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的日光斜射进城堡东翼的落地窗时，Adem刚结束他为期两小时的“人类接触后消毒程序”。
城堡入口处的净化室与其说是浴室，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医疗隔离站。
二十米见方的空间通体采用无菌白材质，四壁镶嵌着紫外线消毒灯和雾化喷头。
Adem站在中央的环形隔离区内，任由三台机械臂进行标准化操作：第一遍生物降解清洁剂冲洗，第二遍高温蒸汽消杀，第三遍医用级无菌水冲淋。
水流滑过他苍白的肌肤时，他闭着眼，眉头微蹙。
下午那堂物理课持续了四十分钟，教室里坐着四十七名学生。这意味着四十七具会呼吸、会出汗、会分泌各种体液的生物体。
虽然他一直都戴着口罩、手套，虽然教室通风系统全天候运转。
但对Adem的免疫系统来说，这仍然是一场持续的攻击。
“过敏反应等级：中度。”机器人Fovi的电子音从天花板传来，同时一只机械臂伸出，将两颗特制抗组胺药片递到他唇边，“建议休息两小时，避免进一步接触非豁免个体。”
Adem吞下药片，喉结滚动。
药效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完全起效，而在这期间，皮肤表层的灼热感和呼吸道的轻微刺痛会持续存在。
这就是为什么除了圣诞节，他的父母几乎不来城堡探望。
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风险，每一次会面都需要双方穿着臃肿的防护服，隔着两层面罩进行交谈。
他是百年难遇的物理学天才，也是基因缺陷的囚徒。
除了雪莉。
只有雪莉的体液不会引发他的免疫系统攻击。
维也纳基因库耗费数年，从全球超过八十亿人口中筛选出的“唯一相容个体”。
这个概率比中彩票头奖低数亿倍，却被八岁的她“幸运”撞上。
Adem擦干身体，换上城堡内部专用的无菌服。
纯白色的棉质衣裤，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。
他走出净化室时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，眼底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直接去实验室吗，主人？”
Fovi的圆形显示屏在走廊墙壁上亮起，蓝色光环缓缓旋转。
Adem摇头：“先去书房。把下午课程的反馈数据传给我，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，那是雪莉房间所在的西翼，“等她放学回来，提醒我出来陪她吃晚饭。”
“需要设定特定菜谱吗？雪莉**最近偏好东国菜系。”
“按她喜欢的来。”
实验室的门在身后无声闭合。
这间占据了城堡整个南翼的房间与其说是实验室，不如说是一座物理学圣殿。
高至天花板的黑板墙上写满了演算公式，量子计算机组在房间中央嗡嗡低鸣，全息投影在空中展示着多维空间模型。
但此刻Adem没有走向那些设备。
他在控制台前坐下，调出下午课程的监控录像。
不是为了检查教学效果，而是想再看一遍雪莉在课堂上的表情。
画面放大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雪莉低着头，黑色长发垂在脸颊两侧，偶尔抬起眼睛看向黑板，又很快垂下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，但Adem知道那不是课堂笔记。
他太熟悉她的小动作了，当她假装认真时，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轻敲笔杆。
整节课她一次都没有看向他。
Adem关掉监控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。
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，不是物理公式能够描述的，不是实验数据能够量化的。
他想起上午在办公室时她颤抖的睫毛，想起她唇角的温度，想起泪水的咸味。
爱是什么？
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下午。
他翻阅了心理学文献，查询了神经科学论文，甚至建立了一个初步的数学模型，试图描述“爱情”这种生物化学反应的触发条件和持续变量。
但所有的理论都空洞苍白，像隔着玻璃观看一场雨。
你知道雨的存在，却感受不到雨的温度。
直到傍晚六点，Fovi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：“雪莉**已返回，正在完成净化程序。”
Adem立刻起身，离开实验室前甚至罕见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无菌服是否平整。
晚餐在城堡东翼的小餐厅进行。
这个房间是少数几个有温度的空间，米色的墙壁，原木长桌，壁炉里跳跃着真正的火焰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：糖醋排骨、麻婆豆腐、清炒时蔬、冬瓜蛤蜊汤，都是雪莉小时候在记忆里残留的东国味道。
Adem坐在长桌一端，看着雪莉从门口走进来。
她换上了居家服，浅灰色的棉质长袖和裤子，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微湿，随意披散在肩上。
她的脸颊因为热气透着淡淡的粉，像初夏的蜜桃。
但Adem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她的右手手背上，三道明显的抓痕，从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虽然已经消毒处理过，但仍能看出破皮的痕迹。
“在学校打架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雪莉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，拿起筷子时动作有瞬间的僵硬。
她没有抬头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，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：
“是野猫挠的。”
说谎。
Adem几乎立刻得出结论。
不是因为她躲闪的眼神，也不是因为她过于刻意的镇定。
而是因为他对她太了解了。
十年时间，足够他观察并记录她所有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：她说谎时左眼皮会轻微跳动，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弯曲。
他没有拆穿，只是点点头，也开始用餐。
晚餐在沉默中进行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雪莉吃得很快，几乎有些仓促，好像急于离开这张餐桌。
“我吃饱了，”她放下碗筷时，盘子里还剩下一半的食物，“想去练琴。”
“手受伤了还能练琴？”Adem抬眼。
“左手按弦，右手拉弓，不影响的。”雪莉站起身，转身离开时裙摆划出一个急促的弧度。
餐厅门轻轻关上。
Adem放下筷子，看着桌上她剩下的饭菜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Fovi，调取她今天下午在学校的所有监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