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七,晨。
顾渺照例去主院请安。自初一那夜后,她每次踏入主院,都觉得脚底发虚。
正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。
沈景和半躺在临窗的湘妃榻上,身上盖着那条墨绿色锦缎薄毯,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。他正闭目养神,眉头微蹙,似乎很不舒服。
沈夫人不在,只有两个丫鬟在旁伺候。其中一个端着黑漆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。
顾渺屈膝行礼:“夫君。”
沈景和睁开眼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,只淡淡扫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气氛有些凝滞。
端药的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大少爷,该喝药了。”
沈景和没动。
丫鬟等了片刻,又轻声提醒:“大少爷,药凉了就更苦了。”
“烦。”沈景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依旧没睁眼。
丫鬟为难地看向顾渺。
顾渺犹豫了一下,走上前,从托盘里端起药碗。碗壁烫手,褐色的药汁晃动着,散发出苦涩的气味。
“夫君,喝药吧。”她轻声说,将药碗递到他手边。
沈景和终于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移到药碗上。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慢慢抬起手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。
他接过了药碗。
顾渺刚要松口气,却见沈景和手腕忽然一抖——
“小心!”有人低喝。
几乎是同时,一道黑影从门外闪入。顾渺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人已经挡在她身前,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脆响,滚烫的药汁四溅!
“啊!”顾渺短促地惊叫一声,下意识后退。
挡在她身前的人闷哼一声,却纹丝不动。滚烫的药汁大半泼在了他右臂上。零星几点溅到顾渺手背上,**辣地疼。
是子理。
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里,此刻正背对着顾渺,宽阔的肩膀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。右臂的衣袖湿透,紧贴着皮肤,能看见底下迅速红肿起来的烫伤。
沈景和坐在榻上,看着这一幕,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“啧。”他轻轻咂了下嘴,目光在子理烫伤的手臂上扫过,又移到顾渺惊魂未定的脸上,“狗奴才倒会护主。”
这话说得慢条斯理,却字字带刺。
子理垂着头,没说话。他右臂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,却依旧保持着护在顾渺身前的姿势。
顾渺从震惊中回过神,第一反应是去看他的手。烫伤处已经红了一片,边缘起了细密的水泡,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你?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。
子理却在这时侧过身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他弯腰,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还不去拿烫伤药!”顾渺转头对吓傻的丫鬟喝道。
丫鬟这才反应过来,慌忙跑出去。
沈景和靠在榻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等子理收拾完碎片站起身,他才悠悠开口:“子理,你这手,还能拿刀吗?”
子理抬眸看他一眼,然后他低下头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“最好不碍事。”沈景和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要是耽误了正事,你可担待不起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顾渺听不明白。可她能看见子理垂在身侧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头,手背青筋暴起。
丫鬟拿了烫伤药膏回来。
顾渺接过那盒青瓷小罐,走到子理面前:“我帮你上药。”
子理猛地退后一步。
“不必。”他声音很硬,“属下自己来。”
顾渺递过去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顾渺举着药膏,子理垂着眼,气氛僵持着。榻上的沈景和饶有兴味地看着,嘴角噙着冷笑。
最终,子理还是伸出了左手。
顾渺将药膏放在他掌心,指尖无意中擦过他手背的皮肤。
滚烫。
熟悉的滚烫。
顾渺怔在原地,手指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。
子理已经握紧了药膏,转身朝沈景和抱拳:“少爷若无事,属下先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景和挥挥手,语气懒洋洋的。
子理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。自始至终,没有再看顾渺一眼。
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沈景和靠在榻上,闭着眼,似乎又睡去了。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,大气不敢出。
顾渺站在那儿,手背上被药汁溅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可比起那点痛,她心里翻涌的情绪更让她难受。
“还站着干什么?”沈景和忽然开口,眼睛依旧闭着,“杵在那儿,碍眼。”
顾渺深吸一口气,屈膝行礼:“妾身告退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有些踉跄。走出正房,穿过回廊,直到踏进听竹苑的院门,她才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春桃迎上来,见她脸色苍白,吓了一跳:“少夫人,您怎么了?”
顾渺摇摇头,走到窗边坐下。她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。
他是习武之人,反应快是常理。可为什么偏偏是护着她?
不,不可能。他只是奉命行事。护她,也不过是因为她是沈景和的妻子,是沈家未来继承人的母亲。
仅此而已。
顾渺想起初一那夜,黑暗中他压抑的呼吸,最后抽身离开时的仓促…
“少夫人,”春桃小心翼翼地问,“刚才发生什么事了?奴婢听说,大少爷发了好大的脾气,药碗都摔了。”
顾渺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她不想多说。这个家里,每个人都是戏子,每个人都在演戏。她不知道春桃是谁的人,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谁的耳朵里。
“去帮我打盆冷水来。”顾渺说,“手有些疼。”
春桃这才看见她手背上的红点,惊呼一声,慌忙去打水。
顾渺将手浸在冷水里,刺痛感缓解了些。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忽然想起新婚次日,沈夫人送她来听竹苑时说的话。
“渺儿,有些事委屈你了。”
当时她不懂这话里的深意。现在,她好像懂了一些。
可懂了,又能怎样?
父亲还在病榻上,弟弟还小,娘家还需要沈家的接济。她没有退路,只能在这个泥潭里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窗外,秋风渐起,竹叶沙沙作响。
听竹苑里的日子,还在继续。而十五的月亮,已经一天天圆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