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把我妈赶去猪圈住第1章

小说:妻子把我妈赶去猪圈住 作者:爱带娃的奶爸 更新时间:2026-01-30

老屋拆迁,我亲眼看着妻子把我妈推进臭气熏天的猪圈,笑着说:“反正这老不死的也活不了几年了,别耽误我们住新房。”

我懦弱地垂下头,听见母亲在猪圈里压抑的啜泣。

全村人都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孬种,妻子在短视频平台直播“改造恶婆婆”,粉丝暴涨,我们成了全网知名的“孝子贤媳”。

直到三个月后,拆迁队的挖掘机轰隆开到家门口。

妻子兴奋地拉着我去签字,却见我那沉默三个月、浑身猪粪味的母亲,颤巍巍地从猪圈角落,摸出一个油布包。

她当众展开一张泛黄的纸,声音嘶哑却清晰:

“这宅基地,是我的婚前财产。白纸黑字,单独所有。”

我看着妻子瞬间惨白的脸,和拆迁队负责人骤然变冷的表情,第一次,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
李翠兰推我那一下,用了十成十的力气。

我妈,一个不到九十斤的干瘦小老太太,像片破麻袋,踉跄着跌进身后黑洞洞、散发着浓重骚臭味的空间里。她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散开,两件打补丁的旧衣服、一个掉漆的搪瓷缸滚出来,沾上地上黑乎乎的、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别的什么的污渍。

“妈……”我喉头滚动,只发出一个气音。

“叫什么叫!”李翠兰尖锐的声音刺破乡下傍晚的嘈杂,她一手叉着腰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,“陈向东,我告诉你,今天这老不死的必须搬出来!这老房子马上要拆了,开发商说了,按面积赔钱赔新房!她那间屋子朝南,面积最大,以后就是咱的主卧!你让她占着,我们新家的格局怎么弄?风水还要不要了?”

猪圈里,我妈没吭声。她慢吞吞地,一件一件,去捡那些脏了的衣物。背影佝偻,像一截被风雨侵蚀殆尽的枯木。

猪圈是早就不养猪了,但那股子渗进砖缝、泥土里的陈年腥臊味,混着腐败的草料和粪便的气息,在初夏闷热的空气里蒸腾,令人作呕。隔壁邻居家看热闹的狗叫了两声。

“可是……这,这怎么住人……”我听见自己蚊子般的声音。

“怎么不能住?”李翠兰眉毛一挑,那张在城里美容院精心保养过的脸上满是嫌弃与不耐烦,“你看这猪圈,不还有个顶吗?四面墙也结实!比那些桥洞底下的流浪汉不强多了?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年了,凑合凑合得了,等新房下来,到时候再说。”

“到时候再说”……这话她说了无数次。从恋爱时说“等结婚后就接妈来城里享福”,到结婚时说“等咱换了房子就有妈住的地方”,再到这次拆迁消息传来,她说“等赔了新房肯定给妈留间最好的”。

每一次“到时候”,都把我妈推得更远一点。

这一次,直接推进了猪圈。

“翠兰,妈年纪大了,这地方潮,还有味儿,她身体受不了……”我试图挣扎,声音却发虚。我知道李翠兰的脾气,她认定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。更重要的是,我心里那点可悲的盘算也在蠕动:老房子拆迁,据说能赔两套商品房外加一笔不小的现金。那是我在城里打拼十年,想都不敢想的数目。有了房子和钱,李翠兰也许就能安心跟我过日子,也许就能对我妈好点……

“陈向东!”李翠兰猛地拔高音调,引来远处更多探头探脑的邻居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嫁给你这个乡下穷鬼,图你什么了?啊?图你爹死得早,图你有个拖油瓶的妈?现在好不容易有翻身的机会,你还要把这老棺材瓤子供着?我明白告诉你,今天,要么她住猪圈,要么,咱俩现在就离婚!你带着你妈过去吧!看看谁还要你这个孬货!”

离婚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烫得我浑身一激灵。不能离。离了婚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城里的工作是她姐夫介绍的,租的房子是她亲戚的,甚至我口袋里这点零花钱,也是她“施舍”的。离开了李翠兰,我瞬间就会被打回原形,不,比原形更不堪。

我低下头,避开了猪圈里那道沉默的、仿佛带着温度的视线。

李翠兰得意地哼了一声,把手里拎着的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被褥,团了团,扔进猪圈,差点砸在我妈头上。“喏,别说我亏待她。这被子厚实,冻不死。”

说完,她拽着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,把我往还算完好的堂屋拖。“砰”一声,她反手关上了摇摇欲坠的堂屋破木门,也关上了外面渐沉的暮色,和我妈的世界。

门缝彻底合拢前,我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呜咽,但很快,就被李翠兰开电视的嘈杂声淹没了。

那天夜里,我躺在堂屋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上,瞪着头顶漏进些许星光的瓦缝,一夜无眠。猪圈的方向,死寂一片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是被手机嗡嗡的震动和外面嘈杂的人声吵醒的。

李翠兰已经起来了,正对着堂屋那面缺了角的破镜子描眉画眼,心情颇好的样子。见我醒来,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:“看看,你妈立功了!”

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,账号名叫“兰姐治家”,头像就是李翠兰精致的**。最新发布的一条视频,标题赫然是:《婆婆非要住猪圈体验生活,儿媳无奈尊重,孝心感动天地!》

视频里,光线昏暗,但能清晰看到猪圈肮脏的环境,以及角落里蜷缩在破被褥里的、我母亲瘦小的身影。拍摄者(显然是李翠兰)用带着哭腔、矫揉造作的声音说:“大家看看,我婆婆年纪大了,脾气倔,新房还没下来,非要住回老宅的猪圈,说是有感情,怀念以前养猪的日子……我们做晚辈的劝不住啊,只能尽量把这里打扫得干净点,每天好吃好喝送过来……妈,您这是何苦呢?儿媳妇心疼啊!”

视频角度刁钻,看起来像是“无意中”拍到我妈“固执”地待在猪圈,而“儿媳”则是一脸无奈和心疼。背景音乐配的是煽情的二胡曲。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评论区已经炸了:

“天啊!这什么恶毒婆婆?故意折磨儿媳吧?”

“儿媳太好了!这都能忍,还这么孝顺!”

“@兰姐治家姐姐别难过,这种老人就是作,你越对她好她越来劲!”

“看看那猪圈,是人住的吗?这婆婆心肠太狠了,就想逼儿子儿媳离婚!”

“支持兰姐!这样的婆婆就该曝光她!”

点赞数飞快上涨,评论里清一色是对李翠兰的“同情”和对我妈的辱骂。还有不少人催更,想知道后续。

“怎么样?”李翠兰收回手机,得意地挑眉,“这才一晚上,涨了五千粉!好几个商家找我推广了!你妈这‘活道具’,用得好!”
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拍?!”我血往头上涌。

“我怎么拍了?”李翠兰脸色一沉,“我说的不是事实?她是不是自己住进去的?我是不是没拦着?陈向东,我警告你,别坏我好事!这年头流量就是钱!等粉丝多了,我直播带货,赚得不比拆迁少!到时候,你还得谢谢你这‘通情达理’的妈!”

她凑近我,压低声音,却字字如刀:“你最好配合点,偶尔出个镜,演一演‘左右为难的孝子’。要是敢说漏嘴,或者把你妈放出来……拆迁的钱,你一分别想要!我立马让你卷铺盖滚蛋!”

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冷酷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我想起昨夜那声呜咽,想起母亲捡衣服时颤抖的手。

可我张了张嘴,最终,还是在那双精明的眼睛逼视下,再一次,懦弱地垂下了头。

李翠兰笑了,拍拍我的脸:“乖,这才对。去,给你那‘体验生活’的妈,送点‘孝敬’的早饭去。记得,摆拍几张照片,妈吃得越香,咱们的‘孝心’越真。”

她哼着歌,又去琢磨新的拍摄角度了。

我端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和两个干硬的冷馒头,走到猪圈门口。

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,缝隙很大。我妈已经起来了,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布,一点点擦拭着泥泞的地面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擦拭的不是猪圈,而是什么珍贵的物件。

听到脚步声,她停下动作,抬起头。

晨光透过木板的缝隙,落在她花白、枯草般的头发上,落在她布满深深皱纹、却异常平静的脸上。她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看着我,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、指责或泪水。

那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,平静得让我心慌。

“妈……吃饭了。”我把碗从缝隙里递进去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她没有接碗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却异常清晰:“向东,这地,这房子,是你爸当年,一砖一瓦,为我垒起来的。”

我手一抖,碗里的米汤洒出来一些。

“他说,这是咱自家的地,盖上房子,心里踏实。”母亲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猪圈外老屋斑驳的土墙,眼神有些飘远,“房本……地契……他都收好了,说以后,都是你的。”

“妈,现在说这些干嘛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你先吃饭,等拆迁了,我们就有新房子了,大房子……”

母亲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我脸上,那平静的眼底,似乎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闪了一下,又归于沉寂。她没再说话,默默接过了碗,就着肮脏的墙角,慢慢坐下,小口小口地喝起那碗清汤。

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猪圈门口。

身后,传来李翠兰刻意拔高的、充满“心疼”的招呼声:“妈——您慢点吃,别噎着!中午我给您炖肉啊!”接着是手机相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
我知道,又一张“孝感动天”的素材,诞生了。

而我,是这场荒唐戏里,最可悲的帮凶。

村子不大,消息像风一样传得快。很快,全村人都知道,陈家的老儿子陈向东,娶了个城里媳妇,厉害得很,把婆婆赶进了猪圈住。而那个儿子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
我走在村里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三叔公,远远看见我,重重叹了口气,背着手转身走了。以前一起光**玩大的发小,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抽烟,我走过去,他们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,用一种陌生而鄙夷的眼神瞥我一眼,然后各自散开。

“呸!孬种!”一个半大孩子跑过,朝我脚边吐了口唾沫,被他家大人赶紧拉走,但那声清晰的咒骂,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。

我的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缩进脖子里。脸上**辣的,不是晒的,是羞的,是臊的。

李翠兰却如鱼得水。她彻底爱上了这种被关注(哪怕是骂名带来的关注)的感觉。“兰姐治家”的账号粉丝疯涨,很快突破了十万。她开始直播,直播“给猪圈婆婆送温暖”。

直播镜头里,她穿着光鲜亮丽的裙子,踩着细高跟(也不怕崴脚),端着精心摆盘、但明显是吃剩的饭菜,捏着鼻子,一步三摇地走到猪圈前,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:“妈~开饭啦!今天有您最爱吃的红烧肉哦!”(实际上那肉又冷又肥,我妈的牙根本咬不动)。

镜头会特意扫过猪圈肮脏的环境,和我妈沉默接饭的背影。然后李翠兰会对着镜头,眼眶说红就红,开始讲述她“如何辛苦维系这个家”“如何忍受婆婆的刁难”“但依然坚守孝道”的“感人故事”。

屏幕上的礼物特效不断,弹幕飞速滚动:

“兰姐太善良了!”

“这婆婆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!”

“儿子呢?儿子死了吗?不出来管管?”

“@兰姐治家姐姐别哭,我们支持你!这种恶婆婆就该治!”

偶尔有一两条质疑的弹幕:“怎么感觉像是摆拍?”“婆婆一直不说话,是不是有什么隐情?”,瞬间就会被更多的辱骂和“理中客”的评论淹没:“你是那婆婆请的水军吧?”“不说话就是默认!心虚!”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你知道兰姐私下受了多少委屈?”

李翠兰看着不断上涨的打赏金额和粉丝数,笑靥如花。下播后,她会一边数钱,一边对我颐指气使:“去,把今天打赏的钱提出来,我看中了个新包。”“明天直播内容我想好了,你就进去给你妈‘下跪认错’,求她别‘折磨’你媳妇了,剧本我晚上写给你。”

我像个提线木偶,在她编写的恶俗剧本里,扮演着狼心狗肺、懦弱无能的不孝子。每次直播前,她都会给我“说戏”,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跪下,什么时候该流泪,什么时候该用痛心疾首的语气“控诉”我妈的“不是”。

而我的母亲,自始至终,都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慌的沉默。她住在猪圈里,每天清理那一小方肮脏的地面,把李翠兰扔给她的、狗都不吃的残羹冷炙默默吃完。她不回应李翠兰的任何挑衅,不理会直播镜头的扫射,甚至,在我被迫按照剧本,跪在猪圈外“声泪俱下”时,她也只是抬起眼皮,静静地看我一眼,那一眼,没有任何情绪,却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我的心肝脾肺肾。

她越沉默,李翠兰的表演就越夸张,粉丝就越狂热,而我内心的煎熬就越甚。我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,四面是沸腾的油,底下是熊熊的火,而我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只有在夜深人静,李翠兰熟睡后,我才会偷偷爬起来,摸到猪圈边,从缝隙里塞进去一包偷偷买的饼干,或者一瓶干净的水。我不敢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和黑暗中,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、沉闷的咳嗽。

那咳嗽声像锤子,一下下砸在我良知的残骸上。

日子在这种荒谬而痛苦的撕扯中一天天过去。老屋里属于我妈的痕迹被李翠兰彻底清除,她的旧衣物、老物件,要么被扔掉,要么被李翠兰直播时当做“婆婆留下的破烂”展示,引来观众又是一波对我妈的嘲讽和对李翠兰的“同情”。

老屋的墙壁上,被李翠兰挂上了网购的廉价装饰画;堂屋的破桌子,铺上了格格不入的蕾丝桌布。她俨然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,规划着拆迁后的新房要如何装修,哪个房间做衣帽间,哪个房间做电竞房。

“对了,”有一天吃饭时,她忽然想起什么,对我说,“拆迁协议好像快下来了吧?你回头去村里问问,具体什么时候签字,赔偿方案定下来没有。还有,签字的时候,得让你妈按手印吧?她虽然住猪圈,但名义上还是户主之一。”

她撇撇嘴,一脸施舍的表情:“放心,到时候赔了钱,看在老不……看在妈的份上,不会少她那口饭吃的。大不了,在新房阳台给她搭个棚子,反正她也习惯住‘外面’了。”

我嘴里嚼着的米饭顿时没了滋味,像满口沙子。我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却莫名地抽了一下。

又过了些天,村里的广播开始通知,拆迁工作组正式入驻,要求各家各户准备好户口本、宅基地使用证等相关材料,近期将开始逐一核实、洽谈补偿协议。

消息传来,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憧憬,议论着能赔多少钱,能换多大的房子。只有我们家,气氛诡异。

李翠兰越发亢奋,直播得更勤快了,主题也变成了“守得云开见月明,苦尽甘来等新房”,一边炫耀即将到来的“好日子”,一边不忘踩我妈一脚,暗示“如果没有婆婆添乱,日子早好了”。

而我妈,依旧沉默。只是我偶然发现,她清理猪圈地面时,似乎总在墙角某个固定的位置,格外用力地擦拭。那个角落堆着些腐烂的稻草和杂物,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。

拆迁工作组进村了。最先被叫去谈的,是村东头比较配合的几户。消息不断传回来:这家按面积赔了多少平,那家院子大额外补了多少,谁家要钱谁家要房……

李翠兰每天竖着耳朵打听,回来就跟我说,眼神发亮:“看来这次开发商挺有诚意!咱们家这老屋,虽然旧,但宅基地面积不小,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位置,听说能赔不少!陈向东,你妈那地契房本,你见过没?放哪儿了?可别弄丢了,到时候麻烦!”

我摇摇头。印象中,好像是很小的时候,见过父亲拿出过一个深褐色的木匣子,里面有些发黄的纸张。但父亲去世后,母亲从未提起,我也早就忘了这茬。

“废物!一问三不知!”李翠兰不满地瞪我一眼,“算了,反正妈还在。到时候让她拿出来就行。量她也不敢不给。”

说这话时,她语气笃定,仿佛我妈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,而是一件属于她的、必须听话的物件。

终于,轮到我们家了。

那天上午,阳光刺眼。村里通知,下午两点,拆迁工作组和开发商代表,会直接到我们家老屋现场勘查,并初步洽谈。

李翠兰兴奋得像要出嫁。她换上了最贵的一条裙子,化了全妆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特意给我找了件像样的衬衫(虽然皱了),命令我换上。

“精神点!这可是关键时候!”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,又嫌弃地看了眼猪圈方向,“啧,真晦气。算了,反正今天过后,这地方就要推平了。”

她甚至提前想好了说辞,如何在工作人员面前,维持她“孝顺儿媳”的人设,又能“不经意”地透露出婆婆的“蛮横”和自己持家的不易,以争取更多的“同情分”和补偿。

下午一点多,就有村民陆续聚拢到我家老屋周围。拆迁是大事,大家都想看看陈家这场“大戏”怎么收场,尤其是那个“住猪圈的婆婆”,会不会闹出什么事。

李翠兰站在稍微干净点的院子中央,昂着头,像只骄傲的孔雀,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。她甚至主动跟几个工作人员搭话,言辞得体,笑容温婉。

我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,好奇的,探究的,更多的是鄙夷和讥诮。那些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
猪圈那边,依旧安静。破木门紧闭着,仿佛里面空无一人。

两点整,几辆小汽车和一辆高大的工程勘查车,卷着尘土,停在了我家老屋外的土路上。

几个穿着衬衫西裤、干部模样的人,和几个戴着安全帽、拿着图纸仪器的人先后下车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,旁边跟着村支书。

村支书快走几步,迎上李翠兰,表情有些复杂,低声道:“陈家的,这位是拆迁指挥部的刘主任,这位是开发商的王经理。你们家情况……比较特殊,领导们很重视,亲自过来看看。”

李翠兰立刻换上最完美的笑容,上前一步:“刘主任好,王经理好,各位领导辛苦了!这么大热天还亲自跑一趟,快请进,屋里……呃,屋里简陋,外面坐坐,我去倒水!”

她刻意忽略了“猪圈”的存在,想把众人往还算能看的堂屋引。

但那位刘主任的目光,却锐利地扫过破败的堂屋,然后,落在了院子角落,那扇格格不入的、紧闭的破木门上。

“那是……”刘主任眉头微皱。

村支书脸色尴尬,搓着手,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
李翠兰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迅速调整,眼圈说红就红,声音也带上了哽咽:“那……那是我婆婆住的地方。领导,您不知道,我婆婆她……她年纪大了,脾气倔,非要住那里,说是有感情,我们怎么劝都不听啊……我这心里,别提多难受了……”说着,还真挤出了两滴眼泪。

周围有不明真相的工作人员面露同情,但刘主任和那位王经理,交换了一个眼神,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
王经理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他拿出文件夹,语气公事公办:“情况我们大致了解。今天主要是现场勘查,核实宅基地面积、房屋状况,然后跟户主初步沟通补偿方案。请问,户主陈张氏……是住这里吗?相关权属证明,比如宅基地使用证,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准备好了!”李翠兰连忙说,用手肘捅了我一下,“向东,快去叫妈……去请妈出来,把证件拿出来给领导们看看。”

我浑身一颤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机械地挪动脚步,走向那扇破木门。
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村民的窃窃私语,工作人员探究的目光,李翠兰“殷切”的注视,还有刘主任、王经理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,全都聚焦在我背上。

我走到猪圈门前,那扇门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不堪。我伸出手,手指碰到粗糙潮湿的木板,冰凉。

“妈……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像破风箱,“拆迁办的领导来了,要……要看地契房本。”

门里,一片寂静。

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应,或者出了什么事时,那扇破木门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
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着陈年污垢和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。

阳光争先恐后地挤进那个低矮黑暗的洞口。

首先露出来的,是一双沾满泥污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鞋。然后,是打满补丁、洗得发白的灰布裤子。再往上,是佝偻的、瘦削的身形。

我妈,慢慢地,从猪圈里走了出来。

三个月不见天日(除了李翠兰直播摆拍时),她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显得颧骨更高。头发更白,更乱,像一蓬枯草。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褂子,空荡荡地挂着,沾着可疑的污渍。

但她的背,挺得很直。不是刻意挺直,而是一种历经风霜摧折后,依旧不肯彻底弯下去的、嶙峋的直。

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看周围任何人。她只是微微眯着眼,适应着外面强烈的光线,然后,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,扫过西装革履的干部,扫过戴着安全帽的工人,扫过兴奋又好奇的村民,最后,极其短暂地,在我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。

那一眼,依旧平静。却像冰冷的深井水,泼在我滚烫羞臊的脸上。

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,走到刘主任和王经理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
整个院子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个从猪圈里走出来的、瘦小干瘪的老太太。李翠兰脸上的假笑也维持不住了,她似乎没想到,一向沉默逆来顺受的婆婆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,出现在这种场合。

“您就是陈张氏,陈老太太?”刘主任开口,语气还算平和。

我妈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王经理上前一步,拿出本子和笔:“老太太,我们是拆迁指挥部的。今天来,是要核实您家这处宅基地和房屋的权属情况,并跟您沟通拆迁安置补偿事宜。按照规定,需要您提供一下宅基地使用证,或者相关的权属证明文件。您带来了吗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我妈身上。李翠兰更是眼睛一眨不眨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。

我妈抬起枯瘦的手,慢吞吞地,伸进她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内侧,一个缝在内里的、隐藏很深的口袋。

她摸索着,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、疑惑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她从那个口袋里,掏出了一个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手帕,里三层外三层,紧紧包裹着的、巴掌大小的、扁平的油布包。

那油布包也很旧了,边角磨损,颜色暗沉。

她低着头,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、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,极其小心地,一层,一层,打开油布包。

仿佛里面包裹的,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
空气凝固了。连风声都似乎静止。

李翠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,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。我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
终于,最后一层油布被掀开。

露出里面,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、泛黄起毛边的、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纸张。

我妈用双手,极其郑重地,捏着那张纸的两角,将它缓缓展开。

纸张不大,纸质脆硬,上面是手写的毛笔字,字迹有些褪色,但依旧清晰可辨。最上方,是几个竖排的、稍大的字。下方,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表格,还盖着几个红色的、已经有些模糊的印章。

刘主任和王经理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凑近去看。

下一刻,两人的脸色,同时变了!

刘主任的眉头猛地拧紧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。而那位一直公事公办、表情平淡的王经理,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,脸上的职业性表情彻底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和……一丝慌乱?

我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脸色的变化。她只是用那双浑浊却此刻异常清明的眼睛,看着纸上那些她或许认识、或许不认识的文字,然后用一种平静的、嘶哑的、却足以让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,一字一句,缓缓念道:

“宅基地登记凭证。”

“户主:张秀芹。”(我妈的名字)

“土地所有权性质:村民个人所有(婚前财产)。”

“使用权人:张秀芹。独自享有,与配偶、子女及其他亲属无关。”

“登记日期:一九六八年,冬月,初七。”

“发证机关:红旗人民公社革委会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冰冷的铁钉,狠狠砸进泥土里,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。

“备注栏:”我妈的声音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,准确地,落在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、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的李翠兰脸上,然后,又缓缓扫过目瞪口呆、仿佛被雷劈中的我,最后,重新落回纸上,念出了最后一行,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一行小字:

“此宅基地系张秀芹同志婚前,由其父赠予之个人财产,与其夫**同志之祖产无关,亦不纳入夫妻共同财产范畴。特此证明。”

念完了。

我妈的手,依旧稳稳地举着那张薄薄的、却重若千斤的纸。

院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
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。村民张大了嘴,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工作人员面面相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。村支书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,都浑然不觉。

李翠兰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,连精心涂抹的口红,都掩盖不住她嘴唇的灰白。她眼睛瞪得极大,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,死死地盯着我妈手里那张纸,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,证明那是假的。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从手指尖,到小腿肚。那身昂贵的裙子,此刻裹在她身上,像一张滑稽的、即将碎裂的糖纸。

而我,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,僵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,大脑一片空白。只有那几个字,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、回荡:

“婚前财产……个人所有……与其夫……无关……不纳入夫妻共同财产……”

我爸……**……我爷爷的祖产……无关?

所以,这房子,这地,从头到尾,根本就不是我们陈家的祖产?不是我爸留下的?而是……我妈结婚前,她娘家给她的……嫁妆?不,是单独给她的……个人财产?

所以,这三个月,李翠兰自以为即将到手的拆迁利益,她嚣张跋扈的底气,她把我妈赶进猪圈的肆无忌惮……全都建立在……一个巨大的、荒谬的、可笑至极的误会之上?

不,不是误会。是愚蠢!是我的愚蠢!是我从未关心过,从未了解过!也是李翠兰的贪婪和恶毒!

“不……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李翠兰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打破了死寂。她像是终于回过神,猛地冲上前,伸手就要去抢我妈手里的纸,“假的!这一定是假的!老不死的,你从哪儿弄来的假东西!你想独吞拆迁款!你做梦!”

刘主任眼疾手快,一把拦住了状若疯虎的李翠兰,沉声道:“这位女同志!请你冷静!”

“我冷静?!我怎么冷静!”李翠兰彻底失态了,她披头散发,面目狰狞,指着我妈,声音尖得刺耳,“这老东西骗人!这地明明就是陈家的!是陈向东他爸留下的!全村人都知道!这破纸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!作废了!早就作废了!”

王经理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他先是极为客气地,对我妈点了点头,语气慎重:“老太太,这张凭证……能给我仔细看看吗?”

我妈没说话,只是平静地将那张泛黄的纸,递了过去。

王经理双手接过,和刘主任凑到一起,仔细查看。他们的表情越来越凝重,时而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震惊和棘手。

这张纸虽然老旧,但格式、内容、印章,都符合那个特殊年代的规范。尤其是那个“红旗人民公社革委会”的大红印章,和下面一行“此宅基地系张秀芹同志婚前,由其父赠予之个人财产……”的备注,笔迹、印泥,都不似作伪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婚前个人财产单独确权的做法,在那个年代虽然不普遍,但在特定情况下,尤其是女方娘家比较有势力或者特殊原因时,是存在的!

王经理又迅速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,那是他们前期摸底调查的原始资料和相关的政策依据复印件。他快速翻看着,对比着,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周围的村民也骚动起来,议论声嗡嗡响起:
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张秀芹的婚前财产?”

“这……这从来没听说过啊!”

“建国他爹是外来户,这地原来是张秀芹娘家的?难怪……”

“这下热闹了……李翠兰这算盘,怕是打空了……”

“活该!让她嚣张!把婆婆赶猪圈里!现世报!”

李翠兰听到议论,更加癫狂,她挣不开刘主任,就对着我吼:“陈向东!你是死人吗?!你说话啊!这地是不是你爸的?!是不是陈家的祖产?!你说啊!”

我被她的吼声震得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地看向她。她眼睛赤红,里面充满了疯狂的怒火、不甘和……恐惧。那是一种算计落空、美梦破碎、即将一无所有的恐惧。

我又看向我妈。她依旧站在那里,身形瘦小,却像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雨、根系深扎大地的老树,沉默,却蕴含着难以撼动的力量。她甚至没有再看李翠兰,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经理和刘主任,等待一个结果。

然后,我的目光,落在了王经理手中,那张泛黄的纸上。

“陈向东同志,”刘主任转向我,语气严肃,“你是户主的儿子,也是相关权利人之一。你对这张凭证,有什么说法?以前见过吗?是否知情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我身上。
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冒火。我想说,我没见过,我不知道。我想说,这不可能,这地就是陈家的。我想顺着李翠兰的话喊,那是假的……

可是,当我看到我妈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看到那张纸上斑驳却清晰的岁月痕迹,看到王经理和刘主任凝重的脸色,听到周围村民那些恍然大悟般的议论……

一个冰冷的事实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醒了我浑噩的大脑。

我,陈向东,活了三十多年,直到今天,直到母亲从猪圈里拿出这张纸之前,我竟然,从来都不知道,我们住的房子,脚下的地,真正的主人是谁。

我只知道,这是“我家老屋”。

我却不知道,它是“我妈的”老屋。

父亲早逝,母亲寡言,从未提过。而我,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,从未想过追问。结婚后,更是理所当然地认为,这一切,都将是我和妻子的,是我“继承”的。

多么可笑,多么可悲。

“我……”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,在安静的院子里,异常清晰,“我……没见过。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
“陈向东!你个王八蛋!窝囊废!你敢说不知道?!”李翠兰崩溃了,疯了一样想扑过来打我,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死死拉住。她哭喊,咒骂,唾沫横飞,“你们合起伙来骗我!你们不得好死!这拆迁款是我的!新房是我的!你们谁也别想抢走!”

她的叫骂声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。

王经理和刘主任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王经理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泛黄的凭证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塑料封套装好,然后看向我妈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:

“陈张氏,老太太。经过我们初步辨认,您提供的这份《宅基地登记凭证》,格式规范,印章清晰,备注事项明确。从文件本身来看,具有法律效力,能够证明,您家目前这处宅基地的使用权,在权属上,确实属于您个人的婚前财产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翠兰,和呆若木鸡的我,继续清晰地说道:

“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法规,以及我们本次拆迁补偿的具体政策,对于宅基地的补偿,主要依据合法有效的权属证明。既然这处宅基地是您的个人婚前财产,那么,相关的土地补偿费用、以及基于宅基地面积计算的安置房权益,其相应的补偿款和安置面积,原则上,应该归属于您个人所有。”

“至于地上附着物,也就是这老屋的房子,虽然年代久远,价值不高,但其补偿,也会在厘清建造出资情况后,进行相应分配。但主体,依然是宅基地。”

“简单来说,”王经理的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一样,炸响在每个人耳边,“这次拆迁,主要的利益补偿对象,是您,张秀芹同志。与您的儿子陈向东,以及,”他看了一眼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李翠兰,“您的儿媳,没有直接的权属关系。他们是否能获得补偿,取决于您个人的意愿,以及后续的家庭内部协商,或者法律裁定。从权属文件上看,他们不具备主张宅基地补偿的法定权利。”

嗡——!

我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,也被彻底炸碎了。

李翠兰的哭骂声戛然而止,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软软地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仿佛听不懂王经理在说什么。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了,昂贵的裙子沾满了泥土,脸上的妆被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团,看上去狼狈又可笑。

没有了。

她心心念念的拆迁款,她规划好的大房子,她梦想的奢华生活,她直播时炫耀的“好日子”……全都没有了。

不仅没有,她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。一个把真正的主人赶去住猪圈,还得意洋洋地直播、等着瓜分人家财产的小丑。
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你们骗我……你们都被这老东西收买了……”她瘫在地上,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。

刘主任摇了摇头,对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。两个工作人员上前,客气但坚定地将失魂落魄的李翠兰“扶”到了一边。

王经理再次转向我妈,语气缓和了些:“老太太,情况就是这样。这份文件很重要,我们需要带回去,请专业部门和法律顾问做进一步的核实和鉴定。如果最终确认无误,后续的补偿协议,将需要您本人,或者您指定的合法**人,来签署。请您放心,该是您的,一定会依法依规,足额补偿给您。”

我妈一直安静地听着,此刻,才缓缓地点了点头,嘶哑的声音依旧平静:“好。我等着。”

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从王经理手里,接回了那个装着凭证的塑料封套,重新用旧手帕包好,放回贴身的衣袋里。动作缓慢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。

然后,她转过身,没有看瘫在地上的李翠兰,也没有看呆立原地的我,而是步履有些蹒跚地,朝着那间她住了三个月的猪圈,慢慢走去。

走到猪圈门口,她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用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淡淡地说了一句:

“这地方,我住了三个月,也清理了三个月。虽然破,虽然脏,但好歹,是我自己的地方。”

说完,她弯下腰,掀开破木板,再次走进了那个阴暗、肮脏、却在此刻仿佛象征着某种巨大反差的狭小空间。

“吱呀”一声,破木门,在她身后,轻轻掩上了。

留下院子里,一群神情各异、心情复杂的人。

阳光依旧刺眼,尘土在光柱中飞舞。

一场持续了三个月的、荒唐而残酷的闹剧,在这一刻,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、近乎荒诞的方式,轰然反转,暂时落下了帷幕。

而真正的风暴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

我看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,又看了看瘫在地上、魂不守舍的李翠兰,最后,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上。

这三个月的每一天,每一刻,李翠兰的刻薄嚣张,母亲的沉默隐忍,邻居的指指点点,网友的辱骂狂欢,还有我内心无尽的煎熬和懦弱的妥协……像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。

而现在,梦似乎以一种更加尖锐的方式,醒了。

被我亲手推进猪圈的母亲,手里握着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关键。

而我,这个懦弱无能、助纣为虐的儿子,站在命运的岔路口,脚下是摇摇欲坠的亲情、婚姻,和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己。

猪圈里,传来母亲压抑的、低低的咳嗽声。

那声音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,来回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