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经理和刘主任带着那张泛黄的凭证,神色复杂地离开了。临走前,他们再次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怜悯?不,更像是看一场荒唐戏码的旁观者的冷静。
院外围观的村民没有立刻散去。他们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,目光在我、瘫软在地的李翠兰以及那扇紧闭的猪圈门之间来回逡巡。那些目光,不再是单纯的鄙夷,而是混杂了震惊、好奇、幸灾乐祸,以及一丝对未知变故的茫然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张秀芹藏的这么深?”
“婚前财产!这谁想得到?”
“建国媳妇(指我妈)平时不声不响的,原来手里攥着王炸呢!”
“这下李翠兰傻眼了吧?白忙活一场,还得罪了真佛……”
“活该!恶有恶报!让她狂!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陈向东也不是个东西,看他妈被欺负成那样,屁都不放一个。”
“啧,以后有好戏看咯……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,钻进我的脑子,让我头痛欲裂。我想逃离这里,逃到一个没有目光、没有声音的地方,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骤然炸响,刺破了嘈杂的议论。
是李翠兰。
她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,披头散发,双目赤红,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和尘土糊成诡异的花脸,昂贵的裙子在刚才的挣扎中沾满泥污,甚至还撕破了一道口子。她死死地盯着猪圈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。
“老不死的东西!你敢阴我!!”她嘶吼着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崩溃而扭曲变形,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刻意拿捏,“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?!你就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?!三个月!你让我像个傻X一样表演了三个月!!你躲在那个猪圈里,心里一定在笑吧?!笑我是个傻X,是个跳梁小丑!!!”
她一边吼,一边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土坷垃,狠狠地砸向猪圈的破木门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,土块碎裂,簌簌落下。
猪圈里,一片死寂。没有任何回应。那扇破木门,甚至没有晃动一下。
这种彻底的沉默,比任何反驳和咒骂,都更让李翠兰疯狂。
“你出来!你给我出来!!”她像疯了一样扑向猪圈门,用力拍打着,踹着,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**,“把地契交出来!那是我的!是我的!陈向东!你是死的吗?!拦住她!把东西抢过来!抢过来啊!!”
她猛地回头,血红的眼睛瞪着我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疯狂。
“陈向东!我嫁给你,给你当牛做马,图什么?!就图你们家这个破房子,这块破地!现在这老不死的拿着地契,想独吞?!门都没有!那是夫妻共同财产!是你爸留下的!是陈家的!她一个外姓人,凭什么?!你去!你去把地契给我拿回来!否则我跟你没完!!”
她朝我冲过来,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。
周围的村民发出低低的惊呼,有人想上前,又被旁边的人拉住,示意别管闲事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,这张我曾经觉得美丽、后来感到畏惧、此刻只剩下陌生和恐惧的脸。三个月来,不,是结婚以来,她所有的颐指气使,所有的刻薄算计,所有的虚情假意,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。最后定格在刚才,她瘫坐在地,美梦破碎时那绝望又狰狞的表情。
一股冰冷的、混杂着迟来的愤怒、无尽的羞愧和深切的悲哀的情绪,猛地冲上我的头顶。
“够了!”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,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我猛地挥开她抓过来的手,力气之大,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。
“李翠兰,”我的声音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积压太久、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在冲击着我的四肢百骸,“那是我妈的地。白纸黑字,你刚才没听见吗?婚前财产!跟我爸,跟我,都没关系!”
我把“我妈”和“婚前财产”几个字,咬得极重。
“你放屁!”李翠兰尖叫,“那是伪造的!是假的!她一个老棺材瓤子,从哪个坟堆里扒拉出来的假货!你们合起伙来骗我!陈向东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!你是不是早就跟你妈串通好了,来坑我?!”
串通?坑她?
我忽然想笑。这三个月,生活在炼狱里的是谁?被赶进猪圈的是谁?被直播羞辱的是谁?而我,我这个懦夫,我又做了什么?我除了配合她演戏,除了在夜深人静时那点微不足道、自欺欺人的愧疚,我又为我妈做过什么?
“是不是假的,拆迁办的人会鉴定。”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点麻木的语气说,“他们说了,如果是真的,补偿是我妈一个人的。跟你,跟我,”我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,“都、没、关、系。”
“陈、向、东!”李翠兰咬牙切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想清楚了!没有我,你算什么?!你城里的工作是谁给的?你住的房子是谁的?你离了我,你屁都不是!你信不信我让我姐夫立马开除你!我让我家亲戚把你赶出去!我要你滚回这个猪圈,跟你妈一起当乞丐!!”
熟悉的威胁。像过去无数次一样,精准地击中我的软肋。
工作,住处,看似体面的生活……这些我曾经视若救命稻草的东西,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,却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悲。是啊,没有她,我什么都不是。我一直是依附于她而活的寄生虫。
但今天,看着那扇沉默的猪圈门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声,某种东西,在我心底深处,裂开了一条缝。那懦弱筑起的高墙,似乎开始松动了。
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服软,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眼神里或许有挣扎,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冰冷的陌生。
李翠兰被我这种沉默的对抗彻底激怒了。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找不到出口,只能疯狂地撕咬眼前的一切。
“好!好!陈向东,你有种!”她点着头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,“你们母子联手算计我是吧?想独吞是吧?我告诉你们,没门!这事没完!”
她猛地转过身,不再看我,也不再试图冲击猪圈,而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,扫视着周围还未散尽的村民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我,也让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的举动。
她“噗通”一声,直接跪在了地上!
不是朝着猪圈,而是朝着围观的村民,朝着那些她平时根本瞧不起的“乡下人”。
“乡亲们!叔叔伯伯,婶子大娘们!你们要给我做主啊!!”她扯开嗓子,哭嚎起来,眼泪说来就来,瞬间糊了满脸,“我李翠兰嫁到陈家,自问没有对不起他们老陈家一天!我伺候老的,照顾小的(虽然并没有),我任劳任怨!可他们是怎么对我的?啊?!”
她拍打着地面,尘土飞扬。
“这老不死的,从我一进门就看我不顺眼!变着法地折磨我!我忍了!我想着,人心都是肉长的,我好好对她,她总有一天会对我好!可结果呢?”她手指颤抖地指向猪圈,“她手里明明有地契,是她的婚前财产,可她藏着掖着,谁也不告诉!她看着我忙前忙后,张罗拆迁,看着我做梦都想着有了新房好好孝顺她!她就在旁边看着,像看猴戏一样!她心肠怎么这么毒啊!!”
村民们鸦雀无声,脸上的表情各异,震惊,怀疑,冷漠,看戏……
“还有陈向东!”她猛地指向我,声泪俱下,“他是怎么当儿子的?啊?他明明知道他妈手里有地契,明明知道这房子这地跟我没关系,可他一句话都不说!他就看着他妈把我当傻子耍!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!他们母子俩,早就商量好了!等拆迁款下来,就把我一脚踢开!独吞所有的钱!!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这三个月,我为什么让她住猪圈?我是狠心吗?我是没办法啊!”她捶胸顿足,“这老东西天天骂我,咒我,说我是扫把星,克夫克子!我忍无可忍,才让她暂时搬出去冷静冷静!我是想等新房下来,再好好接她回来享福啊!可我的一片孝心,被当成了驴肝肺!他们反过来用这个做文章,想独吞家产,把我净身出户!乡亲们,你们评评理!这天底下,有这么恶毒的人吗?!有这么欺负儿媳妇的吗?!”
颠倒黑白,指鹿为马。
我浑身冰凉,看着跪在地上表演的她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一个人可以**、可以扭曲事实到什么程度。三个月来的直播,她早已熟练掌握了如何操控舆论,如何扮演弱者。此刻,她把那套伎俩,用在了现场,用在了这些不知前因后果、只看眼前“惨状”的村民身上。
果然,有些村民的眼神开始游移,低声交谈起来:
“哎,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……”
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谁知道里边到底咋回事?”
“翠兰这媳妇,平时是厉害了点,但……也不至于吧?”
“要是真像她说的,那老太太和向东,这事做得是不地道……”
李翠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舆论的微妙变化,哭得更大声,更凄惨了:“我不活了!我没脸活了!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,最后落得这个下场!我还不如死了算了!让我去死!!”她说着,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老墙上去撞。
几个心软的妇女惊呼一声,下意识想要去拉。旁边她的“忠实观众”——几个平时看她直播、被她“孝心”感动的大妈,已经抢先一步冲上去,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她。
“翠兰!别想不开啊!”
“有什么话好好说!”
“这老太太也太狠心了!哪有这么算计自己儿媳妇的!”
“就是!拿着地契不声不响,这不是坑人吗?!”
局势,在朝着对李翠兰有利的方向倾斜。她用她的表演,她的眼泪,她颠倒黑白的控诉,成功地搅浑了水,让原本清晰的事实,蒙上了一层“罗生门”的迷雾。
猪圈里,依旧没有任何声音。我妈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我站在那里,像被架在火上烤。我想反驳,想嘶吼,想告诉所有人真相!想告诉他们这三个月我妈过的是什么日子!想告诉他们李翠兰的直播是怎么颠倒黑白、吸血的!
可是,话到了嘴边,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长久以来的懦弱,对李翠兰和她背后力量的恐惧,以及内心那点可悲的、害怕失去目前“稳定”生活的卑怯,像无数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我的喉咙。
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翠兰在众人的“同情”和“劝慰”中,哭得“肝肠寸断”,看着那几个大妈对我投来谴责的目光,看着其他村民眼中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“报警!”
就在这时,李翠兰忽然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神却变得锐利而疯狂,她死死盯着猪圈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:
“我要报警!告她欺诈!告她非法侵占!那张地契是假的!是她伪造的!我要让警察来抓她!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老不死的,是个骗子!是个罪犯!!”
报警?
这两个字,像一道惊雷,劈在我的脑海。
事情,要彻底闹大了。
(第二章完)
李翠兰的叫嚣,让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更加沸腾。
“对!报警!让警察来评评理!”
“这地契是真是假,警察一看就知道!”
“不能让她这么欺负人!”
那几个支持李翠兰的大妈更加激动,纷纷附和。她们似乎已经认定了是我妈“为老不尊”、“心思歹毒”,联合儿子坑害儿媳。
其他村民则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,议论纷纷,眼神在我、李翠兰和猪圈之间来回扫视,充满了探究和兴奋。村支书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,都被身边人拉住了,示意他别掺和这浑水。
我脑子嗡嗡作响。报警?警察来了会怎样?那张地契……万一是假的呢?不,看王经理和刘主任当时的反应,不像假的。可如果是真的,李翠兰告我妈欺诈,警察会怎么处理?会不会把我妈抓走?她那么大年纪,身体又不好,在猪圈里住了三个月……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我不能再沉默了。
“李翠兰!”我上前一步,试图抓住她的胳膊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,“你闹够了没有!还嫌不够丢人吗?!”
“丢人?”李翠兰猛地甩开我的手,力道大得让我后退了半步,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陈向东,现在知道丢人了?你们母子合起伙来骗我钱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丢人?!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没完!要么,你现在就去猪圈里,把地契给我拿出来,当着大家的面撕了!要么,我立马报警!让警察来把老东西抓走!你们自己选!”
她这话说得极其恶毒,也极其愚蠢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威胁要撕毁可能具有法律效力的凭证,还要报警抓自己婆婆。但在她此刻癫狂的心里,或许只剩下鱼死网破的疯狂。
“你敢!”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。一股热血冲上头顶,那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属于儿子的本能,似乎在这一刻被逼出了一点点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李翠兰寸步不让,掏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就要去按号码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扇紧闭的、破败的猪圈木门,再一次,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所有的嘈杂声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瞬间消失。
院子里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低矮的门口。
我妈,再次走了出来。
她还是那身沾着污渍的旧衣服,头发依旧花白凌乱,身形依旧瘦小佝偻。但不知为何,这一次,她身上似乎多了点什么。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酸的沉默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淡漠的平静。仿佛外面这场因她而起的狂风暴雨,都与她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