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房子是你妈救命的棺材本,给你三十万,离开我儿子,别不知足。」
沈屹川他妈把协议拍在我脸上时,他正陪着投资人的女儿选婚纱。我签了字,拿钱,消失。
一个月后,他公司对赌失败,跪在我打工的画廊外,哭着求我回去。我隔着玻璃,
用口型告诉他:「那三十万,算我借你的手术费。」直到收购他公司的谈判桌上,他才知道。
我那病重的「穷妈」,姓顾。是亚洲最大文化基金会主席,唯一的女儿。
1那张A4纸拍在我脸上,边角刮过皮肤,有点刺痛。沈屹川他妈的手还扬在半空,
指甲上镶着水钻,在出租屋惨白的节能灯下反着光。“看清楚,叶蓁蓁。这房子,
是你妈救命的棺材本买的吧?现在市价也就六十万,给你三十万,拿走,离开我儿子。
”她声音尖利,像指甲刮黑板。“别不知足。就你这种家庭,能拿到三十万现钱,
是屹川心善,是我们沈家积德。”我弯腰,捡起飘落到地上的纸。
《自愿放弃关系并接受补偿协议》。条款很简单,我拿了这三十万,从此和沈屹川一刀两断,
不能再纠缠,不能再联系,不能再出现在他生活半径一公里内。下面甲方签字处,
已经龙飞凤舞签好了“沈屹川”三个字。是我熟悉了七年的笔迹。从大学校园里帮我抄笔记,
到后来创业文件上签名字,都是这一笔一划。现在,它躺在买断我们关系的合同上。
“屹川人呢。”我问,声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。沈母嗤笑一声,掏出手机,点开朋友圈,
戳到我眼前。“看清楚了,我儿子在干正事。陪周**选婚纱呢。”照片里,
沈屹川穿着挺括的衬衫,侧身站在一家高端婚纱店的落地镜前。
他身边是个穿着抹胸缎面婚纱的年轻女人,笑得很甜。沈屹川没看镜头,
正低头帮女人整理头纱,侧脸线条是我熟悉的温柔。配文:「谢谢亲爱的陪我挑婚纱,
眼光真好~@沈屹川」发布者是周薇,头像是艺术照,简介是某投资集团副总裁。我认识她。
沈屹川公司最近在拼命争取的投资方,就是周薇家的集团。“周**可是独生女,
她爸爸手指缝漏一点,就够屹川公司上市了。”沈母收回手机,下巴抬得老高,
“你拿什么比?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烧钱的妈?还是你这套老破小?”出租屋确实很旧。
墙皮有些脱落,家具简单。但这里是我和沈屹川毕业后一起布置的第一个家。
我们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那张二手沙发,窝在上面看过无数部电影。他说等有钱了,
就换大房子,写我的名字。现在,这房子在我妈名下,
是用她早年攒下、后来一直没动的一笔钱付的首付。我妈说,女孩子要有自己的窝。上个月,
我妈查出重病,需要一大笔手术费。这笔钱,成了她的救命钱,也成了沈家眼里,
我唯一能榨出的“棺材本”。“赶紧签。”沈母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,“屹川说了,
对你仁至义尽。你别耽误他前程。”我拿起桌上那支他们准备好的笔。很沉,
是沈屹川平时喜欢用的万宝龙。我翻开协议最后一页,在乙方签字处,写下“叶蓁蓁”。
三个字,工工整整。写完了,我把笔轻轻放下。沈母一把抽过协议,检查了一下签名,
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杂着鄙夷的得意笑容。“还算识相。
”她从昂贵的皮包里掏出一张支票,轻飘飘扔在桌上。“三十万。拿了钱,今晚就搬出去。
屹川明天会来收房子。”支票落在旧木桌上,没有声音。我看了一眼,收款人是我,
金额三十万整,开户行是沈屹川公司的账户。“钥匙。”我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沈母愣了一下,随即从包里掏出另一把钥匙,丢在我手里。“算你干脆。”她转身就走,
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哒咔哒,声音消失在楼道里。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我走到窗边,
楼下,沈母上了一辆宝马,车灯亮起,很快开走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我低头,
看着手里这把曾经承载过无数温存与承诺的钥匙。塑料钥匙扣是我们一起在夜市买的,
一只傻笑的小熊。我看了几秒,然后走到垃圾桶边,松开手。钥匙掉进去,发出空洞的轻响。
我回到桌前,拿起那张支票,对折,再对折,放进牛仔裤口袋。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些书,还有一个小铁盒,
里面装着我和沈屹川这些年零零碎碎的回忆,电影票根,游乐园门票,他写过的傻气纸条。
我把铁盒也扔进了垃圾桶。和钥匙作伴。最后,我从床底拖出一个不大的旧行李箱,
把必要的东西塞进去。合上箱子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屹川发来的微信。只有一句话。
「蓁蓁,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?你别听她的,等我回来跟你解释。我在陪客户,很重要。」
我点开朋友圈。周薇三分钟前又更新了一张照片。是沈屹川的单人照,
他坐在婚纱店的沙发上,低头看着手机,侧脸在柔光下显得专注又温柔。
周薇配文:「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~」2电梯下行时,我在想今晚住哪儿。
医院陪护床可以凑合,但我不想让我妈看见我这副样子。银行卡里还有几千块,是工资。
我盘算着先找家便宜旅馆。手机又震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一下,接了。“蓁蓁?是我。
”沈屹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有舒缓的钢琴曲,还有女人隐约的笑语,“你把我拉黑了?
你别闹,我现在真的走不开,周**这边……”“沈屹川。”我打断他。他停住。
“协议我签了。”我说,“钱我拿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只有背景音乐流淌。
“你……你签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变调,像是意外,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复杂,
“我**你了是不是?蓁蓁,那钱你可以先拿着,给我妈一个交代,
等我这边……”“不用等。”我说,“你好好陪周**选婚纱。挺配的。
”钢琴曲忽然换了一首,更欢快些,像是婚礼常用的曲子。周薇的笑声清晰了一点:“屹川,
这条好看还是刚才那条?你快来帮我看看呀。”沈屹川连忙应了一声:“哎,来了。
”然后他捂住话筒,声音更急更低,“蓁蓁,你听我说,这都是为了公司,
周薇她爸爸……”“沈屹川,”我又叫了他一次,最后一次,“祝你新婚快乐,前程似锦。
”我挂了电话。拉黑这个号码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潮湿的夜风灌进来。
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,手机在口袋里又短促地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。
是沈屹川用另一个号码发来的短信。「房子你先住着,别听我妈的。等我搞定融资,
我接你回来。我爱你。」我看着那三个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删了短信,
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。街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灯火通明。我走过去,买了瓶水,
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。玻璃映出我的脸,没什么表情,眼睛有点干涩。我拧开水喝了一口,
冰凉刺喉。手机屏幕又亮了。这次不是电话,不是短信。
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、措辞极为恭敬的英文信息。
oceedwiththeinheritancematters.(叶**,
我是罗思柴尔德事务所的大卫。遵照顾女士的指示,我们随时为您服务。
请告知您何时方便处理继承事宜。)」我盯着屏幕。MadamGu。顾女士。我妈姓顾。
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中学语文老师,朋友圈晒花晒菜,生病前最大的开销是买书和旅游。
她从来没提过什么“罗思柴尔德事务所”。也没提过什么“继承事宜”。我把那瓶水喝完,
塑料瓶捏得咔咔响。然后,我用这个手机号,回了一条信息。「我是叶蓁蓁。
顾女士是我母亲。她目前病重,无法处理事务。请问具体是什么继承事宜?」信息几乎秒回。
niencewithallrelevantdocuments.(叶**,
对夫人的健康深表关切。此事涉及顾女士的全部遗产,
包括但不限于她作为顾风文化基金会唯一受益人和继承人的身份。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联系。
请提供一个安全地址,我们将派团队携带所有相关文件,在您最方便的时候与您会面。)」
顾风文化基金会。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很模糊,像是在某篇财经报道的边角,
或者某个高端艺术展的鸣谢名单里。我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闪烁,
车流如织。这个世界,似乎在我签下名字、走出家门的那一刻,
开始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,加速崩塌,又或者,重组。我深吸一口气,打字。
「明天下午两点,市中心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花园。我只等十分钟。」
「Understood.Wewillbethere.(明白。
我们准时到达。)」3我在医院附近找了间小旅馆,囫囵睡了几小时。天没亮就醒了。
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。我用冷水拍了拍,没什么用。八点整,
我来到住院部。我妈住在单人间,是沈屹川当初托了点关系安排的,说是安静,利于休养。
现在想来,大概也是嫌普通病房人多眼杂,丢他沈总的脸。走廊很安静,消毒水味道浓重。
我推开病房门,护工张阿姨正在给我妈擦脸,动作轻柔。看见我,张阿姨笑了笑,
压低声音:“蓁蓁来啦,顾老师昨晚后半夜醒了一会儿,喝了点水,又睡了。
”“谢谢张阿姨。”我走过去。我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
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。才几个月,她好像又瘦了一圈,头发也白了很多。我坐下,
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。手很凉,皮肤松弛,上面有老年斑。就是这双手,
以前总能变魔术一样做出各种好吃的,在我考砸了的时候摸摸我的头,
在我和沈屹川吵架后打电话过来,絮絮叨叨又充满智慧地开导我。“妈,”我轻声说,
喉咙有点哽,“我……我把房子处理了。”她没反应。“沈屹川……我们分开了。
”我继续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妈妈给了我三十万,让我走。我签字了。
”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波动着。“你放心,手术费有了。很快就能安排手术了。
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你会好起来的。”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我回头,
是主治医生陈主任,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、气质明显不同的人,像是院领导。
陈主任看见我,态度比平时更客气几分:“叶**在啊。”他走进来,先看了看监护仪数据,
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我妈的情况。“顾老师情况还算稳定。”陈主任对我说,语气斟酌,
“叶**,关于手术方案和后续治疗,我们医院高度重视。如果您有任何特殊要求,
或者希望邀请国内外任何专家进行会诊,请务必直接告诉我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陈主任,费用方面……”“费用您不必担心。”陈主任立刻说,
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不明白的复杂,“顾老师的医疗方案,一切以最优为准。
院方已经做了特别安排。”特别安排?我忽然想起昨晚那条英文信息。“陈主任,
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人联系过医院?”我试探着问。陈主任和身后两位院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,
那位年纪大些的领导上前一步,非常和蔼地说:“叶**,我们只是接到通知,
务必为顾秀芬女士提供最好的医疗照护。其他事情,我们不清楚,也不便过问。
您有任何需要,直接找陈主任或者我都可以。”他们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谨慎。
这不是对待一个普通病人家属的态度。甚至不是对待一个“可能有点关系”的家属的态度。
这像是在对待某个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、重要人物的家属。我心里那点荒诞感越来越重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各位。”我点点头。他们又客气了几句,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张阿姨看了看我,小声说:“蓁蓁,你这几天没来,
医院态度变化可大了。之前催缴费的护士再也不来了,还换了好几种进口药,主任天天来看。
我还纳闷呢……”我对我妈笑了笑,虽然她闭着眼:“妈,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啊。
”话音未落,我妈的眼皮忽然动了动。然后,她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
过了几秒,才慢慢聚焦到我脸上。“蓁……蓁……”她嘴唇嚅动,声音微弱得像气音。“妈!
你醒了!”我一下子站起来,凑近她,“是我,我在这儿。”她看着我,
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。她吃力地想抬起手,我连忙握住。她的手在我掌心动了动,
手指很勉强地弯曲,像是在我手心里写了什么。写得很慢,很轻。但我感觉到了。
不是一个字。像是画了一个……符号?“钥……匙……”她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
眼神紧紧盯着我,里面有急切,有嘱托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、深沉的悲伤。“钥匙?
什么钥匙?”我急问,“家里的钥匙吗?妈,你要什么?”她摇摇头,呼吸急促起来,
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。“黄……铜……老宅……”她几乎是用尽力气,
又挤出几个破碎的词,“时候……到了……”说完这几个字,她眼神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,
眼皮沉重地合上,仿佛刚才的清醒耗尽了所有力气,她又陷入了沉睡。“妈?妈!”我慌了。
张阿姨赶紧按了呼叫铃。陈主任和护士很快进来,检查一番后,陈主任舒了口气:“没事,
只是虚弱,又睡着了。能短暂清醒是好事,说明脑部功能在恢复。”4花园里,
紫藤花开得正好,香气馥郁。两个黑衣男人见我走近,立刻站起身。年长些的那位上前一步,
微微躬身,用流利但带点口音的中文说:“叶蓁蓁**?我是大卫·科恩,
罗思柴尔德事务所合伙人。这位是我的同事,负责文件工作。”“我是。”我点头,
在他们对面的石凳坐下,“直接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大卫没有坐,他打开那个厚重的公文包,
取出几份文件,但没有立刻递给我。“叶**,首先,
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顾女士健康状况的关切。我们事务所为顾家服务超过四十年,
顾女士是我们最重要的委托人之一。”他语速平稳,措辞严谨,
“根据顾女士多年前设立并持续更新的遗嘱,以及‘顾风文化基金会’章程规定,
在她本人失去行为能力或主动触发继承条款时,您,作为她唯一的直系血亲,
将成为她所有遗产的唯一继承人,并自动接任基金会主席一职。”“所有遗产?”我重复。
“是的。”大卫取出一份清单的首页,放在我面前,“这是粗略汇总。主要包括三部分:一,
顾女士名下的全球不动产,共二十七处,主要分布在……”“直接说重点。”我打断他,
“基金会。”大卫顿了顿,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直接,但很快调整过来:“好的。
‘顾风文化基金会’,由您的外祖父顾临风先生于五十年前创立,
是目前亚洲规模最大、影响力最深远的私人文化基金会。
盖艺术赞助、博物馆运营、文化遗产保护、艺术家扶持、全球高端画廊与拍卖行投资控股等。
”他递给我另一份文件,是基金会的股权和控制结构图。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,
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我在那些方块里,看到了许多如雷贯耳的名字。国际顶级拍卖行,
欧洲古老的画廊,亚洲数个大型私人博物馆,
还有一连串我听过的、没听过的艺术机构和品牌。而这张网的绝对中心,控股母公司,
写着“顾风控股”,唯一股东:顾秀芬。受益人及继承人:叶蓁蓁。“估值?”我问,
声音有点干。大卫报了一个数字。一个以“千亿”为单位,货币符号是美元的数字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声。花园里的鸟叫声,远处的车流声,瞬间变得很遥远。千亿。美元。
沈屹川他妈摔在我脸上三十万人民币,让我“别不知足”。沈屹川为了几千万的融资,
陪着周薇选婚纱,签下把我卖了的协议。而我坐在这里,听着一个陌生人告诉我,
我继承了一个价值几千亿的基金会。这比最荒诞的梦还要离谱。“为什么……我现在才知道?
”我听到自己问,声音飘忽。“这是顾女士的明确要求。”大卫回答,
语气带着一丝理解和同情,“她希望您拥有一个尽可能平凡、自由的成长环境,
不被财富和家族责任束缚。继承条款在她为您设立的秘密信托中沉睡,
触发条件有二:一是她本人失去行为能力;二是您年满二十五周岁。
我们监测到顾女士入院且情况符合条款后,于您二十五岁生日当天,也就是三天前,
启动了继承程序。”三天前。是我妈病情突然加重,我焦头烂额到处借钱,
沈屹川开始频繁加班、对我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。
也是沈屹川他妈开始频频上门“敲打”我的时候。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我深吸一口气,
强迫自己冷静。“首先,签署这些文件,完成法律上的继承确认。”大卫将一摞文件推过来,
“然后,您可以指定一个过渡期管理团队,或者亲自介入。基金会现有CEO非常优秀,
已稳定运营十五年,您可以完全信任。最后,关于您个人的资产配置和安全问题,
我们会为您组建专属团队。”我翻看着那些文件,英文法律术语密密麻麻。
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协议的附件上,那是一份资产明细表。在“流动资金及等价物”一栏,
第一个子项是:“主要往来银行:瑞士某私人银行,活期账户余额:约8.7亿美元。
”八点七亿。美元。活期。我合上文件。“我继承基金会的事,目前有多少人知道?
”“仅限于基金会最高管理层核心五人,我们事务所负责此事的团队,
以及为您母亲提供医疗服务的医院最高负责人。我们已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。”大卫回答,
“顾女士强调,公开与否,何时公开,以何种方式公开,完全由您决定。”我点点头。
这样很好。“我今天下午会去一个地方。”我说,“你们能派车,
并准备一个可靠的司机兼保镖吗?低调点的车。”“当然。”大卫立刻说,
“车和人十分钟内到位。需要陪同吗?”“不用,司机在外面等就行。”“明白。
”我拿起笔,在那些需要我签名的地方,一页一页签下“叶蓁蓁”。每一笔,都感觉沉重,
又轻盈。像是在告别什么,又像是在开启什么。签完最后一份,大卫将文件仔细收好。
“叶**,祝贺您。所有法律程序将在48小时内完成。这是您的临时通行证和密钥。
”他递给我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,和一柄小巧的、古老的黄铜钥匙。钥匙冰凉,沉甸甸的,
上面有繁复的暗纹,像某种家族徽记。“这是……”“顾氏老宅的钥匙。地址已经输入导航。
那栋宅院有独立的安防和管家系统,您随时可以入住。当然,您也可以选择任何其他住所。
”我握紧那把黄铜钥匙。老宅。时候到了。“还有,”大卫补充道,
递过来一部全新的、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手机,“这部手机是加密的,
里面存有我的直接联络方式,以及基金会CEO、您的临时法律和财务顾问的号码。
您的旧手机可以继续使用,但我们建议重要事务用这一部。”我接过手机,放进包里。
“车到了。”年轻的同事低声说。花园入口处,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,很常见,
并不扎眼。司机站在车边,是个四十岁左右、相貌平凡但眼神锐利的男人,对我微微颔首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我站起身。“叶**,”大卫叫住我,神情郑重,“财富意味着权力,
也意味着责任和危险。请您务必谨慎。有任何需要,24小时联系我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我走向那辆黑色的奔驰。司机为我拉开车门。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
我妈还在那里沉睡。她用一辈子,为我编织了一个平凡温暖的茧。现在,茧破了。
外面的世界,风雨如晦,却也广阔无边。我坐进车里。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“**,去哪?”司机问,声音平稳。我从牛仔裤口袋里,
掏出那张对折的、沈屹川他妈给的三十万支票。纸张已经有些皱了。我看着它。然后,
我对司机说:“先去最近的,这家支票的银行。”5银行柜员看到那张支票时,眼神有点怪。
私人支票,金额三十万,付款方是沈屹川那个还在挣扎求存的小公司。
我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,拖着个旧行李箱,实在不像能随手拿出三十万支票的人。“请问,
是本人支取吗?”柜员问。“是。”我把身份证递过去。柜员核对了一下,又看了看支票,
犹豫着说:“**,这张支票需要付款方账户确认,可能需要一点时间,您看……”“我等。
”我在柜台前的椅子坐下。大概等了二十分钟。期间柜员进去又出来,
脸色比刚才恭敬了不少。“叶**,款项已经确认,可以支取。您是转账还是现金?
”“现金。”柜员又愣了一下,但没再多问。很快,
两个银行工作人员提着一个灰色的、结实的帆布款袋出来,放在我面前的柜台上。
“三十万整,请您清点。”我拉开袋子拉链。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,
银行封条还没拆。很沉。我拎起袋子,确实很沉。这就是沈屹川他妈嘴里,
买断我七年感情、让我“别不知足”的价钱。这就是沈屹川默许的,
我“妨碍他前程”的补偿。我把袋子拉好,拎在手里。沉甸甸的实物,比支票上的数字,
更有冲击力。我拖着箱子,拎着钱袋,走出银行。黑色的奔驰无声地滑过来停下。司机下车,
想帮我拿箱子和钱袋。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我说。我把箱子和钱袋放进后备箱,
然后坐进后座。“现在去哪,**?”司机问。我报出了那把黄铜钥匙对应的地址。
一个我从未听过,位于城市近郊风景区深处的路名。司机在导航上输入,
屏幕上显示出一条蜿蜒进入山林的路线。“大概四十分钟车程。”他说。“走吧。
”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。**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。手机震了一下,
是那部新手机。一条信息来自大卫:「叶**,老宅管家团队已就位。另外,
按您母亲的习惯,宅内常备有适合您尺码的衣物及日常用品,您可直接入住。」
我回了个「收到」。然后,我点开旧手机。微信已经被我清理得很干净。
沈屹川的对话框早就删了。朋友圈里,周薇又更新了。九宫格照片,全是婚纱。
她穿着不同的款式,在灯光华丽的店里摆着姿势。最后一张是合影,她和沈屹川并肩站着,
她笑靥如花,沈屹川侧脸看她,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。
配文:「感谢某人的耐心陪伴,眼光超赞!期待我们的未来~」
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。“郎才女貌!”“周总好福气,沈总青年才俊!
”“恭喜恭喜!什么时候喝喜酒?”没有一个人提到我。好像过去的七年,
我和沈屹川在一起的日子,从未存在过。我关掉手机。车子已经驶离市区,进入环山公路。
两侧绿意渐浓,空气也清新起来。最后,
车子拐进一条极为幽静、两侧栽满高大梧桐的私家路,在一扇厚重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。
门是自动感应的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车子驶入。里面是一个极大的中式园林庭院。白墙黛瓦,
亭台水榭,曲径通幽。树木参天,花木繁茂,安静得只能听见鸟鸣和隐约的水流声。
车子沿着青石板路,停在一栋主体为二层、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前。
一位穿着中式褂子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,带着四位穿着统一制服、姿态恭敬的佣人,
已经等候在门前。司机为我拉开车门。我下车。老人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“**,
欢迎回家。我是这里的管家,姓钟。您叫我老钟就好。”“钟伯。”我点头。
“您的行李……”他看向后备箱。“我自己拿。”我还是那句话。我拿出那个旧行李箱,
还有那个装着三十万现金的帆布袋。钟伯没有坚持,只是示意一个年轻佣人上前,
接过了行李箱:“我让人送到您房间。”他引我进入宅子。内部是中西合璧的装修,
古朴典雅,但细节处充满现代科技的便利。家具看起来都很有年头,价值不菲,
墙上挂着一些字画,我不太懂,但感觉气息不凡。客厅里,已经坐着五个人。四男一女,
都穿着正装,面前放着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册。见我进来,他们齐刷刷站起身。“**,
”钟伯介绍,“这几位是基金会核心管理层及您的临时顾问团队。按您之前的要求,
他们在此等候向您做初步汇报。”那位唯一的女性,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气质干练,
率先开口,语气沉稳有力:“叶**,您好。我是顾风基金会现任CEO,孟晚舟。
很荣幸见到您。我代表基金会全体同仁,欢迎您的到来,并保证将全力协助您平稳过渡。
”孟晚舟。这个名字我在财经新闻里见过,被誉为亚洲文化投资领域的“铁娘子”。
她此刻站在我面前,态度恭敬。
CFO、首席法律顾问、投资总监以及大卫事务所派来的、专门负责我个人财务的资深顾问。
他们依次做了简短自我介绍。然后,孟晚舟开始汇报。她语速不快,但信息量极大。
从基金会的整体运营状况、主要资产分布、近期重大投资项目,
到面临的挑战和未来的战略规划。我安静地听着。
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、艺术品市场动态、国际关系对文化投资的影响……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但我发现,我竟然能听懂大半。我妈从小对我的教育,
那些看似随意的艺术熏陶、历史讲解、甚至经济讨论,在此刻仿佛被串联起来,
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框架。她早就为我铺了路,用最潜移默化的方式。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
最后,孟晚舟总结道:“……总而言之,基金会运营健康,现金流充沛。您作为新任主席,
短期内无需做任何重大决策。您可以先熟悉环境,了解情况。我们每周会向您提交简报,
重大事项会提前请示。”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辛苦各位。”“应该的。
”孟晚舟微微颔首,“另外,关于您的身份保密问题,我们已经做好预案。基金会内部,
只有我们五人知晓您的具体身份。对外,您可以使用任何您喜欢的身份进行活动。
”“我目前的工作,是在‘云境’画廊做助理策展人。”我说。孟晚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
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‘云境’画廊是我们基金会间接控股的机构之一。
需要为您安排更合适的职位吗?”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就现在这样。
我需要一个观察的窗口。”“明白。”孟晚舟点头,“我会通知‘云境’的负责人,
给予您必要的便利,但不会暴露您的身份。”“很好。”会议结束,
管理层和顾问团队告辞离开。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钟伯。“**,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,
已经收拾好了。您要先休息一下,还是先用晚餐?”钟伯问。“我先看看房间。
”钟伯引我上楼。房间很大,是套房,带阳台和独立的书房、衣帽间。视野极好,
能看到远处的山景和整个园林。装修风格雅致简约,衣帽间里果然挂满了当季的新衣,
各种风格都有,尺码完全适合我。梳妆台上摆着未开封的顶级护肤品和化妆品。
一切都是崭新的,等待着它的主人。我的旧行李箱放在房间角落,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个装着三十万现金的帆布袋,我放在了书房桌子上。我走过去,拉开拉链。
一捆捆红色的钞票,在柔和的灯光下,泛着一种讽刺的光泽。三十万。
我妈“棺材本”买的老破小的对价。沈屹川“仁至义尽”的补偿。我伸手,拿起一捆,
掂了掂。然后,我把它扔回袋子里。拿出那部新手机,我找到孟晚舟的号码,发了条信息。
「孟总,以基金会的名义,设立一个小额慈善项目。名字就叫‘三十万计划’。
首批资金三十万人民币,我已经准备好现金。用途是资助贫困重症患者的手术费。尽快落实,
匿名捐赠。」孟晚舟很快回复:「明白。立刻安排。款项来源?」「现金。
我派人送去基金会。」「好的。项目细节会随后报您审阅。」6一周后,
我以“叶蓁蓁”的简历,通过了“云境”画廊的面试,职位是初级策展助理。
云境画廊位于本市最贵的CBD艺术区,占据一栋玻璃幕墙建筑的三层,
以**和展出国内外顶尖当代艺术家作品闻名,是业内风向标。
我的顶头上司是策展总监琳娜,一个三十多岁、妆容精致、眼神犀利的女人。
“我们这里不养闲人。”琳娜把我带到工位,语速很快,
“你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:资料整理、客户接待辅助、布展撤展协助、艺术家联络跟进。
最重要的一点,眼里要有活,脑子要清楚。这里随便一件作品,都够你挣几辈子。
”她指了指画廊中心展区正在布置的一个雕塑,“比如那件,赵无极先生的晚年铜雕,
保险价八位数。碰坏了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我点点头:“明白。
”我的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,能看见楼下入口。旁边坐着另一个助理,叫小艾,
刚毕业两年,性格活泼。“别被琳娜吓到,她人其实还行,就是要求高。”小艾悄悄对我说,
“对了,听说今天下午有个重要客户要来,好像是哪个急需融资的科技公司老总,
带着投资方千金来看画,想附庸风雅拉关系。琳娜让我们打起精神。”科技公司老总。
投资方千金。我整理资料的手微微一顿。“知道公司名字吗?”我问,语气随意。
小艾想了想:“好像叫……屹川科技?对,沈屹川。最近挺活跃的,据说产品不错,
就是缺钱。傍上周家这棵大树,估计能起飞。”屹川科技。沈屹川。周家。果然。我低头,
继续整理手中的艺术家画册,指尖平稳。下午三点,预约时间到了。琳娜亲自到门口迎接。
我从二楼的开放式工作区,能看到一楼入口。沈屹川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商务式的微笑,比上次见他时,
似乎清瘦了一点,但精神很好。他身边跟着周薇。周薇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套装,
拎着爱马仕,妆容精致,亲昵地挽着沈屹川的手臂。两人身后,
还有一个气场沉稳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周薇的父亲,周氏投资的掌门人,
周国华。琳娜热情地迎上去:“周董,周**,沈总,欢迎欢迎!
接到预约我们就做好了准备,今天正好有几件刚到库的珍品,还没对外展出。
”周国华微微颔首,目光已经扫向展厅里的作品,带着审视。
沈屹川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:“麻烦琳娜总监了,周董和周**对艺术很有鉴赏力,
我今天主要是陪同学习。”周薇娇嗔地拍了他一下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爸,咱们快去看看,
屹川说这里常有惊喜。”一行人往主展厅走去。我的工位在二楼,他们暂时看不到我。
小艾凑过来,低声说:“哇,那就是周薇啊,真人比照片还好看。沈总也挺帅的,
就是感觉……有点紧绷。”我看着楼下。沈屹川亦步亦趋地跟在周国华侧后方,
不时低声解释着什么,态度恭敬。周薇则兴致勃勃地指着作品询问,琳娜在一旁专业解答。
很和谐的画面。金童玉女,财势结合。“小艾,
把B区那位新锐艺术家的背景资料再打印一份给我,要英文版的。”我对小艾说。“啊?哦,
好的!”小艾赶紧去忙了。我收回目光,专注在自己电脑屏幕上。过了一会儿,
楼下似乎起了点小争执。声音隐约传上来。“……这件作品,立意还是浅了些,
线条不够有力。”是周国华的声音,带着挑剔,
“我记得你们画廊之前**过一位旅法艺术家,叫……陈默?他的东西更有力量。
”琳娜的声音有些为难:“周董好眼光,陈默先生的作品确实备受推崇,
不过他近年产量极少,我们画廊目前也没有他的作品在售,都在藏家手里,轻易不流通。
”周薇挽着周国华的手臂摇晃:“爸,我就喜欢色彩鲜艳一点的嘛,
那幅抽象花卉我觉得挺好。”沈屹川赶紧打圆场:“周**喜欢最重要。不过周董说得对,
收藏也要看潜力和内涵。琳娜总监,不知道有没有类似陈默先生风格,
但更……容易入手的作品推荐?价格不是问题。”他在“价格不是问题”上稍微加重了语气,
但眼神里的急切,还是漏出了一点。周国华看了沈屹川一眼,没说话。
琳娜沉吟道:“陈默先生的作品风格独特,模仿者众,但得其神韵的少……不过,
我们库藏里倒是有两件他早年的习作,尺度不大,但能看出功底。就是存放位置比较偏,
在二楼侧库,需要调阅。”“可以看看。”周国华发话。“好的,各位请稍坐,
我让助理去取。”琳娜抬头,看向二楼工作区,“小艾!叶蓁蓁!”我和小艾走到栏杆边。
“你们俩,去二楼东侧库房,把编号A-078和A-079的两幅画取过来,小心点。
”琳娜吩咐。“好的总监。”我和小艾往库房走去。库房需要刷卡进入。
我的权限卡今天刚拿到。打开厚重的库房门,里面是恒温恒湿的环境,灯光自动亮起。
一排排专业的画架上,覆盖着白色的防尘布。我们根据索引,很快找到了那两幅画。不大,
也就四五十公分见方,是陈默早期的风景油画习作,笔触已经能看出后来的风格雏形。“来,
一人拿一幅,小心点。”小艾说。我们各自抱起画框,走出库房。沿着二楼的环形走廊,
走向通往一楼的旋转楼梯。楼梯是透明的玻璃材质,视野通透。我们抱着画往下走。
一楼休息区,沈屹川正端着咖啡,侧耳倾听周国华说话,神情专注。
周薇则有些不耐烦地玩着手机。当我们走到楼梯中段时,沈屹川或许是听到脚步声,
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,先是扫过我怀里抱着的画框。然后,骤然定住。
顺着画框,移到了我的脸上。他脸上的商务微笑瞬间僵住,瞳孔猛地收缩,
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,几滴深色液体溅在他的西装袖口上。
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、甚至惊骇的东西。周薇察觉不对,也抬起头,
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看到了我。她皱了皱眉,显然没认出我是谁,
一个普通galleryassistant吸引了沈屹川如此失态的注意感到不悦。
“屹川?”周薇拉了他一下。沈屹川如梦初醒,仓促地收回目光,低下头,
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袖口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周国华也看了过来,
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看向沈屹川,眼神里带上一丝探究。琳娜快步走过来,
低声催促:“快点,别让客人等。”我和小艾加快脚步,走下楼梯,
将两幅画小心地放在准备好的展示架上。“周董,周**,沈总,就是这两幅。
”琳娜介绍道。周国华的注意力被画作吸引,上前仔细观看。周薇也凑过去,
但眼神还是狐疑地瞟了沈屹川一眼。沈屹川僵硬地站在后面,目光低垂,不敢再往我这边看。
但他的拳头,在身侧悄悄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我退到一旁,和小艾站在一起,眼观鼻,
鼻观心,像个标准的、不起眼的助理。琳娜讲解着画作的背景和艺术价值。
周国华似乎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