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前一天，陈默来了。
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散步，秋日的阳光很好，叶子开始泛黄。
“你紧张吗？”他握住我的手，很紧。
“有一点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
“晚晚，”陈默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我，“手术结束后，我们就结婚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，一枚简洁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烁，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，但我想让你知道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一个肾也好，两个肾也好，我要的是你整个人。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，我捂住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别哭啊。”他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，自己眼睛也红了，“我就是...就是想给你一个承诺。让你知道，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扑进他怀里，哭得像个孩子。一个月来的所有伪装、所有压抑、所有恐惧，在这一刻决堤。
“陈默...如果我...如果手术...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打断我，声音坚定，“你会好好的，你弟弟也会好好的。然后我们就结婚，生两个孩子，养一只狗，过最普通最幸福的日子。”
我紧紧抱住他，像抱住救命稻草。
那一刻，我是真的相信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送走陈默后，我回到医院准备术前最后的检查。周文秀等在病房门口，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妈？”
“小晚，你跟我来一下。”她拉着我走到楼梯间，四下张望确定没人，才压低声音说，“有件事，妈得跟你说。”
她的表情让我心头一紧。
“明天手术，医院需要直系亲属签一些文件。”她语速很快，“你的户口还在咱家，但...但当年领养手续上有些细节，可能需要亲生父母的信息...”
“领养？”我脑子嗡的一声，“妈，你在说什么？”
周文秀的脸色瞬间白了，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，眼神慌乱地游移。
“不，不是，我是说...就是常规手续...”她语无伦次。
“你刚才说领养。”我一字一顿，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，“我是被领养的？”
沉默。长长的，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周文秀的脸从白到红，又从红到白，最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是，你是我们领养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开，“但那又怎样？我养了你二十三年，对你比亲生的还好！这改变不了你是小辉姐姐的事实！”
我后退一步，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“所以...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。所以你们的配型不合适，而我的却完美匹配。”我听见自己机械地说出这些字句，每个字都像碎玻璃，割过喉咙，“因为我和你们，根本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“小晚，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我打断她，“什么时候领养的我？”
周文秀抿紧嘴唇，眼神闪烁。
“我二十二岁的时候。”她终于说，“那年我流产了，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。我和你爸...你继父当时还没结婚，他建议领养一个。我们在福利院看到你，你那么小，那么乖...”
“所以你们领养我，是因为自己生不了孩子。”
“不是的！我们是爱你的！”
“那为什么后来有了苏明辉，一切都变了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为什么从初中开始，我就得自己打工挣学费？为什么家里最好的房间永远是他的？为什么我像这个家的保姆，多过像女儿？”
周文秀的脸上闪过愧疚，但很快被急切取代：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！小辉明天就要手术了，你不能在这个时候——”
“我不能什么？”我突然笑了，眼泪却流下来，“妈，不对，周阿姨。我连叫**资格都没有，是吗？”
“林晚！”她厉声喝道，“我养了你二十三年！没有我，你早死在福利院了！这份恩情，你一辈子都还不清！”
恩情。
又是恩情。
“所以你要我用一个肾来还。”我点点头，异常平静，“好，我知道了。文件我会签，手术我会做。但从此以后，我们两清了。”
我说完，转身离开楼梯间，留下周文秀僵在原地。
回到病房，我反锁上门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领养。
我是被领养的。
所有的不公、忽视、区别对待，突然都有了答案。我不是亲生的，所以理所当然被牺牲，理所当然要报恩。
手机响了，是周文秀发来的短信：“小晚，妈不是故意瞒你的。怕你伤心。明天手术后，妈把一切都告诉你。求你，别影响手术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
窗外，天色渐晚，黑夜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