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盘上,那张纯黑色的卡静悄悄地躺着,像一块突然坠入喧嚣闹市的深海玄铁。
四周的空气,在我那句话说完之后,有大概两三秒钟,是彻底凝固的。刚才还充斥全场的哄笑声、议论声、口哨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,戛然而止。
几百道目光,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死死钉在司仪手里那个托盘上。
司仪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他是个三十多岁、经验丰富的婚庆老手,主持过不下几百场婚礼,见过阔绰的,见过寒酸的,见过刁难新人的,也见过当场翻脸的。但眼前这一幕,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库。
一张……卡?不是常见的红色信用卡,不是储蓄卡,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家银行发行的贵宾卡样式。通体漆黑,质感厚重,边缘那圈暗金色纹路在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,流转着一种冰冷而尊贵的微光。卡中央那个浮雕徽记,古老,复杂,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
这是什么?道具?某种新型的、他没见过的土豪玩具?
司仪脑子里一片空白,职业本能让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嘴唇哆嗦着,看向我:“林……林先生,您……您这是?”
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,带着明显的颤音和难以置信,反而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“哗——!”
寂静被打破,巨大的声浪轰然炸开!但这声音的性质,已经完全变了。
不再是嘲笑,而是震惊、疑惑、交头接耳、难以置信的惊呼!
“那是什么卡?你们谁见过?”
“黑的?纯黑的卡?没logo?”
“他说酒席是他买的单?开什么玩笑!这场地,这排场,我听老苏吹过,没个大几十万根本下不来!”
“老苏不是说这女婿家里穷得叮当响,买房首付都凑不齐吗?”
“快看刘金凤的脸!”
所有的目光,又齐刷刷地从黑卡转向了主桌旁的刘金凤和苏建国。
刘金凤脸上那得意洋洋、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,此刻就像劣质墙皮一样,寸寸碎裂、剥落。她的嘴巴微微张着,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颤抖着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那张黑卡,又猛地转向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、茫然,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……恐慌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她失声叫了出来,声音尖利得刺耳,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,“林默!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!拿张什么破卡糊弄人?这酒店是你能消费得起的?你知道今天这一场花了多少钱吗?!”
苏建国的脸色也变了,从之前的红光满面、看戏心态,变成了猪肝色。他比刘金凤稍微沉稳点,但眼神里的惊骇和不确定同样明显。他用力拉了一下刘金凤的胳膊,低喝道:“你嚷嚷什么!”然后死死盯着我,又看看那张卡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坐在主桌的几个苏家核心亲戚,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,此刻面面相觑,笑容僵在脸上,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。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(苏晚晴的二舅)凑到苏建国耳边,用不大但足以让附近人听到的声音急问:“建国,这怎么回事?这卡……看着不一般啊?你之前不是说他家……”
苏建国烦躁地甩开他的手,没说话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而我妈,在轮椅上,停止了咳嗽。她紧紧抓着扶手,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看着那张卡,又看看周围人的反应。她听不懂什么黑卡,也搞不清状况,但她看得懂那些人脸上瞬间变幻的神色,看得懂我挺直的背影。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,但这一次,似乎不只是悲伤。
苏晚晴是最懵的。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妆容有些花,此刻完全呆住了,看看我,看看父母,又看看司仪手里的卡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和我在一起三年,从未见过这张卡,甚至从未听我提起过任何与“富裕”、“家族”相关的字眼。在她和她家人眼里,我一直是那个家境普通、工作努力但前景有限、需要仰仗他们苏家的“凤凰男”。
我,林默,平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刚才跪在地上学狗叫的不是我。我甚至没有去看刘金凤和苏建国精彩的变脸,只是微微侧身,对着已经完全傻掉的司仪,用清晰的、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的声音说:
“麻烦你,现在,去请酒店的王经理过来。或者,直接拿这台面上的POS机,刷一下这张卡。看看今天宴会厅‘云顶之光’的账单,尾款结清了没有。”
我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没有愤怒,没有炫耀,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云顶之光”,是这家本市最顶尖的五星级酒店里,最大也是最昂贵的宴会厅。今天这场婚礼的排场,几乎掏空了苏建国和刘金凤半副身家,也是他们向所有亲友炫耀的最大资本。他们无数次“无意”中提起,为了宝贝女儿的婚礼,是如何咬牙定了“云顶之光”,如何选了最贵的菜单,如何请了最好的团队。
可现在,我说,单,我买了。
司仪一个激灵,如梦初醒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苏家夫妇,最后目光落在托盘里那张散发着无形压力的黑卡上。他知道,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。他哆哆嗦嗦地拿起对讲机,声音发飘:“王……王经理,麻烦您到主舞台来一下,紧急情况,对,主舞台……”
等待的几分钟,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。
宴会厅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屏住呼吸,目光在舞台中央的我和匆匆赶来的酒店王经理之间来回逡巡。连背景音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悄悄关掉了。
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、西装笔挺、气质精干的男人。他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流程协调,但一上台,看到这诡异的气氛,看到司仪苍白的脸色,看到苏建国夫妇难看的表情,再看到我,以及我示意他看的、司仪托盘里那张卡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!
他快步上前,没有先去拿卡,而是先非常恭敬地、微微朝我欠了欠身:“林先生。”然后,他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,捏起那张黑色卡片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!
王经理仔细看了看卡面,尤其是那个浮雕徽记。他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,甚至可以说是凝重。他转身,对身边一个跟着来的、穿着酒店制服的女领班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,领班脸色一变,立刻小跑着离开。
王经理这才转过身,面向台下,声音通过司仪递过来的麦克风,清晰而恭敬地传出:
“各位来宾,请稍安勿躁。林先生出示的,是本酒店集团全球范围内,仅对极少数顶级贵宾发放的‘山穹’黑金至尊卡。”
“山穹?”有人低声疑惑。
王经理继续解释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宣讲的庄重:“‘山穹’并非公开流通的银行卡,它代表的是持有者背后,与酒店集团最高层有着深度、紧密合作关系的超重量级合作伙伴身份。持此卡者,在本集团全球所有产业内消费,享受最高权限,包括但不限于无限额签单、专属管家服务、所有资源优先调配等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,最后落回我身上,更加恭敬地道:“林先生今天婚宴所在的‘云顶之光’宴会厅,以及相关的所有服务、菜品、酒水,总计费用为八十六万七千三百元。根据系统显示,该笔费用的支付账户,确为与这张‘山穹’黑金至尊卡绑定的专属账户。账单已于三日前全额结清,并有林先生指定的电子签名确认。”
“嘶——”
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!
八十六万!全额结清!三日前!黑金至尊卡!顶级合作伙伴!
每一个词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刚才所有嘲笑过我的人心上,更砸在苏建国和刘金凤的脸上!
刘金凤的脸,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,最后变成一片死灰。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,被苏建国一把扶住,但苏建国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,扶都扶不稳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王经理,你是不是搞错了?他……他林默怎么可能……”刘金凤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尖声叫道,声音已经完全走调,“他一个普通上班族,他爸妈都是穷……”
“刘女士!”王经理脸色一沉,语气陡然变得严厉,打断了她的口不择言,“‘山穹’卡的持有者身份,是经过酒店集团最高层级严格审核与背书的,绝无差错!请您注意言辞,不要质疑本酒店的专业性和林先生的尊贵身份!”
“尊贵身份”四个字,王经理咬得特别重。
像最后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刘金凤脸上,把她所有未尽的诋毁和质疑都扇回了肚子里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是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苏建国面如死灰,额头的汗汇成小溪流下。他知道,王经理在这种场合,绝不可能拿酒店信誉开玩笑。这张卡,这笔账,都是真的。他之前对林默所有的调查、所有的轻视,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!他想起自己曾当着林默的面,炫耀人脉,炫耀财富,指点江山……现在回想起来,每一幕都让他如坐针毡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!
主桌上,苏家那些亲戚,一个个脸色煞白,眼神躲闪,再也不敢起哄,甚至不敢往舞台上看。刚才叫得最欢的二舅,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。
其他宾客,则完全是另一副景象。震惊过后,是交头接耳的兴奋议论,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、探究,以及……敬畏。
“我的天……深藏不露啊!”
“八十六万,眼都不眨就结了?还是用这么牛的卡?”
“苏家这次……踢到铁板了!不,是钛合金板!”
“刚才还让人家学狗叫……这下好,看看谁才是笑话?”
“这反转……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!”
而我的新娘,苏晚晴,彻底傻了。她呆呆地看着我,眼神空洞,仿佛第一次认识我。三年的点点滴滴,我的“平凡”,我的“顺从”,我的“没背景”……此刻全部崩塌重组。她想起我曾对她提起过,我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静养;想起我说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;想起我总是穿得简单,很少谈论家境……原来,那不是贫穷,那是低调?还是……刻意的隐瞒?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情绪冲击着她,让她摇摇欲坠。
我没有去看任何人此刻精彩纷呈的脸色。
我只是在王经理确认完毕后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,目光落在了地上。
那个鲜红的、鼓囊囊的、被刘金凤像扔骨头一样扔在我脚边的“改口费”红包,还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,显得格外刺眼和……廉价。
我弯腰,将它捡了起来。
这个动作,又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
我掂了掂那个厚厚的红包,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走到了刘金凤面前。
刘金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防备,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。
我把红包,递还到她面前。
“妈。”我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刚才没有的、极淡的客气,“您的‘规矩’,我遵了。狗叫,我学了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但这‘改口费’,太轻了。”
“我林家,受不起。”
说完,我手一松。
红包没有塞回她手里,而是直接掉落在她脚边,和我刚才跪下的位置差不多。
“啪。”
轻轻一声响。
却像一记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!
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!
刘金凤的脸,瞬间涨成了紫红色,浑身哆嗦着,指着我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前一黑,竟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!
“金凤!”苏建国惊呼,手忙脚乱地扶住她,场面一度混乱。
我没有再理会他们。
我转身,看向旁边早已泪流满面、眼神复杂到极点的苏晚晴。
“晚晴。”我叫了她的名字。
她浑身一颤,看着我,嘴唇翕动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有悔恨,有震惊,有不解,也有茫然。
我看着她,这个我爱了三年,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。在刚才我受尽屈辱时,她选择了沉默。
心底最后一丝温度,也彻底凉了下去。
“婚礼继续吗?”我问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开。
苏晚晴愣住了,苏家人愣住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都这样了……婚礼,还继续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