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四溢的深潭,激起了更为剧烈的无声震荡。
“婚礼继续吗?”
这句话问得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,仿佛在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可它背后的重量,却让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再次凝滞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,这一次,聚焦在了苏晚晴身上。
她是今天的新娘,是这场闹剧的另一位主角,也是此刻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。
苏晚晴站在那里,洁白的婚纱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,变得沉重而苍白。她脸上的泪痕未干,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有些狼狈,眼神空洞而混乱,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的小船。
“林默……”她喃喃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,声音哽咽,充满了无尽的委屈、茫然和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你从来没告诉过我……那卡……那些……”
她想质问,想寻求解释,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所有的问题在眼前这荒谬而冰冷的现实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她问不出口,因为答案似乎已经写在了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写在了那张让她父母瞬间崩溃的黑卡上,写在了这全场宾客从嘲笑到敬畏的眼神转变中。
我没回答她的未尽之言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着她的答案。
是选择在真相揭露后,顶着全场的注视、父母的难堪,以及我此刻明显迥异于以往的态度,继续这场已经被撕开所有温情面纱的婚礼?还是……
刘金凤在苏建国和亲戚的搀扶下,刚刚缓过一口气,悠悠转醒,听到我的问话,再看到女儿这副模样,一股邪火夹杂着无边的恐慌和羞愤猛地窜上头顶。她推开搀扶的人,声音虽然虚弱,却依旧尖利,带着垂死挣扎般的疯狂:
“继续!凭什么不继续!林默!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!这婚是你求着要结的!请帖都发出去了!酒席都摆了!你想反悔?没门!今天这婚,必须结完!”
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试图用“既成事实”和舆论来绑架我,挽回最后一点颜面。只要婚礼完成,至少在名义上,我还是她苏家的女婿,今天的羞辱……或许,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?至少,面子上不能彻底垮掉!
苏建国也反应过来,铁青着脸,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屈辱,哑着嗓子帮腔:“对!林默,年轻人做事不要太冲动!有什么事情,等婚礼结束,关起门来我们一家人自己说!现在这么多亲戚朋友看着,像什么样子!婚礼必须继续!”他把“一家人”和“亲戚朋友”咬得很重,既是暗示也是威胁。
台下,苏家那些亲戚也从最初的震骇中稍微回过神来。是啊,婚礼还没完呢!只要礼成了,林默再有钱,不还是他们苏家的女婿?到时候……那好处还能少了?刚才的恐慌,渐渐被一种新的、带着贪婪的期待所取代。几个脸皮厚的,甚至开始出声附和:
“是啊是啊,建国哥说得对!小两口闹别扭很正常,婚礼大事可不能儿戏!”
“林默啊,你看把晚晴都吓哭了,快哄哄新娘子,继续吧!”
“司仪!司仪呢!快,继续流程啊!别耽误了吉时!”
他们试图用“和事佬”的姿态,把这场荒诞的冲突重新拉回“小两口闹别扭”的范畴,仿佛刚才那场极致的羞辱从未发生过。
司仪拿着话筒,站在舞台边缘,一脸便秘般的表情,看看苏家人,又看看我,最后看向酒店的王经理,眼神求救。这活儿,他没干过啊!剧本里没写啊!
王经理面无表情,眼观鼻,鼻观心,显然打定主意不掺和客人的“家事”,但他的站位,却隐隐偏向了我这一侧,姿态恭敬。
我依旧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,目光只落在苏晚晴脸上。
她在父母和亲戚的催促、裹挟下,显得更加无助和慌乱。她看看歇斯底里的母亲,看看强作镇定的父亲,再看看台下那些眼神各异的宾客,最后,目光落回我身上。
那眼神里有挣扎,有哀求,或许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于“继续”可能带来的“好处”的隐约期待?
“林默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,眼泪流得更凶,向前走了一小步,伸出手,似乎想拉住我的衣袖,像以前我们吵架后她撒娇求和时那样,“我们……我们先完成仪式,好不好?其他的,我们回去再说,我……我都听你解释……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腔,是她惯用的、也是我最难以招架的姿态。若在以往,哪怕有天大的怒气,看到她这样,我也心软了。
但此刻,我的心,如同宴会厅外寒冬的夜空,冰冷,坚硬,不起一丝波澜。
我看着她伸过来的、戴着洁白蕾丝手套的手,没有避开,也没有握住。我只是微微抬起眼,目光越过她,扫过她身后脸色变幻的父母,扫过台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宾客,最后,重新定格在她盈满泪水的眼睛上。
“晚晴。”我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清晰,也更冷,通过司仪手里忘记放下的麦克风,传遍全场,“刚才,你妈让我跪下学狗叫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苏晚晴的身体猛地一僵,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。
“刚才,全场哄笑,骂我是条好狗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“刚才,你妈把红包像扔给狗一样扔在地上,让我去捡的时候,你又在哪里?”
我一连三问,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可以说是平淡,但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狠狠刺入苏晚晴的心脏,也刺入在场每一个曾发出笑声的人的耳中。
苏晚晴的脸色“唰”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她摇着头,眼泪汹涌而出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我不是……我当时吓傻了,我没想到妈妈会那样,我……”
“你没想到?”我打断她,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还是你觉得,为了顺利结婚,受这点委屈,是值得的?或者,在你心里,其实也认同**话,觉得我需要用这种‘诚意’,才能配上你苏家的门楣?”
“不!我没有!”苏晚晴尖叫起来,被戳中心底最隐秘角落的恐慌让她彻底失态,“林默!你怎么能这么想我!我爱你啊!这三年……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不清楚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