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锅店,晚上七点二十。
廖宁推开玻璃门,热气和牛油香味扑面而来。店里人声鼎沸,每张桌子都蒸腾着白雾。她一眼就看见了笑笑——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,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的背影。
“宁宝!这里!”笑笑看见她,用力挥手。
廖宁走过去,笑笑对面的男人站起身,转过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,隔壁桌的划拳声,服务员的吆喝声,所有的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。廖宁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。
那张脸……
五年了。
眼角多了些细纹,轮廓比记忆里更硬朗了些,但那双眼睛——沉静得像深潭,看人时有种专注的穿透力——一点都没变。
萧里南。
大学摄影社的社长,带她第一次爬野山、探废墟、钻防空洞的人。那个说好要一起探索世界,却在毕业前夕突然消失,电话关机,微信拉黑,人间蒸发的人。
“好久不见,廖宁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。
廖宁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笑笑看看萧里南,又看看廖宁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大学同学。”廖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五年没见了。”
“何止是同学!”笑笑一拍桌子,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“里南哥刚才还说,你们当年是探险搭档!一起爬过好多山!这什么缘分啊!”
廖宁拉开椅子坐下,动作有些僵硬。服务员过来夹餐具,倒茶水,她都机械地回应着。眼角余光里,萧里南一直看着她,目光平静,却让她如坐针毡。
这顿饭吃得异常艰难。
笑笑倒是很开心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:“里南哥是我男朋友的发小,做野外摄影和探险领队的,特别厉害!我一看他朋友圈那些照片——我的天,悬崖峭壁,深山老林,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洞穴——我就想,这必须介绍给我家宁宝啊!你们爱好简直一模一样!”
萧里南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。他讲了一些近年的探险经历,语气平实,没有炫耀的成分,但那些描述——在雪山遭遇暴风雪,在雨林被蚂蟥围攻,在沙漠找到古代遗迹——都让廖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记得大学时,他也是这样。话不多,但每句都有分量。社团活动,他总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个,路线、装备、应急预案,一丝不苟。她那时跟在他身后,像个兴奋的小尾巴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
直到他突然消失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廖宁终于抬起头,直视他,“这些年去哪儿了?”
问题问出口,她才意识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质问。
萧里南顿了顿,放下筷子。
“家里出了些事。”他说得很简单,“处理完就出国了,最近刚回来。”
“连声招呼都不打?”
“当时的情况……比较急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移开,“对不起。”
一句“对不起”,轻飘飘的,填补不了五年的空白。
笑笑察觉到气氛不对,赶紧打圆场:“哎呀,过去的事就过去啦!现在不是重逢了嘛!里南哥,你不知道,宁宝现在可厉害了,自己做探险视频,有十几万粉丝呢!”
萧里南看向廖宁:“我看过你的频道,‘宁探人间’,做得很好。”
廖宁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笑笑发给我的。”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,“拍得很专业,文案也有意思。特别是上个月那个废弃疗养院的系列,光影运用得很棒。”
他竟然真的看了,而且记得细节。
廖宁心里那点堵着的气,莫名散了一些。
“你……还做探险吗?”她问。
“做。刚接了个项目,准备拍一组中国偏远山区的洞穴系统。”萧里南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,递给她看,“这是前期踩点拍的。”
廖宁接过手机。照片是专业的RAW格式原片,未经修饰。幽深的洞穴,奇特的岩层,地下河反射着手电光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构图、光线、氛围,都无可挑剔。
她一张张划过去,直到最后一张——
那是一个狭窄的洞口,外面是茂密的植被,洞内漆黑一片。照片的焦点落在洞口边缘的一处岩壁上,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排列规律,不像自然形成。
“这是……”廖宁放大图片。
“不清楚。”萧里南收回手机,“可能是以前探险队留下的标记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我打算下个月去实地探查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风灵山。”
廖宁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笑笑立刻接话:“风灵山?是不是那个‘鬼打墙’的山?我听说好多人进去迷路,要几天才能出来!”
“没那么玄。”萧里南笑笑,“主要是地形复杂,岔路多,GPS信号弱。做好充分准备,问题不大。”
“你要去多久?”廖宁问。
“计划三天两夜。一个人。”萧里南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“不过如果你有兴趣,可以一起。我记得你一直想拍真正的洞穴探险。”
廖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大学时,他们确实约定过,要一起探一次真正的、未开发的洞穴。后来他消失了,这个约定也就成了她心里一个未完成的结。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了。
不是怕危险。是怕别的。
怕这五年积累的情绪,怕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,怕再次靠近后,他又一次消失。
“宁宝!去啊!”笑笑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,“多好的机会!里南哥这么专业,肯定安全!而且你视频素材不就有了吗?肯定爆!”
萧里南没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火锅汤底快烧干了,服务员过来加了汤。白雾重新升腾起来,隔在两人之间。廖宁透过雾气看他的脸,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的某个夜晚,社团聚餐,他也是这样隔着火锅的蒸汽看她,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副领队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这周末。”萧里南眼里有了笑意,“周六早上八点,风灵山脚下**。装备我来准备,你带个人物品和摄影设备就行。”
“不怕我拖后腿?”
“你从来不是拖后腿的人。”他说得很肯定。
廖宁鼻子突然有点酸。她低下头,假装捞锅里已经不存在的肉片。
笑笑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脸上露出一种“我磕到了”的诡异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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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笑笑男朋友来接她,顺路送萧里南。廖宁说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。临别时,萧里南站在车边,对她点了点头。
“周六见。”
“周六见。”
车子开走,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。廖宁站在原地,直到那点红光消失,才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又经过了那座桥。
这次她没停留,快步走过。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桥下——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破碎又重组。
回到家,洗完澡,已经快十一点。廖宁擦着头发走出浴室,手机屏幕正好亮起。
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片漆黑的星空,中间有一簇极小的、银白色的光点。昵称:南。
验证信息:我是萧里南。
廖宁盯着那条申请,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点击通过。
几乎立刻,对话框顶端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。
几秒后,信息过来。
【南:睡了吗?】
【廖宁:还没。】
【南:今天突然重逢,是不是吓到你了?】
廖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:当年为什么走?为什么不联系?现在为什么回来?为什么又出现在她面前?
但打出来的却是:
【廖宁:有点意外。你还好吗?】
【南:挺好的。做自己喜欢的事,虽然不稳定,但自在。你呢?听说你在广告公司?】
【廖宁:嗯,每天上班下班,两点一线。偶尔周末出去拍点东西。】
【南:还像以前一样喜欢探险?】
【廖宁:还好吧。周末偶尔爬爬山,研究一下城市废墟。】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南:风灵山那个洞穴,我查了些资料,可能比想象中复杂。你确定要去吗?】
【廖宁:你怕我拖后腿?】
【南:我怕你出事。】
这句话跳出来时,廖宁的心跳乱了一拍。
【廖宁:我不会。我装备齐全,经验也有。】
【南:我知道。大学时你就是社团里最细心、最大胆的那个。】
廖宁看着这句话,眼眶突然发热。
他还记得。
【南:那周六早上八点,山脚停车场。不见不散。】
【廖宁:好,不见不散。】
对话结束了。
廖宁退出微信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的城市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暗红色,看不到星星。她想起萧里南的头像,那片漆黑的星空里唯一的光点。
那是什么?是北极星吗?还是别的什么?
迷迷糊糊中,她又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白色身影,没有坠落的桥。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行走,手电筒的光照出一幅幅岩画——奇怪的符号,扭曲的人形,还有一条贯穿所有画面的、蜿蜒的河流。
她伸手去摸那些岩画,指尖触到的瞬间,石头突然变软,像融化的蜡。整面岩壁开始流动,向她涌来……
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。
廖宁猛地惊醒,冷汗浸湿了睡衣。她坐起来,喘了几口气,才意识到今天周六。
对了,约了萧里南,八点风灵山脚。
她跳下床,冲进浴室洗漱。镜子里的人依然有黑眼圈,但眼睛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一种久违的、跃跃欲试的光。
收拾背包:冲锋衣、登山裤、徒步靴、头灯、备用电池、能量棒、水袋、急救包、还有她的相机和GoPro。检查了三遍,确认无误。
七点二十,出门。
地铁还没到早高峰,车厢空荡荡的。廖宁戴着耳机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。高楼,公园,立交桥,然后是逐渐稀疏的建筑,最后是郊区的田野和山峦。
风灵山在城西五十公里外,是一片尚未开发成景区的小型山脉。主峰海拔不过八百米,但地形复杂,植被茂密,加上一些本地流传的怪谈,平时少有人去。
八点整,地铁到站。廖宁走出车厢,山间的空气立刻涌来——清冽,带着泥土和树木的味道。
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,其中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旁边,萧里南正靠在车门上,低头看手机。他穿了一身专业的冲锋衣裤,登山靴,背包靠在脚边,鼓鼓囊囊的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廖宁走过去。
“早。”萧里南收起手机,打量了她一眼,“装备检查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食物和水我带足了,够三四天。”他打开后备箱,里面整齐码放着绳索、岩钉、上升器、下降器、头盔、安全带,还有几个密封的防水袋,“头盔戴上,安全带穿好,我检查一下。”
廖宁照做。萧里南走过来,帮她调整头盔的松紧,检查安全带的每一个锁扣,动作专业而自然。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衣服,隔着布料,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和力量。
“好了。”他退后一步,背上自己的包,“路线我规划好了,从西侧进山,大概两小时徒步到洞口。洞里情况不明,预计探索时间六到八小时,天黑前出洞,在洞口营地过夜。明天继续深入,或者根据情况调整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廖宁背上包,调整肩带。
萧里南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:“跟紧我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山道。
早晨的山林很安静,只有鸟鸣和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潮湿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走了半小时,廖宁的呼吸开始加重。坡度虽然不陡,但负重徒步还是消耗体力。萧里南走在前面,步伐稳健,时不时停下来等她,或者指给她看一些有趣的植物、岩石。
“那是蛇莓,可以吃,但味道一般。”
“这片岩层是页岩,容易剥落,小心脚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在山林里显得清晰而平和。廖宁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恍惚间又回到了大学时代。那时她也是这样跟着他,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路。
“萧里南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当年……”廖宁顿了顿,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前面的脚步停住了。
萧里南转过身,看着她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两口古井,看不到底。
“我父亲病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癌症晚期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。我连夜赶回老家,在医院陪了三个月。”
廖宁愣住了。
“那段时间……很乱。”萧里南移开视线,看向远处的山峦,“手机丢了,补卡麻烦,也没心思上网。等处理完后事,已经过去大半年了。我尝试联系过你,但你的号码换了,微信也好像不用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廖宁张了张嘴,“我毕业那年手机被偷了,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里南转回头,看着她,“后来我托人打听过,听说你进了广告公司,过得还不错。我想……也许不打扰比较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用这个微信号?”
“笑笑给的。”他笑了笑,但笑意没到眼底,“她说你单身,喜欢探险,视频做得很好。我想……也许可以再见一面。”
廖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五年的空白,原来是因为一场生死别离,和一连串的阴差阳错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萧里南摇摇头,“走吧,快到了。”
他转身继续走,廖宁跟上去。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那种无形的隔阂,好像薄了一些。
又走了一小时,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岩壁。岩壁底部,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隐藏在藤蔓和灌木后面,如果不是萧里南带路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萧里南拨开藤蔓,头灯的光照进去。
洞口不大,勉强容一人通过。里面漆黑一片,头灯的光柱照不到底,只能看见近处湿滑的岩壁和地上的碎石。
一股冷风从洞里吹出来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……某种类似铁锈的气息。
廖宁举起相机,拍了几张洞口的外观。GoPro开机,红灯亮起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萧里南回头看她。
廖宁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“跟紧。”萧里南弯腰钻进洞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