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息投影在餐厅空中展开,画面分割成六个视角:
教学楼走廊、图书馆侧门、南草坪、艺术楼后巷、主广场、以及体育馆后方的废弃花园。
Adem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时间轴拉到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画面里,一个东国面孔的女生被三个白人女孩围在废弃花园的角落。
她们推搡她,抢走她的书包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。
女生试图反抗,被一把推倒在地。
雪莉出现了。
她是从画面右侧冲进来的,像一道浅蓝色的闪电。
没有警告,没有质问,她直接撞开了那个正在踢人的高个子女生,转身护在东国女生的身前。
接下来的两分四十七秒,Adem目睹了一场完全超出他预期的打斗。
雪莉小时候确实学过搏击,是他亲自安排的课程,老师也是他自己。
初衷只是让她有基本的自保能力。
但他从未想过,那个在城堡里总是安静练琴、看书、偶尔会在花园发呆的小姑娘,打起架来会是这副模样。
她动作利落,每一招都精准打击要害:肘击肋下,膝撞腹部,反关节压制。
当那个高个子女生试图抓住她的头发时,雪莉矮身躲过,顺手抓起草地上半块砖头大小的岩石。
Adem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但她没有真的砸下去。
在岩石距离对方头顶只有几厘米时,雪莉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握着岩石的手在颤抖。
几秒钟后,她把岩石扔到一边,改为一拳揍在对方面颊上。
然而对方有三个人。
在她转身的瞬间,另一个女孩从侧面冲过来,一脚踹在她的腹部。
“唔!”画面里的雪莉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铁丝网上。
Adem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扶手。
那一瞬间,他感到自己的腹部也传来一阵幻痛。
不是生理性的,而是某种更深层、更原始的联结。
仿佛那一脚真的踹在了他身上。
监控录像还在继续:雪莉忍痛反击,最终逼退了那三个女孩。
她们骂骂咧咧地离开,留下她和那个东国女生。
两人说了几句话,一起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本。
画面结束。
餐厅里一片寂静。
壁炉的火光在Adem脸上跳跃,映出他晦暗不明的表情。
“小小一只,这么暴力?”
Adem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全息投影,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几个关键帧:雪莉举起岩石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凶狠;
她挨踹时瞬间苍白的脸;
还有最后,她扶着铁丝网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,对那个东国女生露出一个“我没事”的笑容。
“她以后,”Adem忽然开口,转向墙上Fovi的显示屏,“不会动手打我吧?”
这个问题的荒诞性让即使是最先进的机器人也宕机了半秒。
Fovi的蓝色光环闪烁几下,才用一贯平稳的电子音回答:
“兔子急了会咬人。不过雪莉**的搏斗术是您亲自教的。从技术层面分析,她应该打不过您。”
Adem没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:雪莉怒气冲冲地对他挥拳,被他轻易制服,然后她可能还会咬人。
想着想着,他的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。
不是平时那种淡漠的弧度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带着温度的微笑。
那笑容又慢慢淡去。
他想起了她手背上的抓痕,想起监控里她挨的那一脚,想起她今晚反常的沉默和仓促。
就在这时,从城堡西翼隐约传来大提琴的声音。
低沉,舒缓,是巴赫的无伴奏组曲。
但Adem听出了其中的异样,某个乐句的换弓不够流畅,某个**的按压力度不均匀。
她在分心,或者在忍痛。
琴声持续了十分钟。
Adem一直闭眼听着,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仿佛在虚空弹奏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,他睁开眼睛,灰蓝色的眼眸在炉火映照下像融化的冰川。
“Fovi。”他说。
“在,主人。”
“去通知雪莉,”Adem站起身,白色无菌服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,“来我的房间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餐厅窗外的夜色,投向城堡西翼某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。
“现在。”
城堡三层的主卧门外,雪莉盯着眼前这扇虚掩的白色木门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这扇门她太熟悉了。
十岁之前,她几乎每晚都会推开它。
抱着从东国带来的那只绒毛小熊猫,光着脚丫穿过长长的走廊,哭着敲开这扇门,说怕黑,说做噩梦,说房间里好像有怪物。
小小一只,光着小脚丫,小脸通红,哭哭啼啼站在房门口:“哥哥,我害怕。”
而Adem总会放她进来,让她爬上那张大床,用他坚实的手臂环住她,轻声讲着改编过的物理学童话:量子小兔如何穿越双缝,光之王子如何与时间公主相爱。
那时,他的声音干净清澈,没有现在这种低沉的磁性。
那时,他还不会用那种让人心慌的眼神看她。
那时,他也不嫌弃她的鼻涕眼泪弄得他怀里到处潮湿又黏腻。
那时,他的笑容纯澈明媚,像春天里绽放的花朵。
……
“进来。”门内传来Adem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说“请进”。
雪莉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Adem的卧室与城堡其他房间一样,以白色和浅灰为主色调,但多了些人性化的细节。
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,另一面墙挂着几幅抽象画,地毯是柔软的米白色羊毛。
房间中央那张大床大得夸张,足够躺下三四个人。
此刻Adem正侧卧在床上,穿着与晚餐时不同的纯白色丝绸睡衣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苍白的锁骨。
他一只手撑着太阳穴,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,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像蒙了层雾气。
雪莉站在门口,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不是暴力的危险,而是某种更微妙,更令人不安的东西,像温水煮青蛙,等她意识到时已经逃不掉了。
“过来。”
Adem拍了拍身侧的床垫,动作慵懒得像在召唤宠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