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灯的光芒碎在香槟塔上,折射出漫天细碎的光点,像极了我这十二年在林家小心翼翼维持的“完美千金”形象——看似璀璨,实则一触即碎。
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,也是林建国和赵雅兰为我举办的成人礼宴。地点定在本市最顶级的七星级酒店宴会厅,受邀的都是商界名流、名门望族,足以见得林家对这场宴会的重视。
我穿着赵雅兰亲自挑选的高定香槟色礼裙,裙摆上镶嵌的碎钻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,价值六位数的钻石项链贴在颈间,凉得有些刺骨。化妆师花了三个小时给我做的造型,将我原本略显随意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,额前碎发修饰得恰到好处,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温婉可人。
“晚晚,过来跟王总打个招呼。”林建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穿着一身黑色手工西装,身形微胖但气场十足,正端着酒杯和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交谈,脸上挂着商场上惯有的客套笑容。
我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,提起裙摆快步走过去,脸上扬起标准的微笑——这笑容是我练了无数次的,嘴角上扬的角度、眼神的柔和度,都经过赵雅兰的严格把关,确保能给人留下最完美的印象。
“王伯伯好。”我的声音软糯,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。
王总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眼中闪过惊艳,对着林建国夸赞道:“林董好福气啊,养了这么个漂亮懂事的女儿,真是出水芙蓉、亭亭玉立。”
“王总过奖了。”林建国脸上的笑容深了些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却没多少温度,“晚晚,给王总敬杯酒。”
我拿起旁边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杯,轻轻和王总的酒杯碰了一下,“王伯伯,祝您生意兴隆,万事顺意。”说完,我浅酌了一口,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一丝甜意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。
这样的场景,在我过去的十二年里重复了无数次。从六岁被林建国和赵雅兰从孤儿院接回来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。但他们从未明说,只是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我,教我礼仪、教我社交、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“林家千金”。
我一直很努力地扮演好这个角色。努力学习,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;努力学钢琴、学芭蕾,拿到了无数个金奖;努力讨好他们,记住他们的所有喜好,在他们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,在他们生气时乖乖认错。
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,足够懂事,总有一天能真正融入这个家,能得到他们哪怕一点点真心的疼爱。可十二年过去了,我得到的,始终是他们的严格要求和客套疏离。
“晚晚,你怎么回事?刚才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太大了,显得不够端庄。”赵雅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。她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礼服,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扫过我的裙摆,“裙摆有点乱了,去休息室整理一下,别给林家丢脸。”
“好的,妈妈。”我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失落,轻声应道。
转身走向休息室时,我能感觉到周围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,有好奇,有羡慕,也有几分探究。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,让我浑身不自在。我知道,在他们眼里,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林家千金,拥有一切想要的东西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拥有的,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“身份”。
休息室在宴会厅的西侧,隔音效果很好,一推开门,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一片安静。我松了口气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、笑容标准的女孩,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我伸手抚了抚颈间的钻石项链,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。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条项链,也不喜欢这身束缚人的礼裙。我更喜欢穿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,更喜欢在周末的午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而不是被强迫参加各种无聊的社交场合。
可这些喜好,我只能藏在心底。在林家,我没有选择的权利,只能按照他们的期待活着。
整理好裙摆,我正准备转身离开,却听到门外传来林建国和赵雅兰的声音,两人似乎在争吵,语气都有些激动。
“你小声点!这里是酒店,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?”赵雅兰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明显的焦虑。
“我能不着急吗?今天是晚晚的成人礼,晴晴那边已经知道真相了,她要是闹过来怎么办?”林建国的声音里满是烦躁,“当年要不是医院的失误,晴晴也不会在外面受那么多苦!”
晴晴?
我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顿住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贴在门后仔细听着。这个名字,我从来没有听过,却莫名让我心慌。
“失误?我看就是那个护士故意的!”赵雅兰的声音带着恨意,“要不是她把孩子调包,我们的晴晴怎么会在那个穷酸的农民工家里住十八年?看看晚晚,占了晴晴的位置十二年,享受了本该属于晴晴的一切!”
农民工家里?调包?占了晴晴的位置?
一连串的词语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开,让我头晕目眩。**在冰冷的门板上,指尖冰凉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原来,我不仅仅是“不是他们亲生女儿”那么简单。我是被调包来的,我占了另一个女孩的人生。那个叫晴晴的女孩,才是林家真正的千金,才是本该站在这里,享受这一切的人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林建国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晴晴已经找过来了,我们总不能不认她。今天先把晚晚的成人礼办完,等宴会结束,我们再跟晚晚说清楚。”
“跟她说清楚?怎么说?”赵雅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又迅速压低,“告诉她,她是被调包来的,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,要全部还给晴晴?林建国,你有没有想过,她要是接受不了怎么办?要是闹起来,我们林家的脸就丢尽了!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林建国反问,“晴晴是我们的亲生女儿,我们欠她的太多了,必须补偿她。晚晚……毕竟不是我们的孩子,我们养了她十二年,也算仁至义尽了。等事情说清楚,给她一笔钱,让她离开林家吧。”
“一笔钱?林建国,你说得倒是轻巧!”赵雅兰冷哼一声,“晚晚这十二年享受的是什么生活?晴晴享受的是什么生活?这笔账怎么算?我告诉你,晴晴回来之后,林家的一切都必须是晴晴的,晚晚什么都别想带走!”
“我知道你心疼晴晴,我也心疼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但晚晚毕竟跟了我们十二年,多少有点感情。别做得太绝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感情?你跟她有感情,我可没有!”赵雅兰的语气带着厌恶,“要不是为了林家的声誉,我早就把她送走了。这些年,我看着她那张脸就觉得膈应,要不是她占了晴晴的位置,我们晴晴早就成了人人羡慕的林家千金了!”
后面的话,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。门后的墙壁冰冷刺骨,却远不及我心底的寒意。
十二年。
我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们十二年,努力扮演好“林家千金”这个角色十二年,换来的竟然是“膈应”“仁至义尽”“给一笔钱让她离开”。
原来,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。原来,我从来都不属于这个家。原来,我拥有的一切,都是偷来的。
那些严苛的要求,那些客套的疏离,那些从未有过的真心疼爱,原来都有原因。因为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,因为我占了别人的位置。
我想起六岁那年,我被林建国和赵雅兰从孤儿院接走。孤儿院的院长拉着我的手,嘱咐我要好好听话,好好孝顺新爸爸妈妈。我当时用力地点了点头,在心里暗下决心,一定要做个最乖的孩子,让他们喜欢我。
我做到了。我成了别人口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成了符合他们所有期待的“完美千金”。可结果呢?
结果就是,在我十八岁成人礼这天,得知了自己是个鸠占鹊巢的小偷,得知了自己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命运。
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,让我的胸口憋得发慌。我想推开门,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,想问问他们这十二年的相处,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?
可我没有。
我只是静静地靠在门后,眼泪无声地滑落,砸在昂贵的礼裙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的声音消失了。我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推开门,外面的喧嚣再次涌了进来,与休息室里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林建国和赵雅兰已经不在门口,应该是回到了宴会厅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宴会厅里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的场景,突然觉得无比讽刺。这场为我举办的成人礼宴,竟然成了揭露我“小偷”身份的修罗场。
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虚伪的宴会,不想再扮演那个小心翼翼的“完美千金”,不想再讨好那些从未真心待我的人。
十二年的委屈和压抑,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,彻底爆发。
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们?我为什么要活在他们的期待里?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而委屈自己?
不,我不玩了。
从今天起,我不是林家千金,我只是林晚晚。我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,不需要再遵守那些该死的规矩,不需要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。
摆烂就摆烂吧。
反正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,反正我迟早要离开。与其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持不属于自己的一切,不如彻底摆烂,随心所欲地活一次。
我抬手扯掉了颈间的钻石项链,随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。冰冷的束缚消失了,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。接着,我又解开了挽起的发髻,让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,遮住了脸上的泪痕。
做完这一切,我转身,没有走向宴会厅,而是朝着酒店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路过宴会厅门口时,我看到林建国和赵雅兰正围着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女孩说话,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宠溺。那个女孩有着一张圆脸,大眼睛,笑容甜美,看起来乖巧又懂事。
不用问,我也知道,她就是那个真正的林家千金——苏晴晴。
苏晴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转过头来看向我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,随即又换上了温柔的笑容,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没有回应,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便径直走开了。
走出酒店大门,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寒意,却让我无比清醒。我抬头看向天空,月亮被乌云遮住,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星,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,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。我只知道,我再也不会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林家了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,是林建国打来的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爸爸”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。
爸爸?
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爸爸。
我没有接电话,而是直接按下了关机键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像我此刻对林家的所有期待一样,彻底熄灭了。
我裹紧了身上的礼裙,朝着远处的路灯走去。路灯的光芒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却又坚定。
摆烂的人生,从此刻开始。
只是我不知道,这场突如其来的摆烂,会将我引向何方。更不知道,那个刚刚出现的苏晴晴,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怎样的风浪。而林家,又会不会轻易放过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