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法庭上,妈妈因为必须在我和弟弟之间选一个,哭得瘫软在地。法官让她明确选择。
妈妈转向我,噗通一声跪下了。
不起你……妈妈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“小鱼他才五岁……他离了妈妈会死的……”她抬起头,
泪眼婆娑地望着我。“你是哥哥啊……”我是哥哥。这两个字,我这辈子听过太多次了。
“小磊,你是哥哥,这口肉让给弟弟吃。”“小磊,你是哥哥,妈妈加班你照顾弟弟。
”“小磊,你是哥哥,弟弟弄坏你作业本别计较。”现在,是“小磊,你是哥哥,
把妈妈让给弟弟”。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满分作文——《我的妈妈》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始撕。很慢,很仔细。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。
碎纸片从指缝间漏下去,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妈妈跪在地上,看着我撕,
哭声停了一瞬。法警走过来,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:“走吧,孩子。”我跟着他往侧门走,
脚步很稳。走到门口时,我听见背后传来社工陈老师压低的声音:“这孩子……心真硬,
妈都跪了也没反应。”我停了下来。转身。法庭里所有人都还在看着这边,
妈妈已经被扶起来了,正靠在社工怀里抽泣。我吸了口气,
用我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说:“上次她下跪,是让我骗老师,好领贫困补助。”说完,
我拉开门,走进了走廊。背后的法庭,死一般的寂静。然后,炸了。
……“阳光之家”集体宿舍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时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社工陈老师走路很快,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嗒,嗒,嗒,像秒针在走。“江磊,
这是你的床位。”她停在一个靠窗的下铺前。铁架床漆成淡绿色,已经斑驳脱落。
房间里有八张床。现在除了我,还有三个男孩。靠门的上铺,一个胖男孩正捧着手机打游戏。
对面床,一个瘦男生在看书。最里面靠墙的床位,一个看起来有十二三岁的男生正坐在床上,
盯着我。“王强。”陈老师指了指那个大男孩,“他是这间的宿舍长。有什么事可以问他。
”王强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陈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我:“这是行为量化表。
每天会有老师来评分。月底总分决定你的待遇等级。”我接过表格。纸很薄,
禁物品:-5分】【攻击性言行:-10分】最下面有一行小字:连续两周总分低于60分,
将取消一切探视及通话权限。我的手心开始出汗。“你的行李呢?”陈老师问。
我摇摇头:“没有行李。”法庭出来后,我被直接带到这里。
妈妈没有给我收拾任何东西——或许她以为,
被送走的孩子就不需要衣服、不需要牙刷、不需要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小熊。
陈老师的眉头皱了皱,在表格上记了些什么。“晚饭六点,食堂在一楼。记住,
”她抬眼看我,“在这里,守规矩比什么都重要。”她走了。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,
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王强从床上跳下来,趿拉着拖鞋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,
肩膀很宽。“新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沙哑,“叫什么?”“江磊。”“几岁?”“九岁。
”他嗤笑一声:“九岁就进来了?犯什么事了?”我没说话。胖男孩从床上探出头:“强哥,
我听说他是被亲妈不要了,法庭上当场选的弟弟!”瘦男孩推了推眼镜,耳朵竖了起来。
王强的眼神变了。“哦,被扔了啊。”他拖长声音,“那你妈还挺有眼光,知道留个有用的。
”我的手指抠进了掌心。那里有小时候爸爸教我认螺丝型号时,被工具划伤的旧疤。
“带东西了吗?”王强问。我从口袋里掏出唯一的东西——那只小熊。小鱼偷偷塞给我的,
缺了右耳,绒毛被洗得发硬。王强的眼睛亮了亮。“这什么破烂。”他伸手来拿。
我下意识后退一步,把小熊攥紧。他上前一步把小熊抢到手里。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胖男孩吹了声口哨。瘦男孩把书合上了。王强笑了:“行啊,新来的挺有种。
”他指了指地面,“这样,你学三声狗叫,叫得好听,这破烂我还让你留着。”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说不清是恶意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。
我想起小鱼把这只小熊塞给我时说的话:“哥,让它陪着你。等我来找你。”我慢慢蹲下身。
水泥地很凉。我张开嘴。“汪。”声音很平。“汪。”第二声。胖男孩开始憋笑。“汪。
”第三声。瘦男孩把脸转开了。我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软。
但眼睛死死盯着王强手里攥着的小熊。王强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大笑起来。“哈哈哈哈!
真叫了!你们听见没?真叫了!”他笑得前仰后合。笑够了,王强抹了抹眼角:“行,
说话算话。破烂还你——”他递出去。我伸手。然后我看见了。
他的手在半空中突然转了方向,猛地朝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。“——才怪!
”时间好像变慢了。我看见小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。
它飞过窗台,向下坠落,最后消失在视野之外。楼下传来很轻的“噗”一声。
像是掉进了水里。胖男孩跑到窗边,伸头看了一眼,回头喊:“强哥!
掉后面花坛的水池里了!飘着呢!”王强耸耸肩,转身往回走:“没意思。
还以为能多玩会儿。”他经过我身边时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力道很大,拍得我踉跄了一下。
“记住了,”他凑近,声音压低,“在这儿,我说了算。”他们继续各干各的。我站在原地,
看着空荡荡的手心。那里还残留着小熊粗糙的触感。晚上九点,熄灯铃响了。陈老师来查房,
手电筒的光在每张床上扫过。看到我床上空荡荡的,她顿了顿:“你的私人物品呢?
”“没了。”我说。她在手里的表格上记了一笔。扣分栏。手电筒的光移开,
最后消失在门外。走廊的夜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。
房间渐渐响起鼾声。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悄悄摸到枕头下——那里藏着我从教室偷拿的一支圆规。陈老师说这是“违禁物品”。
但我需要它。我缩进被窝,把自己完全裹住,然后打开借来的迷你手电筒。光很弱,
但足够了。撩起左臂的袖子。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苍白。上面已经有几道浅白色的划痕,
很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那是用指甲划的,从离开家的第一天开始,一天一道。
今天该是第三道。我拧开圆规,把尖的那一头对准皮肤。轻轻压下去。刺痛感很清晰。三道。
我在心里默念:小鱼,哥还能忍。手电筒的光突然闪了闪。我赶紧关掉,屏住呼吸。
对面床传来翻身的声音。王强坐起来了。我僵在被窝里,一动不动。他下床了。
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,很轻。他走到窗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向门口。开门,出去。
我慢慢探出头。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他要去哪儿?
不知道过了多久,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王强回来了。手里拎着一个湿淋淋的东西。
是我的小熊。它整个泡透了,绒毛黏成一绺一绺的,脏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王强走到我床边,站定。我闭上眼,假装睡着。他把小熊扔在我枕头边。
湿冷的布料贴着脸颊,带着一股水池淤泥的腥味。“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破烂,
”王强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是气音,“我就把它塞进马桶冲走。听清楚了?”我没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去。床板吱呀一声,他躺下了。我慢慢睁开眼。
枕头边的小熊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它湿透了,脏了,
可能再也恢复不成原来的样子。但它在。我伸出手,碰了碰它湿冷的绒毛。
然后把它塞进被窝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那里很凉。但至少,它回来了。第二天早上,
陈老师来收行为量化表。“江磊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昨晚熄灯后,你床铺有光亮。
私藏光源扣5分。”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。“另外,王强报告说你私藏了一个脏污的玩偶,
影响宿舍卫生。私人物品未经检查,扣3分。”“那是我的……”“我知道是你的。
”陈老师打断我,“但这里是集体环境。你的东西必须符合卫生标准。”她指了指我枕头边,
“那个玩偶,等下拿到我这里做消杀处理。”我看向王强。他正靠在床头,
一脸无所谓地玩着手指。“还有,”陈老师继续翻表格,“昨日观察记录显示,
老师和你说话时,你眼神回避达三次以上以及眼神呆滞扣2分。未主动与室友交流,扣3分。
”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沙沙的。“目前你的总分是……”她计算了一下,“47分。
距离及格线还差13分。”她看着我,“江磊,如果两周后你的总分还是这么低,按照规矩,
你将暂时失去与家人联络的资格。”我猛地抬头:“老师……”“先解决你的态度问题。
”陈老师合上文件夹,“等你学会遵守规则,我们再谈其他。”她走了。王强吹了声口哨,
从床上跳下来,经过我身边时,用肩膀撞了我一下。不重,但足够让我踉跄。早餐铃响了。
一整天,我都在算那13分。下午,陈老师来发还消杀后的小熊。它被洗过了,也烘干了,
绒毛蓬松了一些,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。更重要的是,它变得更破了——清洗过程中,
左耳的缝线开了,棉花露出来。“消杀完毕。”陈老师把小熊递给我,“下次注意卫生。
”我接过,手指摩挲着那个破开的耳朵。深夜,我又一次在黑暗中醒来。这次不是自然醒。
是声音——压抑的、急促的喘息声。从王强的床铺传来。我悄悄坐起。月光透过窗户,
照在他床上。他蜷缩着,手抓着胸口,肩膀剧烈起伏。那种声音我太熟悉了。小鱼发病时,
就是这样喘不上气。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——空的。王强的喘息越来越急,
开始夹杂着细微的呜咽。胖男孩和瘦男孩睡得很死。我掀开被子,光脚下地。
水泥地冰得我一哆嗦。走到王强床边,我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,里面全是恐慌。
他看见我了,但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张大嘴吸气。像一条搁浅的鱼。我转身跑回自己床边,
从枕头下摸出那半瓶水——是我晚饭时偷偷藏起来的。水在塑料瓶里晃荡。我拧开瓶盖,
回到王强床边。他看着我手里的水,又看看我,眼神复杂。我把水递过去。他没接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时间一秒秒过去,他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终于,
他颤抖着伸出手,抓住瓶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水洒出来一些,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脖子里。
他呛到了,剧烈咳嗽,但咳嗽之后,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。又灌了一口。再一口。
半瓶水很快见了底。他瘫在床上,胸口还在起伏,但那种要命的窒息感明显缓和了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很快又消失了。他把空瓶子递还给我。
我没接。“留着吧。”我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下次,可能用得上。
”我转身回到自己床上,重新躺下。枕头边,那只没了耳朵的小熊静静躺着。我把它拿过来,
抱在怀里。被窝里很冷。但我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窗外,月亮正慢慢西沉。新的一天快来了。而我手臂上的第四道划痕,
明天该刻在哪儿呢?第2章电话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洗厕所。陈老师说这是“劳动教育”,
每个新来的孩子都要轮值一周。刷子硬邦邦的,消毒水味道刺得眼睛发酸。“江磊!
”胖男孩探进半个身子,“到你打电话了!”刷子从我手里滑落,掉进脏水里,
溅起几滴褐色的水渍。我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电话挂在墙上,老式的橘红色听筒,
边缘的塑料已经开裂。我拿起听筒。号码拨出后。“喂?”先是电流的滋滋声。然后,
我听见了音乐——欢快的、带着电子合成音效的流行歌。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这是彩铃。
是妈妈直播时常用的背景音乐。
“单亲妈妈也要阳光~努力生活就是最美的妆~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
经过录音设备的处理,甜得发腻,“感谢宝宝们的支持,娜娜会继续加油哦!”我握着听筒,
手指关节泛白。彩铃循环到第三遍时,终于被接起。“喂?小磊吗?”妈妈的声音,
真实的、没有经过修饰的声音,带着一点喘息,像是在走路。“嗯。”“哎呀,
妈妈刚才在忙,没注意手机。”她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快,
轻快得不像一个“被迫放弃一个孩子”的母亲该有的,“你在那边怎么样啊?习惯吗?
”我看着墙上斑驳的油漆,有一块剥落成地图的形状。“还行。”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
”她顿了顿,“对了,陈老师说你表现不太好?小磊啊,你要听话,
妈妈跟那边领导打过招呼了,你表现好一点,说不定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背景音里传来另一个声音,稚嫩的、带着哭腔的:“妈妈!我的冰淇淋化了!”是弟弟。
“哎呀小鱼乖,妈妈在跟哥哥说话,等一下哦。”她的声音远离话筒,变得模糊,
“李叔叔不是给你买了新的吗?去吃那个。”李叔叔。那个在弟弟烫伤那晚,
和她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的男人。我听见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,弟弟吸鼻子的声音,
然后是她压低的笑语:“慢点吃,小花猫。”听筒重新贴近。“小磊?还在吗?”“在。
”“妈妈跟你说,你要懂事一点。”她的语气严肃了些,“妈妈现在也很难,带着弟弟,
还要工作……你要体谅妈妈,知道吗?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体谅。这个词我从小听到大。
体谅妈妈工作累,体谅家里没钱,体谅弟弟小。现在要体谅妈妈选择放弃我。“对了,
”她的声音突然又轻快起来,“陈老师说你可以打电话了?这样,
以后妈妈每周三这个时间打给你,你要守在电话旁边等,知道吗?妈妈很忙的,
错过就没有了。”每周三。像某种施舍。“好。”我说。“那先这样,弟弟叫我呢。
”她的语速加快,“记住啊,要听话,要加分。妈妈爱你哦。
”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忙音。我慢慢放下听筒。塑料外壳温热,沾着我手心的汗。
一周后,周三。我提前十分钟就站在电话旁。陈老师经过,看了我一眼:“等电话?
”我点头。她在手里的表格上记了一笔。不知道是加分还是扣分。电话准时响了。
我几乎是抢着接起来。“喂?”这次没有彩铃。直接是她的声音,喘得更厉害了,
背景音很吵,有音乐声、尖叫声、遥远的广播声。“小磊!听得见吗?妈妈在迪士尼!
”她几乎是喊着说话,“哎呀,人太多了!小鱼非要来,李叔叔就带我们来了!”迪士尼。
那个爸爸生前说“等攒够钱就带你们去”的地方。我握紧听筒。“妈妈!妈妈你看!米老鼠!
”弟弟的声音,兴奋得快要破音。“来了来了!”妈妈笑着回应,然后又对着话筒,“小磊,
你听见没?小鱼笑了!他终于笑了!自从你走了之后,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!
”我的喉咙发紧。“他……之前不开心?”“可不嘛,天天吵着要哥哥。”她叹了口气,
但那叹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忧愁,“不过小孩子嘛,玩起来就忘了。你看他现在多开心!
”背景音里,弟弟在大声欢呼。“妈妈!我要坐那个!那个会飞的!”“好好好,坐坐坐。
”她的声音又远离,“让你李叔叔,去买快速通行证!小鱼要坐飞跃地平线!”我闭上眼睛。
想象那个画面。弟弟坐在李叔叔肩上,妈妈挽着李叔叔的手臂,三个人笑着排队,
买昂贵的快速通行证,在童话城堡前合影。而我在福利院刷厕所,
等每周三这通施舍般的电话。“小磊?你还在听吗?”她的声音重新清晰,“妈妈跟你说,
看到小鱼这么开心,妈妈就觉得选择是对的。你是个懂事的孩子,你能理解妈妈的,对不对?
”我张开嘴,想说话。但发不出声音。“对了,妈妈下周可能不能按时打给你了。”她说,
“李叔叔说要带我们去三亚玩几天。到时候信号可能不好。你要乖乖的,知道吗?”三亚。
爸爸的工友王叔叔去过,回来说海特别蓝,沙子特别细。
爸爸当时摸着我的头说:“等爸这个工程结了款,也带你们去。”工程没结款。爸爸死了。
“小磊?你听见了吗?怎么不说话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“听见了。
”“那就好。啊,小鱼在叫我了,先挂了啊。拜拜!”“嘟——”忙音。
这次我没马上放下听筒。我听着那单调的、重复的电子音,听着它在我耳膜上一下下敲打。
走廊里没有人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才把听筒放回原位。转身,
朝洗手间的方向走。但走到一半,我拐进了旁边的公共洗手间。门关上,
落锁——这是整栋楼唯一能锁上的门。洗手池很脏,边缘有一圈黄渍。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,
冷水哗哗流出来。然后我弯下腰,把整张脸埋进蓄满水的池子里。冷。刺骨的冷。
水从耳朵、鼻孔的缝隙灌进来,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、遥远。窒息感从胸腔升起,
像一只手慢慢收紧我的肺。我数数。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十秒。二十秒。
眼前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,像坏掉的电视屏幕。三十秒。我猛地抬头。水花四溅。
镜子里的我,脸色惨白,头发湿淋淋贴在额头上,眼睛通红——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然后我对着镜子,
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小鱼还记得我。”“够了。”那天晚上,王强不对劲。
晚饭时他就没怎么说话,只是用筷子反复戳着餐盘里的菜。胖男孩讲了个笑话,
所有人都笑了,只有王强没笑。他盯着我。那种眼神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熄灯后,
我照例缩在被窝里,用圆规划下第十一道痕。刚划完,就听见对面床传来动静。
王强坐起来了。他没下床,只是坐在黑暗里。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,
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。“江磊。”他突然开口。我僵住。“你弟……”他顿了顿,
“叫什么来着?”“……小鱼。”“江小鱼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名字挺好听。
”我没接话。房间里只有胖男孩的呼噜声,和瘦男孩偶尔的翻身。
“他是不是……”王强又开口,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刻意的调子,“特别黏你?
”我握紧手里的圆规。“我听见你妈电话里说了。”王强笑了一声,
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‘天天吵着要哥哥’——是吧?”我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怎么个吵法?”他追问,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,
“是不是这样——”他清了清嗓子。然后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:“哥——”那声音。那语调。
和小鱼一模一样。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“哥——你在哪儿——”第二声。更逼真了,
带着哭腔,带着那种五岁孩子特有的、撕心裂肺的委屈。“哥——我想你——”第三声。
我掀开被子,光脚下地。水泥地冰得我脚心一麻,但我没停。我冲到王强床边,月光下,
我看见他脸上挂着那种恶意的、得逞的笑。“学得像不像?”他咧嘴,
“你弟是不是就这么叫——”我的拳头挥了出去。
用尽全力的、从小帮爸爸搬建材练出来的力气,朝着他那张脸,狠狠砸过去。时间变慢了。
我看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睛瞪大,瞳孔里映出我扭曲的脸。我看见自己的拳头,
指节突出,皮肤下青筋暴起。我看见拳头的轨迹,朝着他的鼻梁,越来越近,
越来越近——然后,在最后一厘米。我看见了。他床头贴着的照片。一张黑白照片,
边角已经卷曲,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。照片里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的样子,
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对着镜头笑。那笑容。那眼睛。和爸爸的遗照,像得可怕。
我的拳头硬生生转向。朝着墙面,狠狠砸了过去。“砰!”闷响。不是骨肉碰撞的声音,
是骨头撞上水泥墙的声音。剧痛从指关节炸开,一路窜到肩膀。
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墙粉簌簌落下。王强僵在床上,
脸上的恶意还没完全退去,混进了错愕。我慢慢收回手。借着月光,
我看见自己的右手——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破了皮,血渗出来,很快凝成暗红色的血珠。
更深处,骨头传来钝痛,像是裂了。但我不觉得疼。真的。
比起心里那个被王强那几声“哥”撕开的洞,这点疼,什么都不是。门突然被推开。
手电筒的光刺进来,在房间里乱扫。“怎么回事?!”陈老师的声音,带着怒气,“谁在闹?
!”胖男孩和瘦男孩都醒了,坐起来,茫然地看着。手电筒的光最后定格在我身上。
照着我流血的右手,照着我赤脚站在地上,照着我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身体。
又移到王强身上。他坐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“江磊!”陈老师大步走过来,
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“你想干什么?!攻击室友?!”我想抽回手,但她攥得很紧。
受伤的指节被挤压,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。“是他先——”我开口。“我问你了吗?!
”陈老师打断我,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我脸上,刺得我睁不开眼,“王强,你说,怎么回事?
”王强沉默了几秒。月光下,我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右手,扫过墙上的白印,
最后落在我脸上。“他……”王强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做噩梦了。挥拳头,打到墙了。
”陈老师一愣。我也愣住了。“你确定?”陈老师追问,“不是他攻击你?”“不是。
”王强躺回床上,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,“我没事。让他去医务室吧,手好像伤了。
”陈老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又看看王强,最后松开我的手。“江磊,跟我来。
”她的声音冷冰冰的,“其他人,睡觉。”我跟着她走出宿舍。走廊的灯开了几盏,
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医务室在一楼。值班的校医是个中年女人,
打着哈欠给我消毒、上药。“指骨可能骨裂了。”她捏了捏我的手指,我疼得缩了一下,
“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。今晚先固定。”她用纱布把我的两根手指绑在一起,动作不算温柔。
陈老师一直站在旁边,抱着手臂。“江磊,”等我包扎完,她才开口,“不管什么理由,
在宿舍闹出这么大动静,就是违反规定。”我没说话。“攻击性言行,扣10分。
”她在随身的表格上记下,“私自下床,扣2分。影响他人休息,扣3分。
”铅笔划过的声音,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。“另外,”她合上文件夹,看着我,
“鉴于你表现出明显的暴力倾向,按照安全规程,你需要接受隔离观察。”隔离观察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禁闭室。“多久?”我问。“至少三天。”陈老师转身,“现在就去。
跟我来。”禁闭室在地下室。楼梯很陡,墙壁渗着水渍,空气里有股霉味。
陈老师打开一扇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房间很小,不到三平米。没有窗户,
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。一张木板床,一个塑料马桶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“每天会有人送饭。”陈老师站在门口,“这期间,取消一切活动权限,包括电话。”电话。
周三的电话。“我周三要接电话——”我脱口而出。“我说了,取消一切权限。
”陈老师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江磊,你需要好好反省。暴力不能解决问题。”门关上了。
锁落下。世界陷入一片死寂。我在床边坐下,木板很硬。灯光太暗,
连自己的影子都模糊不清。我低头看着包扎好的右手,纱布渗出一点点淡红。然后我看见了。
床边的墙壁上,刻着字。很多字,层层叠叠,用各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。
有些已经很模糊了,有些还很新。“我想回家。”“妈妈我错了。”“明天会更好吗?
”“2018.6.12,下雨了。”“为什么都不要我。”我一条条看过去。
这些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歪扭,有的深,有的浅。它们挤在一起,
像一群被困在墙里的灵魂在低语。然后,在墙角最下方,我看见了一行很小的字。刻得很深,
每一笔都用了力:“爸爸,接我回家。(2019.3.12)”日期是三年前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我用左手,
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规——陈老师搜身时没发现,我把它藏在了袜子深处。我拧开,
露出尖头。走到墙边,在那行字的旁边,找了一小块空白。圆规尖抵上墙面。水泥很硬,
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刻出痕迹。我的左手不太灵活,刻得歪歪扭扭。但我还是一笔一画,
刻完了:“弟弟,等哥回家。(2023.11.7)”刻完最后一笔,我松开手。
圆规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坐回床边,把受伤的右手轻轻放在膝盖上。
黑暗包裹着我。墙上的字,那些陌生孩子的呐喊,和我的誓言,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相对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钥匙**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。陈老师站在门口,
手里拿着文件夹。她的表情比来时更冷。“江磊,隔离观察期延长。”她说,
“鉴于你私藏违禁物品,并在禁闭室破坏公物,行为量化表总分已降至警戒线以下。
”我抬起头。“现正式通知你,”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,带着某种判决般的意味,
“基于安全评估,你的探视及通话权限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“——永久冻结。
”我看着她。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嘴,看着她说出这句话时,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然后,我笑了。是真的笑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却没有温度。陈老师愣了一下。“你笑什么?
”她皱眉。我没回答。只是转过头,看向那扇没有窗户的铁门。门外是走廊,
走廊尽头是楼梯,楼梯上去是地面,地面上有天空。天空下,弟弟在迪士尼,
或者在去三亚的路上。他笑着,玩着,吃着冰淇淋。他可能已经慢慢习惯没有哥哥的生活。
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想起我。就像我永远会记得,把他抱在怀里时,
他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。“江磊?”陈老师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确定。我收回目光,
重新看向她。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声音平静,没有起伏。就像一潭死水,再投石子,
也激不起涟漪了。陈老师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合上文件夹,
拿走我的圆规,转身。门再次关上。锁落下。我躺到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,缓慢。也听见心里有个声音,很轻很轻地说:小鱼,对不起。
哥可能……暂时回不去了。但你要好好的。一定要好好的。第3章从禁闭室出来的第三天,
我开始在食堂主动帮厨。不是突然变得合群,是我需要分。行为量化表像个悬在头顶的剑,
每扣一分,剑就往下落一寸。而我的总分,在禁闭室事件后,
已经跌到35分——距离及格线差了整整25分。距离“永久失去探视权限”的判决,
已经过去一周。陈老师说到做到,周三的电话再也没响过。也好,省得听那些迪士尼的欢笑,
三亚的海浪,还有弟弟在背景音里越来越远的哭声。“土豆皮要削干净。”食堂阿姨姓赵,
五十多岁,胖胖的,“陈老师交代了,你表现好可以加3分。”我点头,
手里的削皮刀在土豆表面划过。“你手怎么了?”赵阿姨突然问。我低头。右手还包着纱布,
中指和无名指绑在一起,动作有些笨拙。“摔的。”我说。“啧,小心点。”她没多问,
转身去搅大锅里的汤。我削完一筐土豆,又开始洗白菜。水很凉,手浸进去,伤处隐隐作痛。
但比起痛,我心里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:我必须离开。带着小鱼一起。“喂。
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回头。王强靠在门框上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“强子来了?
”赵阿姨笑。“嗯。”王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“老样子,粥要稀一点。”“知道知道,
你妈那病……”赵阿姨似乎想起什么,叹口气,舀了一勺粥,又兑了点热水,
“你也别想太多,自己还是孩子呢。”王强没接话,只是盯着我看。我转回头,继续洗白菜。
“你弟,”王强突然开口,“哮喘严重吗?”我的手顿了顿。“还行。”我说,
“按时用药就没事。”“哦。”他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也拿起一棵白菜开始洗。
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水声哗哗。蒸汽弥漫。“我妈肺癌晚期。”王强说,
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去年查出来的。我爸死后,她就一直抽烟,一天两包。
”我没说话。“治不起。”他继续,“化疗一次好几千,靶向药更贵。她把房子卖了,
钱花光了,就把我扔这儿了。”白菜叶子在我手里捏烂了。“她说,”王强笑了一声,
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“‘强子,妈对不起你,但妈真的撑不住了。你在这儿,
至少有人管饭。’”赵阿姨在那边抹眼泪。我低头看着水盆。水已经浑浊了,
漂着泥土和菜屑。“所以你欺负我,”我说,“是因为……”“因为什么?”王强打断我,
语气突然变冷,“因为我也惨,所以就有资格欺负你?”我没接话。“不是。
”他把洗好的白菜扔进筐里,水花溅到我脸上,“我欺负你,是因为你来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”他转身,拿起装粥的碗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“喂。”我抬头。“你那破熊,”他说,
“我捞上来的时候,看见它耳朵里有东西。”我愣住。“缝线开了,棉花里塞了张纸。
”王强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扔过来。是个小小的、被水泡得皱成一团的纸团。我接住。
纸已经软了,边缘发毛,上面的字迹糊成一片,但还能勉强辨认。是小鱼的字。
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最后留下的那句话:“哥,我等你。
”下面画了两个小人,手拉手。高的是我,矮的是他。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谢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发哑。“别谢我。”王强已经走到门外,
背影在走廊的光里拉得很长,“我只是……嫌那玩意儿在水池里漂着碍眼。”他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个纸团。纸上的墨水已经晕开,“等你”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,
但那个简笔画还在——两个小人,手拉手。像某种誓言。也像某种讽刺。那天晚上,
我没在手臂上刻新的划痕。而是去了洗衣房。我来这里,是为了找一样东西。垃圾桶。
我掀开盖子。里面塞满了破洞的袜子、开线的内衣、洗得褪色的床单。最底下,
我看见了一抹熟悉的淡褐色——有点像小熊的绒毛。我伸手去够。手臂伸进桶里,
指尖触到湿冷的布料。我把它拽出来,连带出其他垃圾:一团团粘在一起的纸巾,
还有……一个文件夹。棕色的硬纸板文件夹,边角已经磨损。
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:“王强,病例资料。”我愣了愣。翻开。第一页是病历本复印件。
姓名:王强。年龄:12岁。诊断:ADHD(注意缺陷多动障碍)伴发哮喘。
下面有医生的手写备注:“建议长期服药+行为干预。家属拒绝。”翻页。
第二页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。黑白,像素很低,但能看清是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
戴着安全帽,站在建筑工地上,对着镜头笑。照片底部有一行小字:“爸,最后一张合影。
2018.9.3。”我的手开始抖。不是因为这张照片像爸爸的遗照——虽然确实像。
而是因为照片背面的那几行字。是王强写的。字迹很用力,几乎戳破纸背:“爸,
他们说你是意外死的。”“但我知道不是。”“你是累死的。为了给我妈治病,
为了给我买药,你一天打三份工。”“最后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时候,
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哮喘喷雾。”“爸,对不起。”“是我害死你的。”我猛地合上文件夹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耳边响起王强那晚哮喘发作时的喘息声,
想起他空了的药瓶,想起他说“我妈嫌看病贵,就没再给我买药”。也想起爸爸。
想起他最后一次出门前,摸着我的头说:“小磊,爸今天接了个急活,
晚上回来给你带烤红薯。”他没回来。交警说,他是为了避让一个突然冲出路的小孩,
猛打方向盘,车子撞上了桥墩。但我知道,不是的。爸爸是困的。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,
画工程图纸,就为了多挣点钱,给妈妈买那条她在橱窗里看了很久的裙子。那条裙子,
妈妈在爸爸葬礼后的第七天就穿上了,还拍了照发朋友圈:“生活还要继续,
我会带着老公的爱勇敢走下去。”配图是她穿着红裙在咖啡厅**,背景虚化,
但能看见对面男人的手。李叔叔的手。“操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谁。
把文件夹塞回垃圾桶深处,只拿出小熊。它比之前更破了,右耳的碎片不知道掉哪儿去了,
左耳的棉花又漏出来一些。我抱着它,坐在洗衣房冰凉的地砖上。
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一闪一闪的。然后,我想起来了。全部想起来了。三个月前,
弟弟烫伤那晚。不是意外。妈妈在浴室放水,说给小鱼洗澡。水很烫,她试都没试,
就转身去阳台接电话。“李哥~”她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进来,带着笑,“真的假的?
你要开公司了?那到时候可别忘了小妹我呀……”小鱼在玩小鸭子。我写完作业从房间出来,
听见浴室有水声,走过去看。“小鱼,水烫不烫?”我问。弟弟抬头,
小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。我伸手试了试。烫得我瞬间缩回手。“不行,太烫了。
”我把水龙头往冷水那边拧,“等等,哥给你调……”话没说完。小鱼突然站起来,
脚下一滑。“哥——!”我扑过去接他。两个人一起摔进浴缸里。
滚烫的水瞬间淹没我的后背,小鱼的腿。尖叫声,哭喊声,水花四溅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而阳台那边,妈妈的笑声还在继续:“哈哈哈李哥你真会开玩笑~我哪有什么魅力呀,
就是个带俩孩子的黄脸婆……”我抱着小鱼从浴缸里爬出来。他的小腿已经红了,
开始起水泡。我自己的后背**辣地疼,像被烙铁烫过。“妈妈!妈妈!”我冲阳台喊。
没回应。她在笑,笑得那么开心,像少女在听情话。我抱着小鱼冲出浴室,用冷水冲他的腿。
他哭到几乎昏厥,我手背也被溅到,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。然后我去敲门。
敲遍了整层楼的门。“阿姨,有没有烫伤膏?我弟弟烫伤了!”“叔叔,求您了,借我点药!
”“有人吗?!帮帮忙!”大部分门没开。有一扇开了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睡衣,
满脸不耐烦:“大晚上的吵什么吵?!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!”“我弟弟烫伤了,
求您……”“关我屁事!”门砰地关上。最后是楼下便利店老板娘,听见动静上来,
给了我一管快过期的烫伤膏。而妈妈呢?她打完电话进来,看见我们俩的样子,
第一句话是:“我的天!这……这留疤了怎么办?!”她蹲下来,不是看小鱼的腿,
而是掏出手机,对着他通红的小腿拍了张照。“完了完了,”她喃喃自语,“这要是留疤,
以后穿短裤多难看……我还怎么