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悬浮在离桌面十厘米的空中。
虹彩不再是散射的光晕,而是凝聚成一道道流动的纹路,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在玉简内部搏动。青白色的玉质逐渐变得透明,陆明烛能看见——不,他宁愿自己看不见——玉简核心处,有东西在旋转。
那是一个微缩的星云。
星尘般的碎光缓慢涡旋,中心处一点深邃的黑暗,像是能吸进所有光线。旋转的节奏……竟然和他心跳同步。
“幻觉。”陆明烛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哑得不像是自己的,“劳累过度,眼压升高导致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星云炸开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的爆炸。是那些碎光瞬间扩散,冲出玉简,在帐篷的空气中铺开一幅幅流动的画卷——
竹简在火焰中卷曲、炭化。
石碑被铁钎凿击,崩裂成碎块。
泥板摔在地上,碎成齑粉。
羊皮卷被撕扯,发出布料断裂的脆响。
一卷绢书被投入沸水,墨迹在滚烫中晕开、消散。
画面快得让人窒息,但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。陆明烛看见火焰舔舐竹简时,边缘泛起的焦黄渐变;看见石碑崩裂时,飞溅的石屑在阳光下折射的微光;看见绢书墨迹消散前,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是如何挣扎着维持形状。
然后所有画面同时破碎,碎光重新汇聚,在玉简上方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有由无数细小符号组成的光影轮廓。那些符号在流动:甲骨文的“日”字、楔形文字的尖角、玛雅数字的圆点、古埃及圣书体的鸟形……它们在光影中诞生、旋转、湮灭,周而复始。
“文明守护协议第4271号适配者确认。”
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。不是通过耳朵,是每个字都在颅骨内共振,冰冷,平静,没有任何人类语言的语调起伏。
“绑定中。”
陆明烛后退一步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下意识想抓什么东西——对讲机、手电筒,什么都行——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“你是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光影人形没有回答。它抬起“手”,无数符号如瀑布般流泻。那些符号在空中重组,拼成陆明烛熟悉的文字——
那是他未发表的手稿。
《文明的隐性遗传:论非文字载体的信息留存》。
第三章,第二节,第四段。连他修改时删除的旁注都在。
手稿段落旁浮现出一行发光的评注:“理论正确率89.7%。偏差主要出现在对‘载体寿命’的预估上,你低估了信息在非稳态介质中的衰变速率。”
“你读取了我的电脑?”陆明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还是说……这是某种新型的神经干扰装置?军方?还是哪个研究所的——”
“不是读取。”光影打断他,“是验证。”
它再次抬手。
这次出现的画面,让陆明烛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是一间病房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病床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床上躺着个瘦削的老人,头发花白,氧气面罩蒙着半张脸。监护仪的绿光规律地闪烁。
那是他的母亲。
三年前,胃癌晚期,最后的日子。
陆明烛记得那一天。他刚从考古现场赶回来,风尘仆仆,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包。母亲那时已经不太能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浑浊。
但现在,光影呈现的画面里,母亲的嘴唇在动。
在说话。
陆明烛当年听不见——或者说,他以为那是无意识的呓语。但现在,光影将声音提取出来,放大,清晰得刺痛耳膜:
“……火……火种……”
“……必须……传下去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在等……等得太久了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陆明烛的胸腔。
光影的声音适时响起,翻译着那些破碎的音节:“火种不能熄灭。必须传递下去。他们在时间的另一端等,已经等得太久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陆明烛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母亲为什么说这些?”
“因为她也是守护者。”光影说,“编号0914。任务执行周期:1983年至2019年。任务成功率:71.2%。最终状态:自然死亡,协议解除。”
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明烛盯着光影,盯着那幅病房的画面,盯着母亲翕动的嘴唇。三年来刻意压抑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:母亲书架上那些永远摆不满的古籍,她深夜在书房临摹碑帖时专注的侧脸,她总爱说的那句“文字有魂,你要听懂它们说话”。
原来不是比喻。
“你们对她做了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冷。
“不是‘我们’。”光影说,“是‘协议’。文明面临熵增性衰退,信息在时间轴上的自然损失速率超过再生速率。为对抗必然的消亡,协议在多重时间线中选择适配者,执行火种备份任务。”
符号再次流动,组成简明的示意图:
一条横向的时间轴。
无数纵向的分支线从主轴上岔开,像大树的根系。
大部分分支线在延伸一段后断裂、湮灭。
少数几根,极其稀少的几根,顽强地延伸向远方。
“你的母亲守护了其中一条分支。”光影说,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光影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协议将解除绑定,玉简会恢复为普通文物。你将继续你的考古生涯,结婚,生子,老去,死亡。就像大多数人一样。”
画面切换。
是陆明烛自己的未来——或者说,可能的未来。他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学术奖项,他和一个模糊面容的女子在婚纱照中微笑,他抱着婴儿坐在书房里,他白发苍苍时还在田野考古……
然后所有画面蒙上一层灰白。
不是褪色,是覆盖。一层薄薄的、类似尘埃的东西,缓慢但不可阻挡地覆盖一切:奖杯生锈,婚纱腐朽,婴儿的啼哭变成呜咽,老年的他跪在一片废墟前,手中捧着的陶片碎成粉末。
“这是拒绝的代价?”陆明烛问。
“不是代价,是必然。”光影说,“你所见的未来,是基于当前文明延续概率0.7%的推演。如果无人守护,所有分支都将断裂。届时,不只是考古学——文字、艺术、科学、记忆,所有构成‘文明’的信息载体,都将归于热寂。”
它顿了顿,补充道:“包括你母亲用一生备份的那些火种。”
陆明烛闭上眼睛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再睁开时,他问:“任务是什么?”
“穿梭于即将断代的文明节点,确保关键火种以隐蔽方式传承至下一个周期。你不能改变历史进程,不能使用超越时代的技术,不能暴露协议存在。你只是一个备份员,在文明硬盘即将格式化前,把文件拷贝到U盘里。”
“隐喻很烂。”
“协议不擅长文学修辞。”
陆明烛走到桌边。泡面已经凉了,油凝结在汤表面,形成一层白色的膜。他盯着那层膜,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,他喂她喝的最后一口水。
她吞咽得很艰难,但还是努力喝下去了。
然后她说——他现在才听清——她说:“别怕,明烛。火会找到薪柴的。”
“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的?”他问。
“你可以不相信。”光影说,“但玉简在你手中悬浮。你母亲的遗言在协议数据库里。你未发表的手稿被标记为‘理论验证通过’。或者——”
它再次抬手。
这次出现的,是陆明烛家书房的一个角落。书架第三层,母亲留下的一个檀木盒子。盒子打开着,里面铺着红绒布,绒布上躺着一枚玉简碎片。
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。
但质地、色泽、虹彩,都和桌上这枚一模一样。
“你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的遗物。”光影说,“实际上,那是她任务结束时,协议解除后留下的碎片。她把它留给你,是因为知道——你终有一天会拿起另一枚。”
陆明烛伸手去抓那枚悬浮的玉简。
指尖触碰的瞬间,冰冷的数据流冲进脑海:
【协议绑定完成】
【适配者:陆明烛】
【编号:4271】
【首任务加载中……】
【目标时空:佛国东侵时期(架空魏晋变体)】
【身份覆盖:琅琊王氏藏书楼哑仆·阿默】
【核心目标:七部典籍:《河图洛书注疏》《齐民要术残卷》《王粲文集》《星象簿》《水经注异本》《药草图鉴》《乐律考》】
【任务时限:72小时(现实时间)/本土时间同步】
【警告:佛国祭司“昙摩罗”精通文字搜查,常规隐藏手段无效。必须创造性解决。】
数据流汹涌,陆明烛不得不扶住桌子才站稳。他看见藏书楼的朱红大门,看见堆积如山的竹简,看见火把投下的摇晃光影,看见一个穿暗红袈裟的身影站在火堆前,将一卷书投入火焰。
画面定格在火焰吞噬书卷的瞬间。
“准备时间:30秒。”光影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,“建议携带一件本土时代器物,以辅助身份融入。”
陆明烛的视线扫过工作台。
陶片。白天从墓葬里出土的那片,上面有墓主刻的计数符号。他抓起陶片,入手冰凉粗糙。
“25秒。”
他扯下脖子上的防风围巾,扔在椅子上。
“20秒。”
笔记本电脑还开着,屏幕上是玉简的扫描图。他下意识想点保存——
“15秒。”
来不及了。
“10秒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帐篷。折叠床、没吃完的泡面、墙上的考古地图、小陈忘在这里的一只手套。平凡得像是任何一个加班的夜晚。
“5秒。”
光影开始消散,符号流逆流回玉简。玉简重新变得不透明,但悬浮的高度在下降。
“4。”
陆明烛握紧陶片。
“3。”
他想起母亲病房里的阳光。
“2。”
想起她说的“火会找到薪柴”。
“1。”
光影彻底消失的瞬间,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记住,陆明烛。你备份的每一行字,都可能是一个文明的黎明。”
玉简坠落在黑丝绒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而陆明烛已经不在帐篷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