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为沈渊放弃了一切。
追随他五年,从北境的飞雪,到南疆的密林。
我以为,这块冰总有被捂热的一天。
直到敌军的羽箭呼啸而来。
他毫不犹豫地,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前。
用我的血,换他的万世功名。
我死了。
然后,我又活了。
回到了五年前,一切开始之前。
利箭穿透胸膛的剧痛,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。
云舒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眼前是熟悉的流苏帐幔,鼻尖是清甜的安神香。
不是阴冷潮湿的战场,没有血腥和泥土的味道。
她缓缓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胸口。
平滑,温热,没有骇人的血洞。
“**,您醒了?”
贴身侍女夏禾端着水盆进来,见她坐起,脸上满是惊喜。
“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,可吓死奴婢了。大夫说您是忧思过甚,伤了心脾。”
云舒的目光呆滞地扫过房间里熟悉的一切。
这是她在尚书府的闺房。
她还活着。
怎么可能?
她明明死了。
死在了她爱了整整五年的男人,沈渊的手上。
在北境的最后一场决战中,敌军主帅拼死射出淬了剧毒的一箭,直指沈渊的心口。
她当时就站在他的身侧。
然后,她看见沈-渊-伸-出-了-手。
不是为了推开她,也不是为了格挡。
而是精准地,用力地,将她拽到了他的身前。
那只她曾牵过无数次,曾以为会予她温暖的手,成了将她推向地狱的恶鬼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箭没入血肉的声音,沉闷得可怕。
剧痛瞬间炸开,她甚至能感觉到箭头撕裂自己心脏的触感。
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那根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羽箭。
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。
她抬起头,对上沈渊的眼睛。
那双她痴迷了五年的,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。
只有冰冷的算计和目的达成的漠然。
甚至,还有一丝……嫌恶。
仿佛她沾在他身上的血,是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原来,他从未爱过她。
这五年的陪伴,这五年的付出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。
她就是一个工具。
一个关键时刻,可以用来挡箭的,活生生的工具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她听到脑海里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。
【“五年爱恋”任务失败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,灵魂能量即将溃散。】
【启动紧急预案……】
“**?**您怎么了?”
夏禾担忧的声音将云舒从地狱般的回忆中拉扯出来。
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“没事。”
云舒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踉跄地走到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,映出一张稚嫩却苍白的脸。
是十七岁的她。
还没有因为常年追随沈渊在外风餐露宿而变得粗糙,脸上还带着属于闺阁少女的娇憨。
所以,她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五年的起点。
回到了她央求父亲,要去城外普济寺上香,只为“偶遇”刚刚凯旋归来的大将军沈渊的那一天。
“**,您要去哪儿?”夏禾见她径直往外走,连忙跟上,“马车已经备好了,随时可以去普济寺。”
普济寺。
沈渊。
听到这个名字,云舒的身体骤然僵住。
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,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上辈子,她就是在这普济寺,制造了与沈渊的第一次“偶遇”。
她假装崴了脚,柔弱地跌进他怀里。
他扶住了她,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让她沉沦。
从那一刻起,她便开始了长达五年的,飞蛾扑火般的追逐。
她为他学医,为他洗手作羹汤,为他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。
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。
毕竟,沈渊那样冷情的一个人,却独独默许了她的靠近。
现在想来,何其可笑。
他不是默许,他是在筛选。
筛选一个足够蠢,足够爱他,可以在关键时刻为他去死的工具。
而她,正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“**?”
夏禾不解地看着她。
云舒缓缓地,缓缓地回过头。
镜中的少女,眼底再无一丝爱慕与天真,只剩下死过一次的,沉沉的死寂与怨毒。
“不去了。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传我的话,掉头回府。”
“告诉父亲,我病了,需要静养,从今日起,闭门谢客。”
重活一世,她不会再当那只愚蠢的飞蛾。
沈渊。
这一世,我要你,血债血偿!
她紧紧攥住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。
就在这时,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【检测到宿主放弃任务目标,系统即将进行解绑……】
云舒一怔。
解绑?
也好,没有这个所谓的系统,她或许能活得更轻松。
【解绑程序启动……10%……30%……】
【警告!检测到宿主灵魂与身体契合度异常!强制解绑将导致宿主灵魂二次溃散!】
云舒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什么意思?
解绑了,她还是会死?
【解绑倒计时,十,九,八……】
不!
她不能死!
她还没有报仇!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沈渊!
“等等!”云舒在心中狂吼,“不解绑!”
【……解绑程序已暂停。】
机械音停顿了一下。
【请宿主重新确认任务目标:攻略大将军沈渊,使其爱上宿主。】
【任务时限:五年。】
【任务奖励:与目标长相厮守。】
【任务失败惩罚:灵魂溃散,彻底消亡。】
看着视野中浮现的淡蓝色光幕,云舒气得浑身发抖。
又是这样。
又是这种霸王条款!
凭什么?凭什么她被伤得体无完肤,还要被迫去攻略那个渣男?
凭什么她的生死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和那个男人绑定在一起!
她不甘心!
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。
可胸口残留的,那被利箭穿透的幻痛,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死亡的可怕。
她怕死。
尤其是在知道了沈渊的真面目后,她更想好好地活着。
活着看他身败名裂,不得好死!
良久,云舒深吸一口气,眼底翻涌的恨意被她强行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去攻略他?
好啊。
系统只说让她去攻略,却没说,要用什么方式。
也没说,攻略成功之后,她不能把他甩了。
沈渊,你不是喜欢玩弄人心吗?
那这一世,我们就好好玩玩。
看看谁,才是最后的赢家。
她对着虚空,扯出一个冰冷的笑。
“我接受任务。”
【任务已确认。祝您攻略愉快。】
愉快?
会的。
这一次,她一定会玩得很愉快。
云-舒-的-眼-底-闪-过-一-丝-诡-谲-的-光。
她转身,重新对夏禾吩咐道:“备车,去普济寺。”
普济寺香火鼎盛。
云舒到的时候,沈渊还没来。
她按照记忆中的轨迹,不急不缓地上了香,又去后山走了走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里“崴”了脚。
为了让那场“偶遇”看起来天衣无缝,她还特意换上了一双新做的绣鞋,鞋底被磨得有些滑。
现在想来,真是蠢得可笑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踩着的,依旧是那双鞋。
很好。
这次,她会让这双鞋,发挥出它真正的作用。
没过多久,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。
玄色劲装,墨发高束,眉眼冷峻,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正是沈渊。
哪怕是带着两世的血海深仇再看他,云舒也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确实拥有一副极好的皮囊。
也正是这副皮囊,迷惑了前世的她整整五年。
沈渊也看到了她。
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,淡漠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云舒的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那是身体残留的本能。
她强行压下那股不适,垂下眼帘,做出了一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,云舒脚下“一滑”。
“啊!”
她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,身体直直地朝着沈渊的方向倒去。
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沈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准备扶住这个冒失的女子。
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——
云舒的身体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,猛地向旁边一扭。
她没有倒向沈渊。
而是直直地,撞向了跟在沈渊身后的一个人。
“哎哟!”
一声痛呼响起。
被她撞到的是沈渊的副将,张猛。
张猛人高马大,被她这么个小女子一撞,纹丝不动。
反倒是云舒自己,被反作用力弹得往后一仰,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。
一只大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。
云-舒-的-身-体-僵-住-了。
这只手,她再熟悉不过。
宽厚,有力,带着薄薄的枪茧。
是沈渊的手。
他终究还是扶住了她。
云舒的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有恶心,有憎恶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悸动。
她猛地挣脱开,往后退了两大步,拉开了和他的距离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她福了福身,声音不大,带着一丝疏离。
沈渊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对他满是防备的女子,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京中爱慕他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,用各种方法接近他的也不在少数。
但像这样,主动避开他,还对他流露出……厌恶的,她还是第一个。
有趣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
沈渊淡淡地开口,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清冷低沉。
云舒不再看他,而是转向被她撞到的张猛,歉意地福身:“对不住,这位将军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张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有些手足无措,一张黑脸涨得通红,“是俺皮糙肉厚。”
云-舒-被-他-的-样-子-逗-笑-了。
她记得张猛,沈渊最忠心的副将,为人憨厚耿直,上一世,他对她也颇为照顾。
只可惜,最后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。
“姑娘没事吧?有没有摔到哪里?”张猛关切地问。
“我没事,多谢将军关心。”云舒摇了摇头,笑容温婉。
这一幕落在沈渊眼里,让他本就深邃的眸子又暗了几分。
这个女人,对他冷若冰霜,对他的副将却笑靥如花?
一种莫名的不快,在他心底悄然滋生。
“走了。”
沈渊冷冷地丢下两个字,转身便走。
张猛愣了一下,连忙跟了上去,还不忘回头对云舒憨憨一笑。
云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。
沈渊,你感觉到了吗?
这种被人无视,被人区别对待的滋味。
这,还只是个开始。
【警告!目标人物沈渊好感度-10!】
【当前好感度:-10。请宿主尽快调整攻略方案!】
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。
云舒毫不在意。
负十就负十,最好是负一百。
她要的,从来就不是他的好感。
她转身,准备下山回府。
刚走两步,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“嘶——”
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低头一看,才发现刚刚为了改变方向,她强行扭转了脚腕,这会儿已经红肿了起来。
还真是……敬业。
云舒自嘲地笑了笑,扶着旁边的小树,一瘸一拐地往下走。
刚走没几步,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。
是去而复返的沈渊。
他手上拿着一小瓶药膏,面无表情地递到她面前。
“治跌打损伤的。”
他言简意赅。
云-舒-看-着-那-瓶-药-膏,-没-有-动。
上一世,她崴了脚,他也是这样,给了她一瓶药膏。
当时她欣喜若狂,觉得这是他关心自己的证明,将那药膏视若珍宝,一直没舍得用完。
现在看来,不过是他身为将领,随身携带的常备药罢了。
或许,他给任何一个受伤的士兵,都会是这副模样。
不,不一样。
他对士兵,或许还会多一丝关怀。
而对她,只有纯粹的,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“不必了。”
云-舒-冷-冷-地-拒-绝,-“-我-自-己-有。”
她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沈渊的眉头,终于第一次,为她而紧紧蹙起。
这个女人,到底想干什么?
欲擒故纵?
未免也太拙劣了。
他跟了上去,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:“你的脚,走不了路。”
“不劳将军费心。”
云-舒-头-也-不-回。
“站住。”
沈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云舒像是没听见一样,继续往前走。
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她整个人被沈渊拦腰抱起。
“你干什么!放我下来!”云舒又惊又怒,剧烈地挣扎起来。
沈渊的手臂像铁钳一样,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。
他低下头,凑到她的耳边,声音低沉而危险。
“再动,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