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大山抹了把脸,弓身钻进崖壁下的凹洞。这场暴雨来得急,他追的那头鹿没了踪迹,自己倒淋得透湿。他解开系在腰间的皮囊,灌了口烈酒。火折子受了潮,擦了几次才亮起微弱的光。
光一晃,照见洞深处有团影子。
不是野兽。
他握紧猎刀,慢慢靠近。那团影子动了动,发出极轻的呜咽。是个女人。脸朝下趴在乱石堆里,衣裳被荆棘扯得稀烂,背上血肉模糊。他蹲下身,伸手探她颈侧。还有脉,弱得像要断的丝。
麻烦。
陆大山皱紧眉。他盯着洞外如注的雨水,又低头看看那团影子。酒劲冲上来,他低低骂了句什么,最终还是扯下自己的外袍。
袍子裹住她时,她哆嗦了一下。他动作顿了顿,放轻力道。女人很轻,背起来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雨水冲淡了她身上的血腥味,却冲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香。不是村里姑娘用的皂角味,是种他说不清的、软绵绵的气息。
摸黑走了半个时辰,竹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他用肩顶开门,将她放在唯一那张木板床上。火塘重新生起来,屋里有了暖意。他翻出药罐——老陆伯留下的,治外伤很管用。撕开她背上残破的衣料时,他别开了眼。非礼勿视。老陆伯教过他这四个字。
药粉撒上去,她疼得蜷缩。他压住她肩膀:“别动。”
声音粗哑,他自己都愣了下。
清理伤口、敷药、用煮过的粗布裹紧。做完这些,他额头上竟出了层薄汗。打猎被野猪撵着跑时都没这么累。他搬了个木墩坐到床边,借着火光看她。
脸脏得看不清模样,但鼻梁秀气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。手指细长,指甲缝里塞满泥,可指甲形状是齐整的。不是干粗活的手。
他起身熬粥。
米粒在陶罐里翻腾时,床上传来动静。他回头,对上她睁开的眼睛。那双眼空茫茫的,盛着满满的恐慌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牵动伤口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躺着。”他端着粥过去。
她往后缩,背抵住墙壁。眼神像受惊的鹿。
“这是哪?”声音细得发颤。
“我家。”他舀起一勺粥,吹了吹,“你从崖上掉下来的。喝了。”
她没接,只盯着他看。看了很久,似乎在辨认什么。最终,她慢慢放松绷紧的脊背,就着他的手,小口咽下那勺粥。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,她眼睛闭了闭,再睁开时,那股恐慌淡了些。
“我叫……”她迟疑,“我叫……清。好像。”
陆大山没多问。山里有山里的规矩,不问来路,不提归处。他点点头:“陆大山。”
“陆……大哥。”她声音轻软,“多谢你救命。”
他没应声,继续喂粥。一碗见底,她脸上有了点活气。他起身收拾,听见她在身后小声问:“我的衣裳……”
“烂了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明儿我去村里换套粗布的。”
静了片刻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
那之后几天,她就在竹屋里养伤。话很少,常望着窗外发呆。陆大山照旧每日上山,回来时总会带点东西——一捧野果、两只山雀、甚至有一次是蜂窝,用厚叶子包着,里头蓄着金黄透亮的蜜。
她渐渐能下地走动了。他给她削了根拐杖。她扶着拐杖,在屋里慢慢挪,看见墙角堆着的兽皮,灶台边挂着的干肉,还有墙上那张磨得发亮的弓。她的目光停留在弓上,许久没动。
“你会用这个?”她忽然问。
陆大山正在剥兔子皮,闻言手上没停:“靠它吃饭。”
“能教我吗?”
他抬头看她。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,背挺得笔直,眼神里有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不是恳求,是别的。
“女人家学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防身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万一你再捡回个人,我能帮上忙。”
他手里的刀顿住。半晌,他吐出两个字:“随你。”
伤好得差不多时,村里来了人。
是村长媳妇,拎着半篮子鸡蛋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正在补衣裳的她身上。补的是陆大山的旧袄,针脚歪歪扭扭,但缝得密实。
“大山啊,”村长媳妇嗓门亮,“这姑娘……”
“山里捡的。”陆大山打断她,“叫阿清。”
“阿清姑娘。”村长媳妇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模样真俊。家里还有人不?怎么落到这儿来了?”
阿清放下针线,垂着眼: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哎哟,可怜见的。”村长媳妇凑近些,“那往后有什么打算?总不好一直住这儿,孤男寡女的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陆大山放下手里的柴刀。刀磕在石头上,发出闷响。
村长媳妇缩了缩脖子,但话没停:“要我说,大山你也二十好几了,该成个家。阿清姑娘没处去,你们俩凑一块儿,不正合适?聘礼嘛,意思意思就成,村里给你作证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火塘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。阿清抬头看向陆大山。他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“你出去。”他对村长媳妇说。
人走了,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。阿清继续补那件袄子,一针,又一针。线穿过粗布的声音,沙沙的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不能白住你的。”
陆大山转过身。
“你救我,给我吃穿。”她没看他,只盯着手里的针,“我没什么能还的。如果你不嫌弃……”
“老子不干趁人之危的事。”他声音很硬。
“是我自愿。”她抬起眼,“陆大山,我想留下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久到火塘里的火都快灭了。最后,他抓起墙角那张虎皮,又拎起昨天打的两只野猪。
“等着。”
他去了村长家。黄昏时回来,手里多了张红纸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名字,按了手印。
“婚书。”他把纸放在桌上,“从今往后,你是我媳妇。”
没有喜轿,没有鞭炮。晚上他多炒了个兔肉,熬了锅稠粥。两人对着吃了。睡觉时,他把唯一的被子让给她,自己裹着那张旧狼皮,蜷在火塘边的地上。
黑暗中,她忽然说:“大山哥。”
他背脊僵了僵。
“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。”
他没吭声。直到她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见极低的一声:“嗯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。
他教她设陷阱,怎么辨认兽道,怎么藏住人的气味。她学得快,第一次独自逮到只山鸡时,眼睛亮了一瞬。那瞬间,她脸上有种鲜活的神采,不像平时总蒙着层雾。
她也教他认字。用树枝在泥地上划,一横一竖。他学得笨拙,但坚持。晚上就着火光,他粗糙的手指跟着她比划,嘴里念着“天地人”。念错了,她抿嘴笑,他也不恼,重头再来。
冬天来了,山里冷得刺骨。那床破被不顶事,她夜里常冷得发抖。有一晚他实在听不下去,掀开狼皮挤上床。床板窄,两人挨得近。他浑身滚烫,像块火炭。她僵硬了片刻,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她嗯了一声。过一会儿,呼吸均匀了。他睁着眼,看屋顶漏进的月光。怀里的人很软,头发蹭着他下巴,有点痒。他小心地、极慢地挪了挪胳膊,让她枕得更舒服些。
天亮了,她先醒。发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,脸腾地红了。他没说什么,起身生火做饭。只是那天打猎时,箭偏了三次。
三年。
山里的日子没什么变化,春去秋来,雪落雪融。阿清学会了腌肉、晒野菜、用兽筋编绳。她的手不再细嫩,指腹有了薄茧,但补衣裳的针脚越来越齐整。她给陆大山的每件袄子,袖口都悄悄绣上一小丛竹子。他不问,她也不说。
陆大山的话依旧不多,但会在她咳嗽时熬姜汤,会在她生辰那日(他自己定的日子)从镇上带回包桂花糖。糖化在嘴里,甜得发齁。她吃着吃着,眼睛就湿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皱眉。
“高兴。”她抹抹眼睛,把最后一块糖塞进他嘴里。他僵住,耳根慢慢红了。
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那日她在溪边洗衣。棒槌举起,落下。水花溅起来,映着日光晃眼。她忽然一阵头晕,手里的棒槌砸到脚边石头上,弹起来,正撞到额角。
疼。
眼前黑了一瞬。无数画面碎片般涌进来——朱红的门、晃动的珠帘、女人尖利的笑声、还有坠落时刮过脸颊的冷风。她捂住头,蹲下身。
“阿清?”隔壁洗衣的刘婶跑过来,“咋了这是?”
她抬起头。溪水潺潺,远处是绵延的山。竹屋的炊烟正袅袅升起。
“没事。”她慢慢站起来,捡起棒槌,“绊了一下。”
抱着木盆往回走时,她的手在抖。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腾,清晰得可怕。有个声音在喊,喊一个完整的名字。不是“阿清”。
是……
她停住脚步。
竹屋就在眼前。陆大山刚回来,正在院里剥今天猎到的獐子。血染红他半个手掌,他毫不在意,动作利落干脆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:“回来了?”
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那道旧疤,照亮他眼睛里熟悉的、平静的光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最终只是嗯了一声,抱着木盆走进屋里。
背对他时,她脸上的平静裂开一道缝。
那晚,她做了梦。梦里不再是山林溪水,而是高高的墙,深深的院。有人推了她一把,她往下坠,一直坠。
惊醒时,满头冷汗。
陆大山睡在身旁,呼吸沉稳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见他搭在她腰上的手。粗糙、宽大、布满茧子和伤痕。
她轻轻握住那只手。
窗外,山风穿过竹林,声音像潮水,一阵,又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