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破风声刺耳。陆砚川刚跨过影壁,黑影自廊檐扑下,长刀直劈他颈侧。
桓梨落从他身后冲出,连想都不想,人已拦在前头。刀尖入肉,肩膀一沉,
她整个人被力道打得退了半步。热血喷出,溅在他大氅下摆,也溅在一旁宁昭的绣鞋上。
“啊——”宁昭尖叫着往他怀里扑。陆砚川几乎是本能地一扯,大掌去扶宁昭的腰,“别怕。
”他侧身护住宁昭,身形一转,挡在她前面。桓梨落却被甩在他背后,
刀锋抽出时带出一串血花,啪嗒落在她淡青袖口,绣着海棠的一角立刻浸成猩红。
侍卫冲上来,刀光交错,把刺客砍翻在地。有人高喊:“快,请军侯先回院!
”陆砚川眼里全是宁昭惨白的脸,“先送郡主。”他话音落定,桓梨落侧身扶住廊柱,
左手死死按着伤口,右手却从腰侧解下一枚暗铜钥匙,往身旁的宋桃手心一塞。
“去福兴钱行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血腥味,“照我说的,把柜锁换了。”宋桃一惊,
眼眶红了,还要说话。桓梨落抬眼瞪她,袖口滑下,整片布被血浸透,
血线顺着她指缝往下滴,滴在廊下青石上,一点一点晕开。宋桃咬唇,把那枚钥匙抓紧,
弯腰退到廊影里,转身就跑向角门。院外街头有人吆喝卖糖粥的声调拖长,隔着高墙传进来,
带着凉气。“桓氏受伤了!”有侍卫总算想起她,“军侯——”陆砚川正低头给宁昭披外袍,
只丢下一句:“先别乱嚷,她惯爱装病。”语气里带着不耐。他抬手示意,“送郡主回院,
封门搜人,看谁放刺客进府。”宁昭抓紧他衣襟,眼泪滚得快,“都是我连累你,
我总惹祸……”“别多想。”他柔声安慰,“有我。”桓梨落听得清楚,喉头像被刀背硌住,
疼得厉害。她看着那一袭墨色官袍移远,背影挺拔,肩头却一点也没往她这边偏。血流得快,
她脚下一虚,人直直跪在地上,膝盖撞到青石,有闷响。侍卫这才冲过来把她架起。
她被抬走时,斜斜一眼,看见廊下那串血滴,一直延伸到他站过的那一方石板上。
她给自己定的那一日快到了,他还当她闹。---昏沉中,她被丢在偏厅的软榻上,
药香和血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胸口发闷。太医在旁边扎针止血,宋桃悄悄从后门溜回来,
额上都是汗,手里空空。“姑娘,成了。”宋桃凑到她耳边,“钱行那边照你吩咐,
柜上银票和契书,都改到你名下。老掌柜给了这东西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木牌,
漆黑的木上烫着“云商”二字,边角磨得油亮。桓梨落抬了抬眼皮,木牌在她视线里晃了晃。
她喉间一紧,咳出一口血,血沫溅上那块木牌一角,像一点暗红的印。“收好。
”她嘴唇发白,“从今往后,那些铺子,你听我的,不听他的。”宋桃应声,
把木牌紧紧贴在胸口。门外脚步声乱,陆砚川没来,来的是他府里的管事,冷着脸,
抱拳:“姑娘受惊,军侯忙着查刺客,让在下来瞧瞧。”“劳烦。”桓梨落垂眼,声音平稳,
“替我向军侯说,伤不致命,不用他费心。”管事愣了愣,拱手退下。桓梨落转头看向窗外。
檐角下挂着宫里送来的彩灯,上头画着鸳鸯戏水,白日里灯芯灰扑扑的,风一吹,
灯壳轻轻撞檐瓦,发出空响。上一回,她拿命挡刀,他也是这么转身去扶别人。上一回,
她连哭都没哭,只跪在廊下,等他回头看她一眼。这一次,她只剩一点血气,
留着还要干别的事。---夜深,伤还在隐隐抽痛,偏院里却热闹起来。
陆砚川临时召集人手,明日要出城办差,顺道去看城中灯会,说是替宁昭压惊。
宋桃替桓梨落掖好被角,小声道:“姑娘,你先前不是说,等今年上元,他若肯带你去看灯,
你就……”她话说一半收住。桓梨落笑了笑,眼尾的笑意淡得像水上月影,
“就当上一回的梦做完。”榻旁桌上摆着一盏自己挑的宫灯,细竹骨架,外罩白绢。
绢上是她亲手画的牡丹,线条锋利,花心浓重。灯穗是一缕红线,缠在她手腕上。
她一圈一圈绕着,线在掌心割出细细的痕,很疼,却让人清醒。门口有小厮来传话,“姑娘,
军侯说,今晚不去了。”宋桃愣住:“他早上还答应的。”小厮缩着脖子,
“外头有人来传皇城令,说宁昭郡主要出城看灯,要军侯同往护送。军侯说,
姑娘你规矩懂得多,别闹事,让一让。”“让一让”三字重重落地,
把屋子里的灯光都砸钝了。桓梨落指间一紧,那缕红线被扯断,灯穗掉在地上,
只剩一根白绢绳在灯角孤零零晃,灯身被带得一晃,灯芯跳两跳,又稳住。
院外有人点燃火把,笑语传来,是陆砚川随从备马的声音。“好灯会,好烟火。”有人打趣,
“军侯有福气。”“郡主怕黑,他不在旁边护着,谁敢担待。”笑声隐隐。桓梨落缓缓伸脚,
把那截断掉的红色灯穗踩到脚底,绣鞋鞋底被硌得生疼。她把桌上的灯举起来,熄了火,
盖上灯罩。屋里一团黑。宋桃吓了一跳,“姑娘?”“睡吧。”桓梨落躺回榻上,
背脊蜷成一条线,“他爱护着谁,与我无干。”风从窗缝灌进来,吹得纸窗呼呼作响。
远处隐约传来城门那边锣鼓排练的声音,节奏急促,好像有人在催命。---第二日傍晚,
宁昭果然从城外回来,满身烟火味,一路笑着和陆砚川说灯会有多热闹。
桓梨落端着药碗站在廊下,碗里是她亲手熬了半日的清心汤,按太医方子,加了安神的药材。
陆砚川走到台阶时停了一下,看见她黑青的眼眶,眉心拧了拧,“身子不好,就别站在风口。
”他伸手去接那碗药,却转头对宁昭道:“昨夜你没睡好,正该喝这个。”宁昭一愣,
“是给我的?”她眼睛一下亮了,伸手一接,掌心一斜,几滴汤水溅出碗沿。她低头嗅了嗅,
“好香。”桓梨落垂着眼,声音轻得像风过叶尖,“本是给军侯的。”陆砚川没听见,
就算听见,也没在意。宁昭脸上泛起羞怯,把碗递给身边丫鬟,“去屋里放着,一会儿我喝。
”等人都进了内室,廊檐下只剩桓梨落和一盆栽得正盛的芍药。她一个人站了会儿,
把手里空了的托盘搁在栏杆上,走过去,抓起那碗药,将药汁缓慢倒进花盆。
棕黄的汤汁浇在花根上,一股浓烈的药香散开。芍药的叶子被浸湿,先是垂下,
接着一点点塌软,最挺的一枝花头向一旁歪去,花瓣一片片合拢,像被人用手搓皱。
宋桃吓得要抢,“姑娘——”“别动。”桓梨落伸臂拦住她,“这花本就不是我的花。
”她转身回偏房,从匣子里取出一沓折好的纸,纸角压着一方细小的私印。
那是她日前托人写好的借银文书,银主署的名字,不是陆府,而是“云商会”。
她把印章在砚台里一磕,印泥太湿,边缘晕开一圈。桓梨落也不管,把那一方朱红,
重重盖在纸首。“送去福兴钱行。”她把文书递给宋桃,“从今日起,往后军中粮草、甲料,
先经过云商,再到他府。”宋桃怔了怔,眼眶又红,“他若知道……”“他不会看这种纸。
”桓梨落笑意清冷,“他只看军报。”---宫中传话下来,要宁昭进宫谢恩。
陆砚川陪她上路,府里事全压在桓梨落肩上。那日午后,
内院打碎了宁昭最爱的一只白釉双鱼碗。打碎碗的是桓梨落身边的小丫头。她端着托盘一慌,
瓷碗落地,银白的碎片溅了一地。陆砚川路过,看见满地瓷片,眸色一沉,
“站不稳就别端东西。”桓梨落当着他的面跪下,膝盖落在满地碎瓷间,布裙翻起,
几块细尖的瓷片顺势扎进裙摆内里。她下意识颤了一下,硬是没挪。“错在奴。”她垂首,
“愿领罚。”“跪到申时。”陆砚川淡淡道,“别耍惯性。”脚边传来窸窣声,
宁昭的丫鬟快步进来,她一头撞上这一幕,吓得脸白,“军侯!
我们那边……郡主把御赐的鎏金香炉踢翻了,砸坏了漆几,人哭得厉害,说要回娘家。
”陆砚川眉峰一跳,转身就走,“她不懂事,你们多让着些。”他人带风而去,
身后三地碎瓷,沾满血迹。桓梨落裙摆沉沉垂着,镶边渐渐被血浸成深色。
日头一点点往西斜,院外卖酱菜的挑担从巷口走过,大声吆喝。她腿上的疼像火烤,
背上汗一层层渗出,把衣料浸透。申时一到,宋桃扑上来扶她,手一碰裙摆,
竟听到细小的“咔啦”声。裙摆里嵌着的几片碎瓷,被扯动时更往肉里扎。她脚下发软,
差点跪回地上。“扯下来。”桓梨落倚在柱子上喘,“留着碍眼。
”宋桃哆嗦着把那圈布剪开,瓷片连布一起被扯出,拖下一溜血。桓梨落指关节发白,
却一句**都没出。---夜深,宁昭那边吵闹了一天,终于消停。她非说自己怕黑,
要人守着。陆砚川披着外袍坐在她床前,一手捏着烛剪,剪掉烛花,烛光安稳下来。
宁昭把被裹到下巴,嗓音娇娇,“灯灭了可不能走,我小时候被锁在柴房,黑得伸手不见脸,
从那以后就……怕。”陆砚川点点头,“好,我守着。”他吩咐下人撤了外间的灯,
只留床头一盏。屋里光线昏黄,宁昭蜷在被窝里,连呼吸都带着甜香。她闭眼前,
悄悄伸手攥了攥他衣角。门外,风吹过廊下的纸笼灯,灯火一盏盏亮着。三进院落之外,
最偏那间小屋里,桓梨落立在窗下,手里捧着一盏小油灯,灯芯烧到头了,火光一跳,
忽然熄灭,留下黑色一截。屋里霎时黑透。她愣在原地,过了一会儿,摸黑往桌前探。
手腕碰到冷冷的瓷,把茶碗撞在地上,清脆一声,“哐当”。屋外巡夜的小厮远远看了一眼,
“桓姑娘房里的灯又灭了。”另一个打哈欠,“她向来看得清路,怕什么,省几盏油。
”廊下风大,吹得门轴吱呀作响。屋里一片静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桓梨落摸到床沿,坐下,
肩头一点点垮下去。冷意从脚底往上爬,最后聚在胸口,堵得人难受。她抬手摸上自己左腕,
灯下摸不到,只能凭记忆。那里有道旧疤,早年替他挡过一箭留下的。上一回,
他握着她的手说:“我欠你的,来日慢慢还。”如今,他握着别人的手守灯火。
---三日后,军中有急报送进府里,边关战况吃紧。陆砚川在书房召集幕僚,
桌上摊着一份她昨夜熬夜写完的军粮调度之策。纸上用的是她一贯的工整小楷,
把各地仓储、路线、时辰,算得清清楚楚。旁边还画着一幅简略地图,几处要害用朱点标明。
她立在窗旁,腰上还缠着药布,等他说话。幕僚们看完那纸,都有点惊讶,
有人试探道:“若真这样调配,怕要压过朝中户部。”陆砚川目光扫过去,
落在最上头那一行娟秀字迹:“谨献拙见”。他哼了一声:“妇人见识。”话出口,
他伸手去拿茶,却碰到砚台一角,砚台一歪,墨汁哗地倒下。黑色墨水滚出砚池,
沿着纸面铺开,先是漫到她写的几个仓名上,然后浸没了整张地图。那一纸算计,
转眼成一片模糊的黑。幕僚们面面相觑,不敢吭声。陆砚川皱眉,把那沾了墨的纸一捏,
“军务自有安排,不必劳烦内院。”说完,他甩手把浸黑的纸扔进一旁的废篮,
转身去看军报。桓梨落静静看着那一团墨,被卷着跌进竹篮里。她忍着肩上的伤,
缓缓走过去,从废篮里捞出那张纸。纸已被墨浸透,一拎就破成两半,黑水滴在地上,
溅了一地黑点。她拿在手里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把那半张干净的纸角撕下来,
折成一条细长纸条。“宋桃。”她侧头,“拿我的私印来。”宋桃递上那枚“云商”小印。
桓梨落把纸条摊在桌上,提笔写下几行字,言简意赅,都是关于军中粮草的另一番指派。
末尾按上印,一声闷响,小印在纸上留下深深一方朱印。“送去营中。”她说,
“程将军那里。”宋桃愣住,“那位铁骑将军?”“嗯。”桓梨落淡声,“陆府他说不要的,
我给别人。”---程晏接到那条纸条时,正在营中校场点兵。风卷起尘土,
打在人脸上生疼。他拆开纸条,瞥一眼,就露出难得的笑。“好算计。”他抬头看向北边,
“掖庭出来的小娘子,手比户部还细。”副将凑过头来,“谁送来的?”“帮过我一次的人。
”程晏把纸条折好,收入怀中,“从今后,军中粮草,听她的。”风声里,
有远处城内戏班对戏的锣声传来,一声比一声脆。---春雨一场接一场,府中泥泞,
马车难行。那天,宁昭闹着要进城拜庙,说梦见不祥,要去求平安。陆砚川拗不过,
只得备车同行。桓梨落照例送到府门口,她站在檐下,看仆从忙来忙去,车夫牵着马。
宁昭着一身嫩绿裙子,虚虚扶着车门,回头冲陆砚川撒娇:“你可别走开,我怕马惊。
”陆砚川嗯了声,亲自上前检查缰绳,语气难得温和。桓梨落把披风搭在手臂上,
等他吩咐完,才上前半步,“军侯,城外路滑,还是多带几辆车。”陆砚川头也不抬,
“你一向懂事,在府看家即可。”他抬眼,对车夫道:“快走,别误了吉时。”话音刚落,
马蹄踏着湿滑石板,车轮一动,忽然“咔嚓”一声,前轮不稳,马惊人更惊。
有人大喊:“不好!车轴断了!”那辆辉煌马车一下倾斜,宁昭在车内惊叫连连。
离车最近的,却是桓梨落。她看清轮下泥坑里露出的断木,心里一沉——这车轴,
是被人动过手脚的。她没细想,抬脚就冲上前,一把拽住车门,把那边的重力往自己这边拉。
车身因她这一扯,倾斜方向生生被扭了一把,没彻底翻下泥坡。她肩头旧伤被扯得生疼,
眼前一阵发白。马却越发惊了,四蹄乱蹬,车夫控制不住,车轮压着碎石往路边滑。
有疾风掠来,一骑黑马从侧巷冲出。程晏衣甲未解,披着铠甲冲到马侧,一手扯缰,
一手勒住马脖,硬生生把整辆车从泥坡边拖回平地。马嘶声尖锐,前蹄高抬,溅起一身污泥,
把桓梨落半边裙裾都打湿,泥水溅到她脸上,冷冰冰一片。宁昭被吓得脸色煞白,
从车里被扶出,一出车门就往陆砚川怀里一扑,“我差点摔死……”陆砚川原本要去扶马,
见状立刻转身接住她,低声安抚:“有我在。”他转过头,才看到桓梨落半跪在泥水里,
手撑着车辕,肩上的伤口又开了,血顺着袖子滴进泥里,被搅成一团暗色。“起来。
”他皱了眉,声音里带着不耐,“成日往前凑,像什么样子?”程晏翻身下马,
一把扶住桓梨落,“你这样说话,也不怕天打雷劈。”他说话向来直白,“若不是她,
郡主早翻下去了。”陆砚川面色一冷,“本侯行事,还轮不到外人置喙。”程晏笑了笑,
“那是,你心里有杆秤。”他扶着桓梨落站稳,
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:“你若不想死在这地方,记得来拿我给你的那条路。
”桓梨落唇色发白,眼神却冷静,“程将军的情,我记着。”她垂眼,
看见泥里有东西在冷光下闪了一下。是她从前簪在髻上的一支旧银簪,被车轮带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