告诉她，
有一个罕见的合作项目：为特殊心理创伤患者提供记忆消除手术。对接人，
正是化名为“陈深”的陆沉舟。---重逢在医院会议室。七年光阴改变了陆沉舟的样貌，
但他眼里的光芒依然熟悉。他伸出手：“李医生，久仰大名。
”李微明没有握他的手：“陈先生，我看了你的计划书，但有几个伦理问题需要澄清。
”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。李微明提出种种质疑，陆沉舟一一解答，完美无瑕。散会后，
他在走廊叫住她：“微明。”她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“你还在恨我。”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“我不恨你，”李微明转过身，直视他的眼睛，“我只是不能理解，
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相信的一切都抛弃。”“我没有抛弃信念，
只是找到了更好的方式实践它。”陆沉舟走近一步，“看看那些病人，微明。
传统疗法对他们无效，药物只能掩盖症状。而我们的方法，能真正让他们解脱。”“代价呢？
”“有些痛苦不值得记住。”“所有记忆都有价值，即使是痛苦的。”李微明的声音颤抖，
“我们是由记忆塑造的，陆沉舟。没有记忆，我们什么都不是。
”陆沉舟沉默片刻：“今晚八点，城西老茶馆。如果你愿意，
我让你看看‘孟婆’的真实面貌。”---老茶馆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地方。
陆沉舟已经等在那里，桌上放着两杯碧螺春，是她最喜欢的。“第一个客户是个退伍军人，
”陆沉舟开门见山，“他在战场目睹战友死亡，每晚噩梦，无法正常生活。传统疗法无效，
药物成瘾。我们切除他相关的记忆神经元后，他结婚了，有了孩子，现在经营着一家小书店。
”“听起来像童话。”“第二个是性侵受害者，十六岁女孩。创伤后她无法与人接触，
三次自杀未遂。手术后，她考上了大学，主修心理学，想要帮助他人。
”李微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。“第三个是失去孩子的母亲，”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，
“孩子溺亡后，她每天都去河边，想要跳下去。手术后，她领养了一个孤儿，
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。”“你怎么选择客户？”“痛苦无法承受，且传统治疗无效的人。
”陆沉舟直视她的眼睛，“微明，我不是怪物。我做的是医生该做的事——缓解痛苦。
”“但记忆不是阑尾，不能随便切除。
你不知道这些切除会如何影响一个人的人格、身份...”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舟打断她，
“因为我自己就是第一个接受手术的人。”李微明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，碎成无数片。
---七年前，陆沉舟离开后，并没有立即加入“孟婆”。
他花了两年时间寻找记忆消除的方法，最终找到一个曾在秘密军事项目中工作的老医生。
作为交换，陆沉舟成为了第一个实验对象。“我消除了我母亲去世那天的记忆，
以及...我们分手的那天。”陆沉舟平静地说，“手术后，我感觉如释重负。
那些一直压着我的重量消失了。”李微明感到一阵晕眩：“所以你忘记了我？”“不，
我记得我们相爱的时光，只是不记得结束的痛苦。”陆沉舟伸手想碰她，又收了回来，
“你看，记忆是有选择性的。我们可以保留美好的，消除痛苦的。这不是很完美吗？
”“不完美！”李微明站起来，声音在空荡的茶馆里回响，“因为你消除的不仅仅是痛苦，
还有那些时刻里的自己！那个为母亲悲伤的男孩，
那个为我心碎的男人——他们都是你的一部分！”“我不需要那部分。”陆沉舟也站起来，
“微明，七年来，我帮助了上百人摆脱痛苦。如果这意味着我必须失去一些记忆，
失去一些自我，我接受这个代价。”“那被你切除记忆的那些人呢？他们接受这个代价吗？
”“他们签了知情同意书。”“真正知情吗？”李微明逼近一步，
“他们知道失去的不仅是痛苦，还有与痛苦交织的成长、顿悟、人性吗？
他们知道记忆不是孤立的，切除一部分可能影响整个记忆网络吗？”陆沉舟沉默了。
这是七年来，第一次有人质疑到他信念的核心。“跟我来，”最后他说，
“看看我们最新的案例，然后你再判断。
”---陆沉舟带李微明来到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建筑。内部却是一间设备先进的手术室。
观察窗外，一个年轻女子躺在手术台上。“她叫林晚，二十八岁。
两年前目睹丈夫在眼前被杀，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，多次自杀。
”陆沉舟调出病历，“传统治疗完全无效。她自愿接受记忆消除手术。”李微明看着病历，
专业素养让她不得不承认，这是一个符合条件的案例。
但她注意到细节：“手术同意书是她父亲签的？
”“林晚在抑郁发作期间签署了全权委托书给父亲。”“这不合理。在最脆弱的时候，
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？”“李医生，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近，
眼睛红肿，“我是林晚的父亲。我女儿已经两年没有笑过了，每天生活在噩梦中。
如果是你的孩子，你会怎么做？”李微明无法回答。她看着观察窗内的年轻女子，
想象着如果是自己的亲人，她会如何选择。手术开始。
主刀医生是李微明认识的神经外科前辈，三年前神秘离职，原来在这里。手术精准而高效，
两小时后结束。“成功，”陆沉舟说，“林晚会忘记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，
以及与丈夫相关的部分记忆。她会开始新的生活。
”“代价是她失去了与丈夫相爱七年的记忆。”李微明喃喃道。“有时候，
遗忘比记住更需要勇气。”陆沉舟说。那天晚上，李微明失眠了。
她想起七年前与陆沉舟的对话，想起那些她无法拯救的病人，想起林晚父亲绝望的眼神。
凌晨三点，她打开电脑，开始研究记忆消除的长期影响。---接下来的一个月，
李微明以合作研究的名义，深入调查“孟婆”组织。她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病例，
访谈了手术后三年的患者。
现非目标记忆丧失；15%发展出情感冷漠症状；更有8%在术后一年内出现身份认知障碍。
最让她震惊的是一个叫周明的患者。五年前接受手术消除车祸记忆，
现在却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恐惧驾驶症状，尽管他完全不记得车祸本身。“记忆不是孤立的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