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em被家里这个越来越伶牙俐齿的机器人怼得哑口无言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。
是啊,为什么?
为什么明明可以通过监控和定位器掌握她的一切,却非要亲自跑到那个满是“污染源”的教室里?
为什么明明可以命令她不许与异性接触,却选择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?
为什么看到她假装不认识自己时,心里会泛起一种酸涩的刺痛?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,她哭着说“我是人,不是一个工具”时的表情。
工具。
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工具。
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这样想。
从八岁那年她被带到城堡,怯生生地躲在管家夫妇身后,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偷看他时。
他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。
最初几年,他确实只把她当作一个“解决方案”,一个基因库送来的活体药物。
他按照科学养育手册给她提供最优的营养、教育、医疗,像培育一株珍贵的实验植物。
他记录她的身高体重、智力发展、情绪变化,但从不真正“看见”她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?
也许是十岁那年,她第一次在城堡过生日。
管家夫妇给她准备了蛋糕和礼物,但她捧着蛋糕跑到实验室门口,踮着脚敲门,说“哥哥也要吃”。
那时他正在做一个关键实验,烦躁地打开门,看见她脸上沾着奶油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也许是十二岁那年,他因为一次严重的过敏反应住院三天。
回到城堡时,她红着眼睛扑过来,紧紧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胸口,小声说“我以为哥哥要死了”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肢体接触,他能感觉到她颤抖的小身体。
她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,像烫在了他的心尖上。
……
Adem把脸埋进掌心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困惑、痛苦、渴望,还有一丝罕见的脆弱。
“可是Shely说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不爱我,她只是把我当哥哥。她不想嫁给我,更不会跟我生宝宝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:“我一想到这些,心里就很难过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但Fovi捕捉到了。
音响里传来一声类似人类叹息的电子音。
“Shely还小,”Fovi说,语气像一位耐心的老父亲,“她才十八岁,连您都不懂爱是什么,她怎么会懂呢?人类的爱情认知需要时间和经历来建构。”
机器人顿了顿,继续用那种理性分析的语气安慰:
“而且,根据我的观察,雪莉**对您并非毫无感情。她会在您熬夜做实验时偷偷在书房门口放热牛奶,会在您生日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手工礼物,会在您过敏发作时守在医疗室外直到凌晨。这些行为不符合‘纯粹工具关系’的逻辑模型。”
“至于她是否爱您,”Fovi的电子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人性化的狡黠,“或许她现在还不懂,或许她已经爱着您而不自知。但无论如何,考虑到您如此优秀,又对她十年如一日地宠爱呵护,她将来爱上您的概率非常高。根据我的计算,这个概率超过87%。”
Adem眨了眨眼。
87%。这个数字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些。
他习惯用数据理解世界,即使是情感问题。
“Fovi,”他又问,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,“怎样才能知道Shely到底爱不爱我?有没有什么……实验方法?”
这一次,Fovi沉默了更长时间。
天花板的音响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那是系统在进行高负载运算。
“我有一个提议,”Fovi终于开口,语气谨慎,“但我必须提前声明,这个方案有一定风险,可能导致雪莉**的情绪波动,甚至可能损害你们目前的关系。”
Adem坐直了身体:“说。”
“我在附近一座城堡服务的同事,型号Eva-7,是专门负责提供情绪陪伴和社交练习的仿真机器人。她的外表与真人毫无区别,皮肤采用最新生物仿真材料,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都经过精细编程。”
Fovi解释道:“我可以请她明天以‘临时女佣’的身份过来。您可以对雪莉**说,这是……为您解决生理需求的情趣机器人。”
Adem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什么?”
“请听我说完,主人。”
Fovi继续,“如果雪莉**真的只把您当哥哥,对您没有男女之情,那么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,甚至可能会祝贺您‘终于可以破壳了’。但如果她对您有占有欲或爱意……”
“她就会生气。”Adem接道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是的。”Fovi说,“嫉妒是爱情最明显的标志之一。当然,这个实验存在变量:雪莉**可能会因为道德感或对您的关系而感到不适,这种反应需要与嫉妒进行区分。但总体而言,这是一个较为直接的测试方法。”
Adem陷入了沉思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你的那位机器人女同事,”他忽然问,语气严肃,“不是真的情趣机器人吧?我不要情趣机器人进入我的城堡,我会觉得很恶心,会想炸了它。”
“放心吧,主人。”
Fovi的语气甚至有些无奈,“我了解您的洁癖和对人类的……复杂态度。怎么敢把情趣机器人往城堡里带?Eva-7是标准的陪伴型机器人,她的结构、程序里没有任何色情模块。而且如果我真那么做,您恐怕会迁怒于我,把我也炸成碎片。”
Adem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这可能是他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“好吧,”他说,躺回床上,拉好被子,“那就明天试试。”
他闭上眼睛,但几分钟后又睁开:“Fovi。”
“在,主人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她真的没有反应,”Adem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这次Fovi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天花板的音响才传来平静的电子音:
“那我们就再想其他办法,主人。人类有一句话: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”
Adem没有再说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渐渐平稳。
但那个问题依然在他脑海里盘旋:什么是爱?她爱我吗?如果不爱,我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