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
落日像一颗将熄的炭火,悬在西北戈壁的地平线上。
陆明烛跪在探方底部,驼色的防风围巾蒙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睫毛上沾着细沙,但他眨也不眨,手中的软毛刷正以毫米为单位,拂过一具骸骨指间的玉简。
“陆老师,这墓主够寒酸的啊。”助手小陈蹲在探方边沿,灌了口水,“陪葬品就几片破陶,还碎成这样。”
“判断错了。”陆明烛声音闷在围巾后,眼睛没离开玉简。
“啊?”
“你看骨盆开口角度和耻骨下缘形态,墓主是女性。”他抬起刷子,指了指散落在骸骨腰侧的几件器物,“但陪葬品里有竹简残片、刻刀、砚台——按这个墓葬群的年代,至少是魏晋时期,哪个家族会给女性陪葬书写工具?”
小陈愣了愣,凑近看:“还真是……可陶器花纹挺精致,不像平民。”
陆明烛终于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指向那些陶片:“那不是花纹,是计数符号。你看这三道弧线的排列方式,是‘九’的变体。这五道交叉线,代表‘廿’。”
戈壁的风卷起沙粒,打在塑料篷布上噼啪作响。
“墓主不是贵族。”陆明烛摘下手套,用指尖虚划那些刻痕,“她是个抄书匠。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密文记录者。”
“密文?”小陈瞪大眼睛。
“魏晋时期战乱频繁,有些家族会用密语记录田产、族谱,甚至……一些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知识。”陆明烛的目光落回那枚玉简,“而这枚玉简,就是钥匙。”
玉简长三寸许,宽一指,色泽青白。在斜阳余晖下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虹彩,像是蒙着一层油膜。但陆明烛知道那不是油——半小时前,他用棉签蘸着蒸馏水擦拭过,虹彩依旧。
“收拾一下吧,天快黑了。”探方上方传来张教授的声音。这位六十出头的老考古学家正扶着腰,一脸疲惫,“明烛,玉简收好,明天送实验室做光谱分析。”
“我想今晚先做拓片。”陆明烛抬头。
张教授皱了皱眉:“这么急?”
“感觉不对。”陆明烛小心地用软布包裹玉简,“这些刻痕……太规整了。规整得不像是手工刻的。”
张教授沉默了几秒,最后摆摆手:“随你。不过别熬太晚,后天文物局的领导要来视察,你得做汇报。”
“明白。”
---
夜幕彻底吞没戈壁时,考古队的临时营地亮起了三四盏太阳能灯。
陆明烛独自坐在工作帐篷里,面前摊着那枚玉简。多光谱灯投下冷白的光,玉简表面的刻痕在特定波段下,呈现出微妙的色差。
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是他多年整理的“魏晋密写术对照表”。从竹简的熏烤法、绢书的药水隐写,到陶器刻符的替代规律,这套系统是他博士论文的核心,也是业内少数人才懂的“冷门学问”。
可眼前的玉简,让他的对照表显得幼稚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陆明烛喃喃自语。
他尝试用第六套密写规则解码——这是用于记录星象观测的变体。但解读出的文字支离破碎:“火……南……七……”
又换成第三套,用于家族田产记录。
这次连不成句了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,小陈探进头:“陆老师,吃泡面不?红烧牛肉味,最后一盒了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小陈把泡面放在桌角,好奇地凑过来:“这玩意儿真这么邪乎?”
“邪乎的不是玉简。”陆明烛用镊子夹起玉简,在多光谱灯下缓缓转动,“是刻它的人。你看这些弧线的曲率,完全一致,像是用某种工具……不,像是机器刻的。”
“魏晋哪有机器?”
“所以不对。”
陆明烛放下玉简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白天的扫描图已经导入,他将图像放大到300%,那些刻痕的边缘在高清镜头下暴露无遗——没有手工雕刻必然存在的细微震颤,每条线的深度、宽度,几乎像是复制粘贴。
“除非……”他忽然想到什么,快速敲击键盘,调出另一组数据。
那是三个月前,在甘肃另一处魏晋墓葬出土的玉器扫描图。他将两张图并列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刻痕走向……是镜像的。”
不是相似,是镜像。就像有人照着那枚玉简,在另一块上刻下完全对称的图案。
小陈也看出来了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工匠才能……”
“不是工匠。”陆明烛打断他,声音干涩,“工匠追求的是‘似’,不是‘绝对对称’。这是数学。”
他盯着屏幕,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:“除非刻它的人,能直接‘看到’对称轴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“陆老师。”小陈咽了口唾沫,“您说……这该不会是穿越者留下的吧?”
本是句玩笑话。
但陆明烛没笑。
他重新看向玉简。在多光谱灯的照射下,那些虹彩般的反光似乎在流动,像是玉简内部有液体在缓慢旋转。
“你先去睡。”他说。
“您呢?”
“我再看看。”
小陈离开后,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。陆明烛关掉多光谱灯,只留一盏台灯。昏黄的光线下,玉简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布上,像个沉睡的秘密。
他想起张教授下午说的话。
“明烛啊,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考古。”老教授递给他一瓶水,望着远处的雅丹地貌,“你是在和古人对话。”
“每个文明都在试图说话。”陆明烛当时这样回答,“只是我们需要找到对的频率。”
现在,他对着玉简低声说:“如果你真的在说话……那你想告诉我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戈壁的风,在帐篷外呼啸而过,像千年前的回响。
陆明烛戴上手套,再次拿起玉简。这次他不用工具,只用指腹轻轻抚摸刻痕。凹凸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乳胶传递过来,冰冷,坚硬。
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事。
他按照刻痕的深浅顺序,用指尖依次按压那些符号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按压的节奏,无意中吻合了他名字的笔画数——陆、明、烛,七、八、十,二十五画。
第二十五次按压时,玉简突然烫了一下。
陆明烛猛地缩手。
不是错觉。玉简表面温度至少在五十度以上,而刚才还冰凉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虹彩反光正在凝聚,像是玉简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他屏住呼吸。
玉简在他眼前,缓缓悬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