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蛮不讲理地盖了下来。驸马府里没有点灯,只有院子里那些惨白的灯笼,幽幽地亮着,把一切都照得像是停尸房。
晚饭是两个哑巴丫鬟送来的,四菜一汤,放在桌上就退下了,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。我和九公主分桌而食,她依旧盖着盖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,姿势优雅得像是在绣花。
我饿得前胸贴后背,也顾不上什么规矩,狼吞虎咽。可吃着吃着,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。我猛地回头,除了紧闭的房门和摇曳的烛火,什么都没有。
“别看了,新来的。”白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跳上桌子,用爪子拨弄着一盘花生米,“这府里,‘客人’多得很。”
我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:“那你怎么不怕?”
“我是规则的一部分,”白...泽嚼着花生,嘎嘣脆,“它们不敢动我。”
我懒得理它,心里盘算着怎么离开这鬼地方。弟兄们的安危,还有这诡异的府邸,都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。
吃完饭,哑巴丫鬟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了碗筷。然后,她们引着盖着盖头的九公主,走进了内室。我被独自留在了外屋。
“喂,那我睡哪?”我冲着她们的背影喊。
没人回答我。
“你的床在那。”白泽用爪子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硬板榻,上面只有一床薄被。
“**!”我气不打一处来,“老子是驸马,就睡这个?”
“知足吧,”白泽打了个哈欠,“能有地方睡就不错了。记住我说的第三条规则,戌时之后,别开门。”说完,它身子一缩,钻进房梁不见了。
我心里烦躁,走到窗边。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那排白灯笼,像一串串吊死鬼的眼睛。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,两声……是戌时了。
我回到硬板榻上,和衣而卧。刀不在身边,我只能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。我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,可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。
静。死一样的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,从院子里传了进来。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那哭声细细的,像是个女人在哭,充满了委屈和恐惧。
我一下子清醒了。是府里的丫鬟?被人欺负了?我石大壮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哭。
我翻身下床,走到门边,想从门缝里看看。
“别动!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内室响起。是九公主!她终于开口了!
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山泉水滴在玉石上,但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你聋了吗?”她又说,“还是说,你想出去陪她一起哭?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隔着珠帘看向内室的方向。我看不见她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外面是谁?”我沉声问。
“一个不守规矩的‘东西’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就在这时,哭声变了。不再是抽泣,而是尖锐的惨叫。
“啊——!救命啊!开门!快开门!”
声音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我门外。紧接着,“砰砰砰”,有人在疯狂地砸门。
“驸马爷!驸马爷救我!我是白天伺候您的丫鬟小翠啊!有东西在追我!求求您开门!”
是那个给我送饭的哑巴丫鬟?可她不是哑巴吗?
我的手放在门栓上,犹豫不决。万一这是真的呢?一条人命就在门外。
“别犯傻。”内室的九公主又开口了,“你救不了她。开了门,只会多一个陪葬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冷血?”我有点火大,“那可能是一条人命!”
“在这里,‘人命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嘲讽,“不信,你可以从窗户看看。”
我将信将疑,走到窗边,用手指捅破窗户纸,眯着眼往外瞧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,在惨白的灯笼光下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根本没有什么小翠,也没有什么“东西”在追她。
可是,砸门声和呼救声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凄厉,仿佛就在我耳边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头皮发麻。
“它不在外面,”公主的声音幽幽传来,“它就在你的耳朵里,在你的脑子里。它想让你给它开门,好‘进来’。”
我瞬间明白了。这是幻觉,或者说,是专门针对我的陷阱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不再理会那撕心裂肺的呼救,走回硬板榻,躺下。我用被子蒙住头,心里默念着:假的,都是假的。
砸门声和哭喊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,戛然而止。
世界,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我刚松了口气,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。这次,是从房梁上传来的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像是指甲在木头上刮动的声音,又像是有人在上面爬。那声音不紧不慢,一点一点,从房梁的一头,朝我这边移动过来。
我浑身僵硬,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。
我能感觉到,那个“东西”就在我的正上方,停住了。
一滴冰冷的液体,滴了下来,穿过薄薄的被子,落在我的额头上。
腥,而且黏。
是血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房梁上空空如也,白泽也不知所踪。
但我头上的血迹,却是真实存在的。
我扭头看向内室,珠帘晃动,九公主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依旧盖着红盖头。
“欢迎来到驸马府,石大壮。”她的声音里,第一次,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今晚,只是个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