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书和诏狱,自己选一个?第2章

小说:休书和诏狱,自己选一个? 作者:天剑山庄的方兰生 更新时间:2026-01-29

卷二:金蝉脱壳

天色将明未明,相府还沉浸在最后一抹夜色里。清欢院的院门却被粗暴地撞开,管家带着七八个粗壮的婆子、家丁,手持棍棒,明火执仗地闯了进来,将小小的院落围住。

“夫人,得罪了!”管家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“相爷有令,清欢院上下,即刻搜检!所有人等,不得随意走动!”

春桃吓得尖叫一声,被一个婆子死死捂住嘴拖到一边。其他仆妇如狼似虎地冲进正房、厢房,翻箱倒柜,桌椅被推倒,箱笼被扯开,衣物、琐碎物品被扔得满地狼藉。甚至有人用棍子敲击墙壁、地面,检查是否有夹层暗格。

沈清欢只穿着中衣,被从床上“请”起,站在屋子中央。晨光熹微,透过洞开的门扉,落在她单薄的身上。她低着头,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张脸,身体微微颤抖,似在强忍恐惧。无人看见,她低垂的眼睫下,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
“找到了!这里有东西!”一个婆子在床榻内侧的暗格里,摸出一个小布包,兴奋地叫起来。

管家快步上前,接过布包打开。里面是几件不算顶值钱但成色尚可的首饰,一些散碎银两,还有……几张写着字的素笺。上面是些零碎记录,某日被克扣了多少用度,某日被罚跪了多久,甚至还有一句“夫君今日归府,身上有淡淡茉莉香,非府中常用之香”。

字迹歪斜,语句琐碎,充满了深闺怨妇的悲苦与无用的猜忌。是沈清欢的笔迹,或者说,是她刻意模仿的,一个懦弱无知妇人会有的笔迹。

管家快速翻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奉命来查是否有可疑之物,尤其是与外间传递消息相关的证据。可这些……分明只是一个不得宠主母的悲惨自怜和可笑猜疑。那茉莉香?相爷在外有应酬,沾染些香气再正常不过。这沈氏,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、只会自怨自艾的蠢货。

“就这些?”管家沉声问。

婆子们纷纷摇头:“回管家,各处都搜遍了,没有其他异常。”

管家瞥了一眼缩在角落、抖如筛糠的沈清欢,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了。这样一个女人,能成什么气候?相爷未免太过谨慎。他将那布包随意扔回地上,对沈清欢敷衍地拱了拱手:“夫人见谅,职责所在。既然无事,夫人且歇着吧。收拾干净!”

说罢,带着人呼啦啦退去,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瘫软在地、嘤嘤哭泣的春桃。

沈清欢缓缓抬起脸,脸上泪痕犹在,眼神却已静如寒潭。她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个被丢弃的布包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那几张素笺,是故意留下的。真正的秘密,早已化为灰烬,或通过只有“蜃楼”知晓的渠道,传递出去。至于那茉莉香……顾临渊那日身上沾染的,是西域进贡的顶级“夜光茉”,整个京城,只有宫里和……那位与他过从甚密的安阳长公主府上才有。

搜院,在她意料之中。顾临渊生性多疑,昨夜发现那些“证据”,无论信不信与她有关,都一定会查。而她要的,就是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后院,集中在她这个“蠢妇”身上,坐实她的无害与可怜。

只有这样,接下来的“爆发”与“逃离”,才顺理成章,才不引人深思。

她走到窗边,晨光渐亮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时辰,差不多了。

约莫一个时辰后,顾老夫人处来了人,传话让沈清欢去祠堂。罪名自然是“不敬尊长,德行有亏”,要她去跪着反省。

沈清欢默默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衣裙,头发重新绾得整齐,脸上洗去泪痕,只剩一片木然。她跟着传话的嬷嬷走出清欢院,走向位于相府最深处、常年阴森的祠堂。

路上,遇到几个洒扫的粗使丫鬟,皆低头快步走过,不敢看她,眼神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怜悯与轻蔑。

祠堂里,香火缭绕,牌位森然。顾老夫人没来,只让刘嬷嬷代为“监督”。沈清欢跪在冰冷的蒲团上,背脊挺直,目光落在最前方顾氏先祖的牌位上,空洞无物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祠堂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刘嬷嬷靠在门边打着盹。

日头渐高,又渐偏西。膝盖从刺痛到麻木。沈清欢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。刘嬷嬷偶尔睁眼瞥一下,冷哼一声,又闭上。

就在这时,外面隐约传来喧哗声,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祠堂方向而来。刘嬷嬷惊醒,皱眉向外张望。

只见顾临渊身边的长随顾安,面色惊惶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,也顾不上礼节,对着刘嬷嬷急声道:“刘嬷嬷,不好了!前头出事了!相爷……相爷让立刻请夫人去前院书房!十万火急!”

刘嬷嬷一愣:“出什么事了?这……夫人正罚跪呢……”

“哎呀!天大的事!关乎相爷前程性命!快让夫人去吧!”顾安急得跺脚,目光扫过跪在那里、仿佛随时会晕倒的沈清欢,眼神复杂。

沈清欢适时地“虚弱”抬头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恐惧。

刘嬷嬷也知轻重,嘀咕了一句“真是多事”,不情愿地对沈清欢道:“既然相爷有请,夫人就快去吧。规矩回头再说。”

沈清欢“艰难”地试图站起,却因跪得太久,腿脚酸麻,晃了一下差点摔倒。顾安想扶又不敢扶,只得连声催促。刘嬷嬷啐了一口,示意旁边一个小丫鬟搀了一把。

沈清欢“勉强”站稳,一步一挪,被小丫鬟和心急如焚的顾安半扶半催地带着,离开了祠堂,走向前院。

她低垂着头,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。前院,自然是出事了。而且是她精心策划,送给顾临渊的第一份“大礼”。

就在两刻钟前,早朝之上,一向与顾临渊政见不合、负责督查百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,突然出列,弹劾宰相顾临渊治家不严、纵容亲属贪墨,并呈上确凿证据——正是顾临渊一位远房表舅,借着相府名头,在老家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的详尽卷宗。

此事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关键在于证据确凿,且发生在天子脚下,御史风闻奏事,直指宰相失察,有负圣恩。皇帝当庭未置可否,但下朝后,独留顾临渊于御书房,一番“恳谈”,言语间敲打之意甚明。顾临渊惊出一身冷汗,他这位表舅之事他略有耳闻,但觉得是小事,未曾想被对手抓住,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。他竭力辩解,自请处分,皇帝最终只罚了他半年俸禄,令其严束亲族,但那份帝王心术之下的猜疑,已如一根刺,扎了进去。顾临渊回到府中,惊魂未定,又怒又急。这绝不是巧合!对手出手精准狠辣,直击他看似无关紧要却容易引发舆论的软肋。这背后,定然有人递了刀子。而能将他亲戚那些腌臜事查得如此清楚,并适时递给御史的……他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那几页神秘出现的、暗示他通敌的铁证。两者手法,何其相似!都是悄无声息,直击要害!府中,定然有内鬼!而且,很可能与昨夜搜出的、沈清欢那些看似可笑的记录有关?那些记录里,是否藏着他忽略的线索?

他急召沈清欢,一来是想从她口中盘问是否发现过府中异常,二来……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试探。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,真的全然无辜吗?沈清欢踏入书房时,顾临渊正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背影紧绷。听到脚步声,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,射向沈清欢。沈清欢似乎被他眼中的戾气和焦灼吓到,瑟缩了一下,垂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相爷……唤妾身何事?”顾临渊几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。女人脸色苍白,眼圈微红,带着长久罚跪后的虚弱,眼神躲闪,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。和过去三年里任何一次被他责问时一样,惶恐,卑微,楚楚可怜。他心头那点疑云,散了几分。或许,真是他想多了。但今日之事,必须彻查!

“今日朝上,有人弹劾本相治家不严。”顾临渊开口,声音冰冷,“你久在后宅,可曾听闻什么?或是看到什么异常之人、异常之事?”沈清欢茫然抬头,眼中迅速积起泪水:“相爷……妾身……妾身每日只在院中,谨守本分,不曾……不曾听闻什么。今日母亲罚跪祠堂,更是……更是不知外事。”她语无伦次,显得害怕极了。顾临渊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没有。

只有熟悉的、令他厌烦的怯懦。他心中烦闷更甚,挥了挥手:“罢了,量你也不知。只是提醒你,管好自己,莫要行差踏错,更莫要与不相干的人往来。否则,”他语气转厉,“家法不容!”“是……妾身明白。”沈清欢颤声应道,眼泪滑落。“下去吧。”顾临渊转过身,不再看她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理清思绪。内鬼是谁?对手下一步是什么?那要命的通敌证据,到底泄露了多少?沈清欢如蒙大赦,慌忙行礼退下。走出书房,带上房门,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,直到拐过弯,确认无人看见,她才停下脚步,背靠着冰凉的廊柱,缓缓抬起手,擦去了脸上的泪痕。那泪水,半真半假。真的是膝盖的疼痛和这三年的心寒,假的是此刻的心如铁石。方才顾临渊的质问,在她听来,可笑至极。治家不严?这相府,从根子上就烂了。而他,就是那最大的蛀虫。她慢慢挺直了脊背,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怯懦,只剩下冰雪般的冷冽与决绝。时机,成熟了。回到清欢院,春桃已勉强将屋子收拾出个大概,见她回来,又是害怕又是委屈。沈清欢没说什么,只让她烧了热水,说要沐浴。屏风后,热水氤氲。沈清欢褪去衣衫,踏入浴桶。

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肌肤,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就是今夜了。夜深人静,相府除了巡逻的更夫,万籁俱寂。清欢院里,沈清欢和衣躺在榻上,呼吸均匀,仿佛已然熟睡。值夜的春桃在外间小榻上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子时三刻,更夫敲梆的声音远去。沈清欢悄然睁眼,眸中一片清明。她无声起身,从枕下摸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,将里面一点粉末弹入床角香炉的余烬中,一股极淡的、助人安眠的香气散开。

春桃的鼾声更沉了些。她迅速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、与相府低等仆役款式相近的深灰色布衣,用同色布巾包住头发。然后走到墙边,在第三块地砖的缝隙处,用发簪尾部轻轻一撬,地砖松动,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物的小小暗格。里面放着一枚触手温润的墨玉令牌,正面浮雕云雾楼阁,背面一个古篆“蜃”字。还有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几锭金叶子,以及一个扁平的铁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