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氏老宅的朱漆大门推开时,裹挟着深秋凉意的风,先一步卷进了雕花窗棂的缝隙里。梁柱上褪色的缠枝莲纹样,在暮色里泛着陈旧的光泽,空气中飘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味——堂屋八仙桌旁飘来的红烧肉香醇厚绵长,混着后院茶灶上蒸腾的陈年普洱气息,像一张温软的网,试图将刚进门的林沉牢牢裹住。
二十三位家族成员已按长幼次序落座,八仙桌的红木桌面被擦得锃亮,倒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。最上首的林国安垂眸品茶,指节摩挲着紫砂杯壁,一言不发;左手边的姑母抬眼扫过林沉身上的素色休闲装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展开笑容,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;右手边的堂兄林浩最先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热情地攥住林沉的胳膊,声音洪亮得刻意:“哥,可算把你盼回来了!爸和叔伯们都等半天了。”
林沉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,顺势抽回手,顺势理了理衣角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:“劳烦各位长辈、兄弟久等了,路上有点堵车。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,在林浩转身时,瞥见对方裤兜里露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上面隐约是份带“专利”字样的文件截图,只一瞬便被林浩按灭在兜里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坐在林国安身旁的沈如兰立刻起身,快步走到林沉身边,一把攥住他的手。她的指尖微凉,力道却重得发紧,浓妆下的眼眶泛红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冲开两道浅痕:“乖宝,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。妈特意给你准备了3%的集团股份,每年分红都有几千万,算是妈和你爸的补偿。”
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桌旁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。林沉心里明镜似的,这哪里是补偿,分明是演给全场二十三位家族成员看的——用足够厚重的利益当糖衣,彰显林氏的血脉情深,堵住外人议论“林家亏待养子”的嘴。
林睿紧随其后递来纸巾,指尖修长,笑容温润如玉,仿佛真的是体恤兄长的好弟弟:“哥,这股份原本是爸奖励我海外市场拓展业绩的,我一听说要补偿你,二话不说就主动让出来了。咱们是一家人,分什么彼此,你可别跟我客气。”
这话看似大度,实则把林沉架在了道德高地上——收了,就是抢了弟弟的功劳;不收,就是不给林家面子。林沉能清晰地感觉到桌上传来的几道审视目光,他的手在沈如兰掌心里微微发抖,不是紧张,而是刻意模仿的局促,像是不习惯这般亲昵的触碰。他垂下眼,声音低得像个犯错的孩子:“弟弟有这样的格局,我很佩服,但这股份我怎么能收?”
他抬起头,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,还带着几分讨好:“这是你辛辛苦苦在海外打下来的江山,我刚回来就坐享其成,传出去外人该说我贪得无厌了。要不这样——你把股份转给你儿子当教育基金,也算我这当大伯的,给侄子尽份心意。”
说到这里,他局促地搓了搓衣角,语气愈发拘谨:“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,想补偿我……给我500万现金,再加城南那套空置的老别墅就行。弟弟年轻有为,该住市中心的大平层,我在外面野惯了,反倒喜欢郊区的清净。”
全场瞬间陷入寂静,连沈如兰的抽泣声都停了。林浩张了张嘴,似乎想再说点什么,却被林国安投来的眼神制止了。二婶最先反应过来,尖着嗓子打圆场:“哎呀,还是小宝懂事,知道股份拿着烫手。500万现金加套别墅也挺好,实实在在的,住得也舒心。”
林睿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,顺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沉面前:“哥既然这么说,我就不勉强了。股份**书我都拟好了,虽然你不要,但这份心意我得到位,你签个字,咱们把这事儿了了。”
林沉的目光落在文件上,心里冷笑一声——这就是林睿的第一重杀招:文件陷阱。他扫过条款时,特意放慢了速度,像是看不懂专业术语,指尖在“个人所得税由受让方代扣代缴”那一行顿了顿,轻声问:“弟弟,我不太懂这些法律条款,你跟我说说,这里写的‘个税由受让方代扣代缴’,是扣我的钱,还是扣侄子的钱?”
全场彻底死寂。林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他没料到林沉会注意到这个细节——这条款看似普通,实则藏着猫腻,只要林沉签了字,就等于欠了林睿一笔税务人情,日后林睿随时能以此拿捏他。
林沉仿佛没察觉到林睿的僵硬,依旧是那副茫然又真诚的模样:“要是扣侄子的,那多不合适啊,教育基金本来就该专款专用。要不……我现在就签?顺便把公证处的人叫进来,当着全家的面公证一下,免得你日后反悔,说我占了你的便宜。”
这是他的第二重杀招:公证反制。把这种私相授受的人情往来,变成公开透明的法律承诺,林睿就算想反悔都没机会。林睿骑虎难下,刚想找借口推脱“不用这么麻烦”,林沉已经掏出手机,按下了拨号键。
“张公证员吗?我是林沉。我弟弟想把名下的集团股份转给我侄子当教育基金,麻烦你现在跑一趟林氏庄园,我们全家都在这儿等着公证。”挂了电话,林沉抬眼看向林睿,笑容干净:“这样一来,大家都放心。”
二婶还没看清其中的门道,反倒觉得林沉考虑周全,连忙附和:“对对对,公证了好!咱们林家做事光明磊落,免得日后有闲话。再说了,孩子的教育费可不是小数目,一年没个百八十万说不过去,公证了也能保障孩子的权益。”
林睿的脸色彻底黑了。他这才反应过来,林沉根本不是不懂,而是故意设了个圈套——用“教育基金”的名义,把“白送股份”变成了“长期负债”,日后他每年都得往里面贴钱,还落不得好。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了公证员的脚步声,穿着制服的两人提着公文包走进来,礼貌地问好:“请问哪位是林睿先生和林沉先生?”
林睿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林沉却突然抬手拦住了公证员,语气带着几分犹豫:“等等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这股份给了侄子,从法律上来说,我作为大伯,是不是也得承担一部分抚养费?”他转头看向桌旁的一位长辈,对方是家族里的律师:“李叔,您懂法律,您给说说?”
李律师愣了一下,随即如实回答:“从法律上讲,大伯没有法定的抚养义务,但如果是自愿承担,也可以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”林沉立刻收起文件,语气带着歉意:“我刚回来,手头也不宽裕,要是承担不起抚养费,反倒耽误了侄子。弟弟的心意我领了,股份我真不能要,免得给侄子添负担。”他重新看向林睿,态度坚决了几分:“就按我刚才说的,500万现金,再加城南那套老别墅,我自力更生,不给家里添麻烦。”
三重绞杀,至此完成。林睿彻底没了反驳的余地,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。一直沉默的林国安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古钟:“就按小宝说的办。睿儿,你明天就去办别墅过户和现金转账。”他看向林沉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:“小宝,你比我想的,更会过日子。”
林沉低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,语气恭敬:“都是爸教得好,知道什么该要,什么不该要。”他的余光瞥见林睿僵硬的嘴角。
晚宴散场后,林睿没走,跟着林国安进了书房。书房里的书架摆满了书籍,最显眼的一层放着几本厚厚的《Patents&TaxOptimization》《企业并购法律实务》,旁边还压着一份折叠的文件,封面上写着“辰光科技背景调查”。林睿一进门就忍不住抱怨:“爸,林沉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,他精明得很,刚才故意给我下套!”
林国安坐在真皮沙发上,给自己倒了杯茶,语气平静:“他精,才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林睿不解,“他要是真这么精明,日后肯定会跟我抢集团的控制权。”
“他要是想要控制权,就不会只要现金和别墅了。”林国安翻开桌上的《Patents&TaxOptimization》,指尖在“专利**”那一页顿了顿,“他要股份,我还得防着他进董事会;现在只要现金和破别墅,说明他只想捞一票就走人,没什么野心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睿,眼神锐利:“你明天去查一下他那个辰光科技,法人登记的是谁。要是写他自己的名字,说明他还有点野心;要是写的外人,就证明他是真的想赚笔钱就跑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睿追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林国安合上书本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等他的专利获批,我们就用一个亿买断,让他永远滚出这个行业。”他拍了拍林睿的肩膀,“记住,对付聪明人,别跟他玩手段,直接用钱砸死他,最省心。”
林睿走出书房时,脸色依旧难看,回到房间就被妻子拉到了窗边。妻子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样?爸怎么说?林沉真要了500万和那套破别墅?”
“何止,他还差点让我把股份转给儿子当教育基金,摆明了想坑我。”林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,“爸说他只想捞一票就走,让我查他公司的法人。”
“捞一票?”妻子皱起眉头,“我看不像。他今天应对得滴水不漏,一点都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你查的时候仔细点,别被他骗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,城南那套别墅早就空置好几年了,里面全是灰尘,过户前你让物业好好打扫一下,别让他挑出毛病。”
另一边,林沉刚走出林氏庄园,手机就震动了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妈”的名字。他接起电话,养母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:“沉子,你林家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,说你要把我们也接到大房子住,是不是真的?”
电话背景音里,传来老周头的咳嗽声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林沉心里发紧。他放慢脚步,声音放得柔和:“妈,不是什么大房子,就是咱们现在住的这个小区,我在你隔壁买了套门对门的房子,你和爸平时还能一起打太极、浇花,不用折腾。”
养母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沉子,我知道你孝顺,但林家那些人心眼多,你别太实在。钱要攥在自己手里,该还的情分我们慢慢还,但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林沉的眼眶突然发热。
“我知道了妈,你放心。”林沉吸了吸鼻子,“爸的咳嗽好点没?明天我让医生上门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微信提示音突然响起,是林睿发来的消息:“哥,睡了吗?爸让我问问,你那个辰光科技的法人,登记的是谁?”
林沉看着屏幕,指尖快速敲击:“写的我养父,周建国。”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足足一分钟,最后只发来一句:“哥真是……孝顺。”
林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他知道,这是林国安的第一个试探。他回了一句:“爸教得好,人不能忘本。”
放下手机,他打开备忘录,指尖在屏幕上写下两行字:
Step1:让林国安相信我只想捞一票走人。
Step2:让他准备好的一个亿,砸在空气里。
夜色渐深,林氏庄园的灯光逐渐熄灭,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。林沉抬头望向那束光,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局促与天真,只剩下冷静的锐利。这场归巢之宴,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