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妹共用一张脸,却一个想诛他的心,一个想偷他的魂。第2章

小说:姐妹共用一张脸,却一个想诛他的心,一个想偷他的魂。 作者:展颜消宿怨11 更新时间:2026-01-29

戒指戴上的第七天,吴凛学会了沉默。

不是屈服的那种沉默,而是猎人在雪地里趴伏、等待猎物进入射程的沉默。每天早上七点半,他会准时出现在陈家餐厅,坐在长餐桌最末端的座位,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《财经日报》。陈国栋偶尔会下来吃早餐,更多时候是在卧室用膳。陈薇通常在八点出现,穿着晨跑服,脖子上搭着白毛巾,额发微湿——她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,在庄园里跑十公里。

他们不交谈。偶尔目光相触,也是迅速移开,像两块同极磁石。

今天早上有些不同。

陈薇坐下时,将一份文件夹推到吴凛面前:“九点投资部例会,你做记录。”

吴凛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会议议程和参会人员名单。他在“列席人员”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用灰色字体印着,像某种可有可无的注脚。

“有问题?”陈薇端起果汁,没看他。

“没有。”吴凛合上文件夹。

餐厅门被推开,陈露和吴屿前一后走进来。陈露穿着鹅黄色的家居服,头发松松扎成丸子头,几缕碎发落在颈边。吴屿跟在她身后半步,手里拿着她的琴谱——这段时间,他每天早上陪陈露练一小时琴,美其名曰“助理工作的一部分”。

“姐,吴凛哥,早。”陈露声音轻快,在陈薇旁边的位置坐下。吴屿对吴凛点了点头,在长桌另一侧落座。

陈薇的视线在吴屿手中的琴谱上停留了一秒:“助理工作包括陪练琴?”

“是我让吴屿帮忙的。”陈露抢答,“他乐感很好,帮我听和声。”

“是吗。”陈薇的语气听不出情绪。她放下玻璃杯,起身:“我上去换衣服。吴凛,八点五十车库见。”

等她离开,餐厅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。

陈露凑近吴凛,压低声音:“吴凛哥,姐姐她……工作上比较严格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不会。”吴凛啜了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漫开。

吴屿一直低着头切煎蛋,刀叉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。等陈露起身去添果汁时,他突然抬头看向吴凛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做了个口型:没事?

吴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
陈氏集团总部大楼位于浦东最昂贵的地段,是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流线型建筑,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吴凛跟着陈薇从地下车库直接乘专属电梯到达三十八层——投资部所在楼层。

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,密闭空间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。陈薇站在前面,背脊挺直,目光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,剪裁利落得像刀锋,衬得皮肤越发苍白。

电梯门开,迎面是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。员工们早已就位,敲击键盘的声音、电话**、低语声交织成现代企业标准的白噪音。但当陈薇走进来时,所有声音瞬间低了一个度。

“陈总早。”

“总监早。”

问候声此起彼伏,每个人都刻意避开与她对视。陈薇目不斜视地走向最里侧的独立办公室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均匀的节奏,像某种倒计时。

吴凛跟在后面,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幸灾乐祸的。入赘陈家的事早已传遍整个圈子,他现在是上海商界最著名的“笑话”:昔日吴家大少,如今赘婿跟班。

陈薇的办公室很大,一整面落地窗俯瞰黄浦江。装修是极简风格,黑白灰三色,除了办公桌、沙发和书柜,几乎没有多余装饰。唯一显眼的是一盆放在窗边的仙人掌,长得张牙舞爪,满身尖刺。

“你的工位在外面。”陈薇指了指办公室玻璃墙外的一张空桌子,紧邻着她的秘书小唐,“会议记录要求简洁准确,重点标注投资回报率和风险点。我不说第二次。”

吴凛点头,退出去。

小唐是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女生,戴一副黑框眼镜,见到吴凛时紧张得差点打翻水杯:“吴、吴先生好!我是唐笑笑,陈总的秘书。陈总吩咐了,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。”

“谢谢。”吴凛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。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电脑、笔记本和几支笔,都是崭新的。

九点整,投资部例会开始。
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,大多是部门高管和项目负责人。陈薇坐在长桌主位,吴凛在她斜后方靠墙的位置坐下,打开笔记本。会议内容围绕几个正在进行的并购项目展开,数字和术语像密集的冰雹砸下来:EBITDA、杠杆率、对赌协议、退出机制……

吴凛低头记录,笔尖快速滑动。这些内容他并不陌生——吴氏集团鼎盛时期,他也是董事会里最年轻的成员。但现在坐在这里,他只是一个“记录员”,一个不被允许发表任何意见的影子。

会议进行到一半,讨论某个医疗器械公司的收购案时,财务总监突然提到一个名字:“……对方实际控制人李振东坚持要保留30%股权,我们正在接触其他小股东,但难度很大。李振东这个人,陈总应该记得,当年吴氏集团想并购他们的生产线,就是他搅黄的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吴凛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陈薇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轻轻滑动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继续。”

财务总监清了清嗓子:“李振东和吴家有过节,所以对我们陈氏介入很抵触。我建议提高报价,或者……”

“或者什么?”陈薇抬起头。

“或者利用吴先生的关系。”财务总监硬着头皮说,“李振东和吴老先生有些旧交情,如果能说动吴老先生出面……”

“不可能。”陈薇打断他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吴老先生还在康复期,不适合参与商业事务。这个方案不用再提。”

她转向其他人:“下一个议题。”

会议在微妙的尴尬中继续。吴凛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然后继续记录。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。

李振东。

这个名字他记得。父亲当年确实想收购那家医疗器械公司,双方已经谈到了最后阶段,李振东突然反悔,转而将股份卖给了另一家外资企业。事后父亲调查过,发现李振东在反悔前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的巨额汇款,汇款方经过多层转手,最终源头成谜。

而现在,陈氏想要收购同一家公司。

巧合?

会议在十点半结束。众人鱼贯而出,吴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,陈薇叫住了他:“记录整理好,中午前发我邮箱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另外,”陈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,“这份尽调报告,你今天看完,写个摘要。”

吴凛接过,厚度约有两厘米。他翻开第一页,是关于某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技术评估。

“这家公司是下个季度的重点目标。”陈薇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我要知道他们的核心专利有没有漏洞,技术壁垒到底有多高。你是材料工程出身,应该看得懂。”

吴凛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,黑色西装边缘泛起细微的金色绒毛。

“为什么给我看这个?”他问。

陈薇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因为你现在是陈氏的员工,我需要你发挥价值。有问题吗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出去吧。”

吴凛拿着文件回到工位。唐笑笑凑过来小声说:“吴先生,陈总其实很看重您呢。这份尽调报告之前是交给外部咨询公司做的,她一直不满意。”

看重?

吴凛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文件,扯了扯嘴角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吴凛白天在陈氏上班,晚上回庄园看那份尽调报告。他工作到很晚,办公室常常只剩他一个人。透过玻璃墙,能看到陈薇办公室的灯也总是亮到深夜。

有时他会抬头,看到她在里面踱步,或者站在窗前一动不动。那个背影在夜晚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,也格外固执。

第四天晚上十点,吴凛终于看完报告,开始写摘要。他写得很快,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。写到关键的技术漏洞分析时,他停顿了很久。

报告里提到的那项核心专利,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设计缺陷——只有在特定温度和压力同时达到临界值时才会显现。咨询公司显然没发现这一点,评估结论是“技术领先,壁垒坚固”。

如果陈氏基于这份报告做出收购决策,未来可能会面临巨大的产品责任风险。

吴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
他可以如实写,提醒风险。也可以选择隐瞒——让陈氏踩进这个坑,算是对陈家一个小小的报复。

光标在屏幕上闪烁,像心跳。

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凌晨一点,摘要完成,他点击发送。收件人:陈薇。

五分钟后,内线电话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陈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有些沙哑。

吴凛推开她办公室的门。陈薇坐在办公桌后,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
吴凛坐下。

“你确定这个缺陷存在?”陈薇盯着屏幕,眉头微蹙。

“确定。专利说明书第37页附图5,标注的应力分布曲线有问题。我做了模拟计算,数据附在邮件里。”

陈薇沉默地滚动着鼠标滚轮,许久才说:“咨询费花了二百万,没一个人发现。”

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。吴凛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,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。

“也许他们发现了,但选择了不说。”吴凛说。

陈薇抬眼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这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创始团队,有三个人是从康华医疗出来的。康华医疗去年被陈氏并购后,进行了大规模裁员,包括整个研发二部。”吴凛顿了顿,“如果我没记错,那个部门的负责人,姓李,是其中一位创始人的亲弟弟。”

办公室陷入死寂。

陈薇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睛里恢复了那种刀锋般的锐利: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
“看报告的时候,顺便查了背景。”

“顺便。”陈薇重复这个词,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吴凛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做你吩咐的工作。”吴凛平静地说。

两人对视。空气中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在拉锯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尽头,黄浦江上有夜航的船,拉出一长串流动的光点。

“摘要写得不错。”陈薇最终移开视线,关掉电脑,“这个项目暂停,我会重新评估。你可以下班了。”

吴凛起身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时,身后传来陈薇的声音:“明天晚上有个商业酒会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他回头。

陈薇已经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:“正式场合,需要‘夫妻’共同出席。礼服会送到庄园,六点出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她走到他面前,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,“今晚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包括吴屿。”

吴凛看着她:“你担心什么?”

“我什么都不担心。”陈薇拉开办公室门,走廊的光涌进来,切割着她的侧脸线条,“我只是不喜欢节外生枝。”

她先一步走出去,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

吴凛站在原地,许久才离开。

酒会在外滩一家百年历史的老饭店举行。主办方是上海商会,来的都是政商名流。吴凛穿着送来的定制礼服——深蓝色戗驳领西装,衬得他肩宽腿长。陈薇则是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,露肩设计,长发挽成低髻,耳边坠着钻石流苏耳环。

他们一起出现时,引起了不小的骚动。

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。“那就是吴家大少?”“入赘了陈家,可惜了。”“陈薇还真带他出来,不怕丢人?”

陈薇像是没听见,挽着吴凛的手臂,面带微笑地与各路人马寒暄。她的手很凉,搭在他臂弯里,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地维持着“恩爱夫妻”的假象。

吴凛配合着她,该点头时点头,该举杯时举杯。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在观察——观察那些与陈国栋交谈密切的人,观察陈氏的商业伙伴,观察这个圈子里的权力脉络。

酒会过半时,陈薇被几个女眷拉去聊时尚话题。吴凛独自走到露台,点了支烟。夜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。

“借个火?”

一个男人走过来,四十多岁,微胖,笑容可掬。吴凛认出他——王建明,做进出口贸易起家,最近在涉足地产。

吴凛递过打火机。

王建明点燃烟,深吸一口,透过烟雾打量他:“吴少,好久不见。令尊身体好些了吗?”

“还在康复。”吴凛简短回答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建明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。当年吴氏出事,我也觉得很可惜。陈国栋那老狐狸,趁火打劫这一手玩得真狠。”

吴凛没接话。

王建明自顾自说下去: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现在进了陈家,也是机会。陈薇那丫头厉害是厉害,但毕竟年轻,陈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随时找我。多个朋友多条路嘛。”

这是在试探,还是真的想合作?

吴凛弹了弹烟灰:“王总好意,心领了。”
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王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进吴凛西装口袋,“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。对了,下周有个小型聚会,都是老朋友,你要是有空,过来坐坐?大家都很惦记你呢。”

他说完,拍了拍吴凛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

吴凛站在原地,直到烟燃尽。他将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,手指触到口袋里那张名片,硬质的边角硌着指尖。

回到宴会厅,陈薇正在和一个白发老人交谈。老人拄着拐杖,精神矍铄,陈薇微微倾身聆听,姿态恭敬。吴凛认得那位老人——沈老爷子,上海商界泰斗级人物,早年做航运起家,如今虽已半退休,但影响力仍在。

陈薇看见吴凛,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“沈老,这是我先生,吴凛。”她介绍道,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
沈老爷子眯起眼睛打量吴凛,半晌才开口:“吴家的孩子?你父亲还好吗?”

“托您的福,在慢慢恢复。”吴凛微微鞠躬。

“当年你满月酒,我还抱过你。”沈老爷子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“时间真快啊。吴家和陈家……也好,合则两利。”他转向陈薇,“小薇,你这丈夫挑得不错,沉稳。”

“沈老过奖了。”陈薇微笑。

又寒暄了几句,沈老爷子被其他人请走。陈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她扯了扯吴凛的袖子,低声说:“去洗手间。”

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
吴凛跟着她穿过人群,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。陈薇推开一扇侧门,里面是一个小型休息室,没人。她关上门,背靠在门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累了?”吴凛问。

陈薇没回答,只是揉了揉太阳穴。钻石耳环随着动作晃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褪去在人前的完美面具,她此刻看起来异常疲惫。

“王建明刚才找你了?”她突然问。

吴凛挑眉:“你看见了?”

“他那种人,不会放过任何钻营的机会。”陈薇睁开眼睛,目光锐利,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叙旧,给名片,邀请我参加聚会。”吴凛如实说。

“离他远点。”陈薇直起身,“他是陈国栋的人,表面上做进出口,背地里帮陈家处理一些……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业务。你跟他接触,只会惹麻烦。”

吴凛看着她:“你是在关心我,还是在监视我?”

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陈薇走到沙发边坐下,丝绒裙摆铺展开,像一滩暗红的血,“在这个圈子里,每个人说的话都有三层意思。王建明想拉拢你,不是因为欣赏你,而是想通过你探陈家的底,或者……给你下套。”

“你好像很了解他。”

陈薇笑了,笑容冰冷:“我当然了解。三年前,他想把女儿嫁给陈国栋的私生子,借此搭上陈家的船。我亲手搅黄了那桩婚事。”她抬眼看向吴凛,“所以他现在恨我入骨。你跟我绑在一起,就是他天然的靶子。”

休息室陷入沉默。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笑语,像另一个世界。
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吴凛问。

陈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,许久才轻声说:“因为你现在挂着‘陈薇丈夫’的名头。你丢脸,就是我丢脸。你出事,会连累我。”

很现实的理由。

但吴凛注意到,她说这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小心。”

陈薇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。当她再次抬起头时,那个在人前完美无缺的陈家长女又回来了。她走到吴凛面前,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带——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
“还有半小时,坚持一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回去后,我会让厨房煮醒酒汤。”

她的手指擦过他喉结,停留了不到半秒,却像是烫了一下。

回庄园的车里,两人都沉默着。

陈薇脱了高跟鞋,蜷在座椅一角,闭目养神。车窗外的街灯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,明明灭灭。吴凛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,脑海中回放着酒会上的种种细节——王建明的试探,沈老爷子的审视,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议论。

以及陈薇在休息室里那个疲惫的瞬间。

车驶入庄园大门,沿着蜿蜒的车道前行。经过花园时,吴凛看见暖黄色灯光下,玻璃花房里有两个人影。

是吴屿和陈露。

他们坐在花房的长椅上,陈露怀里抱着小提琴,吴屿坐在她旁边。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,但能看见陈露在演示什么,吴屿专注地看着她,偶尔点头。

那画面温暖得不真实,像某个文艺电影的镜头。

吴凛感觉到身旁的陈薇也睁开了眼。她静静看着花房里的那对身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握着皮包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。

车在主宅前停下。陈薇迅速穿好鞋,拉开车门下车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滞从未发生。

“醒酒汤我让送到你房间。”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进宅子。

吴凛没有立刻跟上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朝花房走去。

玻璃花房里种满了各种热带植物,空气湿润温暖,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混合气息。吴屿和陈露坐在一丛天堂鸟旁的长椅上,琴盒打开放在一边。

“……所以这个揉弦要更轻柔,像叹息一样。”陈露示范了一个长音,琴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饱满而哀伤。

吴屿接过琴,尝试模仿。他的姿势有些笨拙,但很认真。琴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生涩,但多了几分真诚。

“进步很大!”陈露眼睛亮晶晶的。

吴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抬头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吴凛,笑容僵在脸上:“哥?”

陈露也转过头,脸微微一红:“吴凛哥,你们回来啦。”

“嗯。”吴凛走进花房,“打扰你们了?”

“没有没有!”陈露慌忙摆手,“我们在练舒曼的《梦幻曲》,吴屿说他妈妈以前经常弹这首……”

她突然停住,意识到说错了话。吴屿的母亲,现在还在医院陪着父亲。

气氛尴尬起来。

“你们继续。”吴凛说,“我路过,看看。”

他走到另一侧的植物架前,假装欣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兰花。身后,琴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陈露在拉,曲子轻快了许多,像是为了打破沉默。

吴屿走到吴凛身边,压低声音:“哥,酒会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陈薇她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
吴凛看了弟弟一眼。暖黄的灯光下,吴屿脸上是真切的担忧。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弟弟,还不完全懂得如何掩饰情绪。

“没有。”吴凛说,“你呢?这几天怎么样?”

“就……那样。”吴屿低下头,“陈露她人很好,教我听音乐,还跟我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。她妈妈去世得早,陈国栋又只顾着生意,她其实挺孤独的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叹了口气:“哥,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好像不应该把对陈家的恨,转移到她们姐妹身上。陈露她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吴凛沉默。他想起陈薇在酒吧那夜说的话:“我十四岁那年,我妈吞安眠药自杀……”

“吴屿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人心很复杂。好人也会做坏事,坏人也会有苦衷。但我们现在的处境,没有资格轻易相信任何人。明白吗?”

吴屿咬了咬嘴唇,点头。

那边陈露拉完了曲子,收起琴走过来:“你们在聊什么秘密呢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吴屿迅速换上轻松的语气,“在说我哥酒会上是不是又被灌酒了。”

陈露笑起来:“那赶紧回去喝醒酒汤吧!我让厨房煮了桂圆红枣的,特别解酒。”

三人一起离开花房。走到主宅门口时,陈露突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姐姐呢?”

“先上去了。”吴凛说。

陈露的表情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扬起笑容:“那明天见!晚安!”

她小跑着进了宅子,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鸟。

吴屿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他转向吴凛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肩膀:“哥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兄弟俩在楼梯口分开。吴凛回到自己房间,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醒酒汤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甜中带着微苦,桂圆的香气很浓。

洗完澡出来,已经快凌晨一点。吴凛擦着头发走到窗边,意外地看见对面陈薇房间的灯还亮着。窗帘没有拉严,隐约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侧影。

她在工作,还是只是睡不着?

吴凛看了几秒,拉上了自己的窗帘。

躺到床上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内容只有一行字:“李振东今天下午见了陈国栋,在青松茶馆。”

吴凛盯着那条短信,心脏在黑暗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。

他删掉短信,关掉手机。

窗外,庄园彻底沉入深夜的寂静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和更远处,城市永不熄灭的、模糊的光噪。

而在主宅三层的另一个房间里,陈薇坐在黑暗中,没有开灯。她面前摊开着一本相册,里面是泛黄的老照片——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,背景是这座庄园的玫瑰园。

她伸出手指,轻轻抚摸照片上女人的脸。

“妈妈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好像……开始犯错了。”

窗外,一片乌云飘过,遮住了月亮。

夜色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